天津
大历年间，润州刺史樊晃在江东一带访求杜甫的诗，最后编成六卷，收诗二百九十篇。他写这篇序的时候，杜甫去世刚两三年。
序里说，杜甫的文集六十卷，只行于江汉一带，江东的读书人不认识他。他们在传抄的，只是些应酬之作。
樊晃在序的最后写了一句，说这是大雅之作，当今一人而已。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人附和。
一、他死后第一本集子，只搜到二百九十篇
樊晃当过润州刺史，润州在长江和运河交汇处，本来是东南一带最好找书的地方。他访遍了地方，也只凑出六卷二百九十篇。就这么多。七年之后高仲武编《中兴间气集》，收的是至德元载到大历十四年的诗，依旧没有把他放进去。樊晃这本小集后来也散了，可宋人校订杜集时还在引它，靠它留下的异文就有六十多首。他在序里还提了一句，杜甫有两个儿子，宗文和宗武，眼下正漂在江陵，要是能拿到正集，他打算再编一次。
我在德州翻过几本县志，在艺文志里见过一个人，一辈子只留下三行小传，连生卒年都没写全。当时我把那一页拍了照，回去查了半个月，也没查出他做过什么。就那么三行。为这一句，我跑了市里两趟图书馆，最后只在一份民国整理稿里看到同一条转述。地方上的名字从来是这样，有人记就留几行，没人记就散掉。
一个人的位置，有时候得等别人腾出手来才补得上。
二、四十三年后，他孙子迁葬，才请人把话写下来
元和八年，杜甫的孙子杜嗣业把祖父的棺柩从耒阳迁回河南偃师祖坟，请元稹写了墓志铭。元稹在那篇文章里写，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又说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这一年离杜甫去世已经四十三年。也是在这前后，韩愈写下「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李白和杜甫的名字开始并排出现，盖过了王维。
我有一年上公开课，课后被听课的老教授叫住。他没批评我。他说你讲得都对，就是太快，学生记住的是结论，不是你查材料的过程。后来我每次备课都逼自己把查证的来回写上两页，讲课时念一段。当时觉得啰嗦，讲了两年才明白，那两页才是学生愿意信的东西。
一句话的分量，往往要等写它的那个人先站稳。
三、他后来被抬上去，靠的是几代人没松手
杜甫的诗能留下来，先是靠儿子杜宗武保存诗稿，借给江陵、桂州的朋友传抄，靠着长江一路散出去。再靠樊晃这样访求的人，把散在江东的零篇收拢成集。再往下，是中唐元稹、白居易、韩愈这一批人反复地说他好。到北宋宝元二年，王洙编定、王琪刊刻，杜集的定本才真正出来，那时离他去世已经二百六十九年。今天读到的杜诗一千四百多首，绝大多数是这一百多年里一点一点捡回来的。
有一次课间，一个学生拿着笔记本过来问我，老师，这是不是就是那句是金子总会发光。我说不是。金子埋在地下不会自己爬出来。它得有人一直挖。他之所以被认出来，是因为一路上有人一直没松手。
所谓被时代看见，多半是有人在时代后面接着干。
家里有正在熬一段看不到回报的日子的人，这篇转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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