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请客专点500一克虫草,我借口离开,3小时后他让我买单,我笑》
一、那顿饭,从一开始就透着邪乎
我今年三十四,在县城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装修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年到头刨去工人工资、材料款,能落个二三十万,养家糊口够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不是不想赚大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初中毕业,没文凭,能混到今天这样,全靠手上有点技术,干活实在,客户信得过。
我媳妇叫秀芳,比我小两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我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八年,有个儿子上二年级。日子过得平淡,偶尔吵两句嘴,但过日子嘛,哪有不磕碰的。
我有个初中同学,叫赵德贵。
赵德贵这个人,上学的时候就不咋地。不是学习差,是心眼活。那时候他就爱跟班里有钱的同学混,谁家条件好他就跟谁热乎。我们这些穷学生,他看都不看一眼。
毕业后各奔东西,我干装修,他听说去南方混了几年,后来回来在县城做建材生意。再后来听说亏了,又去干了别的,具体干啥我也没细问过。
我们初中同学有个微信群,平时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发个拼多多链接,大家帮点一下。赵德贵在群里倒是活跃,三天两头发些"成功学"语录,什么"格局决定结局""你的圈子决定你的层次",配一张西装革履的网图。
说实话,我挺烦他的。但毕竟同学一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事情发生在今年五月的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我刚从工地回来,满身灰,正准备洗澡,手机响了。是赵德贵。
"老同学,好久不见啊!"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
"嗯,德贵啊,有事?"我边脱鞋边说。
"今晚有空没?几个老同学聚聚,我请客。就在咱县城新开的'御膳坊',你知道吧?那家挺高档的。"
御膳坊我知道,去年开的,走的是高端路线,人均消费少说四五百。我这种干装修的,平时跟工友们吃饭都是路边摊,一碗拉面加个蛋就顶天了。
"不了不了,我刚回来,身上脏得很,改天吧。"我推辞。
"哎,老同学见外啥?我订的包间,就咱几个熟人。你来了我给你接风洗尘!"他笑得很热情。
"接什么风,我又没出远门。"
"那不一样。你这几年干得风生水起,我得向你取取经啊。来吧来吧,七点半,御膳坊三楼'牡丹厅'。你要不来,这顿饭我吃得都不香。"
他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再说,我也确实好奇,赵德贵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请客去御膳坊,那地方我都没进去过。
"行吧,我收拾收拾就过去。"我说。
"好嘞!等你啊!"
挂了电话,秀芳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赵德贵,初中同学,说几个老同学聚聚,让我去御膳坊吃顿饭。"
秀芳擦着手走出来:"御膳坊?那地方贵得很,他请客?"
"说是他请。"
秀芳撇撇嘴:"他啥时候这么大方了?他那个人我可知道,上学时候就爱占便宜,你小心点。"
我笑了笑:"能咋的?吃顿饭还能把我吃了?"
"反正你多长个心眼。"秀芳叮嘱道。
我洗了个澡,换了件还算体面的衬衫,骑着电动车往御膳坊去了。
二、包间里的人,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御膳坊在县城新区,门面气派,门口停着一排车,有宝马有奥迪,也有几辆电动车。我把我的小电驴停在角落里,有点不好意思。
上了三楼,找到牡丹厅。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赵德贵坐在主位,穿一件黑色POLO衫,肚子微微鼓起来,头发梳得锃亮。他旁边坐着两个人我不认识,看穿着打扮像是生意人。还有一个,是我们初中同学李建军。
李建军跟我关系还行,毕业后一直在县城跑出租。他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来了来了!"赵德贵站起来,热情地拍我肩膀,"老同学,你可算到了。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总,做房地产的;这位是孙总,搞工程的。这位是李建军,跑出租的;这位是陈默——就是我老同学,做装修的,手艺那是没得说!"
王总四十来岁,圆脸,戴金链子,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没怎么当回事。孙总更年轻些,三十出头,瘦高个,眼神精明,打量我的时候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我有点不自在。我这身打扮,跟这俩"总"坐一桌,确实有点格格不入。
"坐坐坐!"赵德贵把我按在椅子上,正好在李建军旁边。
服务员进来倒茶。赵德贵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笑眯眯地说:"今天我请客,大家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王总摆摆手:"德贵你太客气了,哪能让你破费。"
"应该的应该的!老同学聚会,我出点血算什么?"赵德贵说着,已经开始点菜了。
他点的菜,我听着都心疼。
"来个佛跳墙,对,就那个。再来个清蒸石斑鱼。海参捞饭来一份。哦对了,虫草炖鸡汤,虫草要好的,500一克的那种。"
我听到"500一克"的时候,筷子差点没拿住。
虫草500一克,那一盅汤得多少钱?这赵德贵疯了吧?
李建军在旁边轻轻碰了我一下,低声说:"他今天咋了?中彩票了?"
我摇摇头,心里也犯嘀咕。
菜一道道上来了。佛跳墙、石斑鱼、海参捞饭,摆了满满一桌。那盅虫草鸡汤端上来的时候,服务员特意介绍了一下,说这虫草是西藏那曲的,500克一克,炖了四个小时。
赵德贵给王总和孙总各盛了一碗,然后才给我们倒。
"来来来,尝尝,这可是好东西。"他满脸红光。
王总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这虫草确实好。"
孙总也说好。
赵德贵转头看我:"老同学,你也尝尝。这东西补身体,你干装修的,体力活重,得补补。"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实话,没喝出啥特别的味道。鸡汤就是鸡汤,虫草嚼着像木头渣子。
但这顿饭吃着,我越来越不对劲。
赵德贵这人,对王总和孙总那叫一个殷勤,端茶倒水,说话都是仰着脸的。对我们俩——我和李建军,基本就是客气一下,更多时候是当背景板。
我明白了。这哪是同学聚会,这是赵德贵在巴结人家。拉上我和李建军,大概是为了凑人数,显得热闹,或者显得他"人脉广"。
吃到一半,赵德贵开始进入正题了。
"王总,孙总,不瞒你们说,我最近手头有个项目,想跟二位合作。就是城东那个建材市场,二位听说过吧?"
王总点点头:"知道,那个项目挺大的。"
"对!我就是想做那个市场的瓷砖代理。二位要是能投点资,或者帮我引荐引荐,这事儿就成了。成了之后,利润咱们按比例分。"
孙总笑了笑:"德贵啊,做生意可以,但得看具体方案。你那个项目,投资不小吧?"
"不大不大,启动资金也就五六十万。我自己能出二十万,还差三四十万。二位随便帮衬一下就齐了。"
王总和孙总对视了一眼,没接话。
我坐在旁边,心里冷笑。赵德贵这算盘打得精啊。请顿饭,花个几千块,就想从人家兜里掏三四十万?
这时候,赵德贵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包间外面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王总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这小伙子,心挺大。"
孙总笑了笑,没说话。
李建军低声跟我说:"这顿饭,我咋觉得不对劲呢?"
我也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赵德贵回来了,脸色比刚才差了点,但笑容还在。
"没事没事,生意上的事。"他坐下来,又给王总倒酒。
又吃了半个多小时,王总和孙总说还有事,要先走。赵德贵挽留了几句,没留住,亲自送到电梯口。
回来之后,包间里就剩我、李建军和赵德贵三个人。
赵德贵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老同学,"他看着我,语气变了,"今天这顿饭,你得帮我个忙。"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啥忙?"
"你看啊,王总和孙总都是大人物,我得给他们留个好印象。这顿饭钱,我先垫着,但回头你得帮我出一份。"
"啥?"我愣了,"你不是说你请客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请的是王总和孙总,你们俩是搭伙的。再说了,这顿饭花了八千多,我哪能全掏?你跟李建军一人出两千,剩下的我出。这样我也好跟王总他们说,这顿饭是大家凑的,显得我们关系铁。"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腾"地上来了。
八千多?就这顿饭?
我干装修,接个小活儿,刨去成本也就赚个两三千。他让我出两千,等于我小半个月白干了。
而且这算什么事儿?说好了请客,吃完了让我买单?
"德贵,"我尽量压着脾气,"你请客之前可没说这个。"
"老同学,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赵德贵弹了弹烟灰,"我请你来吃饭,是给你面子。你知道王总孙总是啥人物吗?你跟他们坐一桌,以后办事都方便。这两千块,就当是投资了。"
李建军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德贵,你这就不对了。你请客请客,咋还让人掏钱?我跑出租一天也就赚个两三百,你让我出两千?"
"建军,你这就小气了。"赵德贵冷笑一声,"两千块都不愿意出,以后怎么混?"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德贵,饭我吃了,谢谢。这两千块,我没有。你要是觉得我该出,那咱们改天再说。"
"你啥意思?"赵德贵也站起来了,脸拉得老长。
"意思就是,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李建军也跟着站起来:"我也走了。"
赵德贵在后面喊:"陈默!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同学!"
我没回头。
出了御膳坊,外面的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不少。李建军跟出来,拍了拍我肩膀:"这人,真不是东西。"
"算了,不提了。"我骑上电动车,"建军,你也早点回去吧。"
"行,改天联系。"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越想越气。这赵德贵,真是把算盘打到我头上了。请客巴结别人,让我买单?凭什么?
回到家,秀芳问我饭吃得咋样。我没细说,只说没啥事,就吃了顿饭。
她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
三、三小时后,电话来了
晚上十点半,我刚洗完脚准备上床,手机响了。
是赵德贵。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默!"他声音带着酒气,还有点急,"你在哪呢?"
"在家。"
"你赶紧过来!御膳坊!"
"啥事?"
"别问了,赶紧来!"他语气急促,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一阵翻腾。
秀芳问:"谁啊?"
"赵德贵,让我去御膳坊。"
"大半夜的,去干啥?"
"不知道,说让我过去。"
秀芳皱眉:"别去。这人肯定没好事。"
我想了想,还是穿上鞋出了门。
骑到御膳坊,三楼牡丹厅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里面一片狼藉。菜剩了大半,酒瓶子倒了一桌。
赵德贵坐在椅子上,旁边还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得很普通,但脸上带着一股凶相。
"来了?"赵德贵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咋了?"我问。
"没事,就是这顿饭钱,服务员等着结账呢。"赵德贵笑着说,"你来得正好,刚才王总和孙总走了,他们那份没付。你帮我垫上,回头我还你。"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德贵,你请客,让我来买单?"
"不是买单,是垫上。回头我还你。"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小伙子,别磨叽了。这顿饭八千六,老板等着呢。"
我站在那里,脑子飞速转着。
八千六。让我一个人出。
赵德贵这算盘打得精啊。先是说让我和李建军各出两千,我没同意。现在直接让我全出?
"德贵,"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顿饭,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自己掏钱吧?"
赵德贵脸色变了变:"你说啥呢?我怎么可能不掏钱?我这不是临时有点事嘛。"
"临时有事?"我冷笑,"你接电话那会儿,是不是有人催债了?"
赵德贵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少管闲事!"他压低声音说。
我明白了。这顿饭,从头到尾就是个局。赵德贵根本没钱,他请客是想拉我和李建军垫钱,结果李建军也跑了,现在只剩我一个。
"我不付。"我转身就走。
"你敢!"赵德贵跳起来,一把拉住我胳膊。
我甩开他:"你松手!"
"陈默,今天这钱你要是不付,你试试!"他声音变了调,带着威胁。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也站起来了,堵在门口。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反而冷静下来了。
"德贵,"我掏出手机,"你确定要我付这笔钱?"
"废话!你吃了饭不付钱?"
"行。"我笑了,"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我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
"喂,老周?我陈默。你在哪呢?哦,在家啊。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个事儿。今天赵德贵请客,在御膳坊,点了八千六的菜,让我买单。我说我不付,他就拦着不让我走。你要有空,过来一趟。没空就算了,我报警。"
我故意把"报警"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赵德贵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报啥警?"
"朋友吃饭不付钱,还限制人身自由,这不报警报啥?"我挂了电话,看着他。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看了看赵德贵,又看了看我,往后退了一步。
"德贵,啥情况?"他低声问。
赵德贵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那里,心里一点都不慌。我干装修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工地上那些包工头、材料商,哪个不是人精?赵德贵这种小把戏,吓唬吓唬老实人还行,吓唬我?
"老同学,"我语气平静,"你要是真没钱,咱可以商量。你让我来垫钱,还骗我说回头还,你觉得我能信?"
赵德贵低下头,烟也不抽了。
"我……我确实手头紧。"他声音小了,"那个建材市场的项目,我投了钱,结果黄了。现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所以你就想拉我下水?"
"我没想拉你下水……我就是……"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窘迫,"我就是想让王总和孙总觉得我有实力,能办事。结果他们吃完就走了,一分钱没投。"
我叹了口气。
"德贵,你这是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了。"
他苦笑:"我知道。今天这顿饭,我本来想找李建军一起出,结果你也走了。我没办法,只能叫你回来。"
"你叫李建军了吗?"
"打了,他不接。"
我摇摇头。李建军精着呢,早看穿了。
"那这个钱,你到底付不付?"门口那男人催了一句。
赵德贵从口袋里掏了又掏,最后掏出一把零钱和两张银行卡。他递给那男人:"先刷这张,密码六个八。"
那男人接过卡去前台刷了。
回来后说:"八千六,刷了。还剩二十块。"
赵德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上学那会儿,他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成绩不错,篮球打得也好。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混成这样。
"德贵,"我开口了,"以后别干这种事了。请客就请客,没钱就别装。你今天这顿饭,别说王总孙总看不上,连我这个干装修的都看笑了。"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出了御膳坊,夜风凉飕飕的。我骑上电动车,心里却没那么生气了。
人啊,有时候就是被面子害的。赵德贵要是不那么好面子,踏踏实实干点正经营生,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回到家,秀芳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咋样?"她问。
"没事,解决了。"我坐下来,把脚泡在热水里。
"那个赵德贵,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自己付了钱。"
秀芳松了口气:"以后少跟这种人来往。不靠谱。"
"嗯。"我点点头。
四、事情没完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中午,李建军给我打电话。
"陈默,你听说了没?赵德贵出事了。"
"咋了?"
"听说他欠了高利贷,昨天在御膳坊吃饭就是想找王总和孙总借钱还债。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他。他现在躲起来了,放高利贷的到处找他。"
我愣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就昨晚。今天早上有人去他家找他,没找到。他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建军,你知道他在哪不?"
"我咋知道?我又不是他什么人。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离他远点。这种人,惹上就麻烦。"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赵德贵这人,虽然不咋地,但毕竟是同学。走到这一步,说到底还是自己作的。
我本来不想管这事儿。但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陈默吗?"
"我是。"
"赵德贵欠我们钱,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
"你少装!昨天晚上你跟他在一起!御膳坊的监控都拍到了。"
我心里一紧。
"我们就是吃了顿饭,吃完我就走了。他欠不欠钱,我不知道。"
"行,你这么说,那我们找你了解了解情况,不过分吧?"
"你们是谁?"
"你别管我们是谁。赵德贵欠了十五万,利息滚到二十万了。你要是知道他在哪,劝他赶紧出来。躲是躲不掉的。"
说完对方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秀芳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一听就急了:"这事儿你不能管!赵德贵欠高利贷,你掺和进去,搞不好惹一身骚!"
"我没想管。但人家找上我了,我总不能装不知道吧?"
"你跟他说清楚就行了。你又没借钱给他。"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我叹了口气,"算了,先看看情况吧。"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电话又打了两次,我没接。
赵德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在哪。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工地盯活,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德贵的号码。
"老同学……"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救救我。"
"你在哪?"
"我在城西那个废弃的预制板厂。他们找到我了……他们说要卸我一条腿……"
我心里一沉。
"你报警了没?"
"报了……警察说让我出来,但我不敢动。他们有人盯着……"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工长交代了一声,开车往城西去了。
秀芳打电话来,我没接。我知道她会说什么。但赵德贵再不是东西,也不能看着他被人卸条腿。
城西的预制板厂早就荒废了,杂草丛生。我开车到了附近,停好车,摸黑走进去。
厂子里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一点火光。
我走过去,看到赵德贵蹲在一个破棚子底下,缩成一团。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鸡窝。
"德贵。"我叫他。
他猛地抬头,看到是我,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老同学……我对不起你……"
"先别说这些。警察呢?"
"我打了电话,他们说马上到。但那些人就在外面,我听到车声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几声脚步声。
我拉着赵德贵往后退。
"别躲了!出来!"一个粗嗓门喊道。
赵德贵吓得直哆嗦。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声音来的方向。
"谁?"
"少废话!赵德贵在哪?"
"警察马上到,你们最好赶紧走。"我大声说。
对方没说话,但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脚步声一下子远了。
赵德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警察来了,两个民警,一男一女。了解情况后,把赵德贵带上了车。
我也跟着去了派出所。
做笔录的时候,民警问我跟赵德贵什么关系,我说初中同学。
"他欠高利贷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前几天有人打电话问我,我才知道。"
民警点点头,没再多问。
赵德贵被带走了,说是要配合调查,还要联系他家人。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秀芳打来十几个电话,我回拨过去,她一接通就哭了。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没事了,我出来了。"
"赵德贵呢?"
"在派出所。没事了。"
她哭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后别管他了。真的,你管不了。"
"嗯。"我应了一声。
但我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结。
五、赵德贵的底细
过了几天,我从李建军那里听到了更多关于赵德贵的事。
原来赵德贵这两年一直在做投机生意。先是倒腾建材,亏了十几万。然后听人忽悠,搞什么"虚拟货币",又亏了。再后来,他跟人合伙做工程,结果合伙人卷款跑了,他背了一身债。
高利贷就是去年开始借的,利滚利,到现在已经二十多万了。
他媳妇早就知道了,吵过无数次架。这次赵德贵躲起来,他媳妇直接带着孩子回娘家,说要离婚。
"他这个人,就是不甘心。"李建军叹气说,"总觉得自己能翻盘,结果越陷越深。"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赵德贵不是个坏人,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眼高手低。总觉得自己应该过更好的生活,却不肯踏踏实实去干。总想走捷径,结果捷径全是坑。
这让我想起我自己。
我干装修,一开始也是给人打工,一天搬砖和水泥,手上全是茧子。后来慢慢学技术,学管理,自己接活儿,一点点干起来的。
这中间也吃过亏,被甲方拖欠工程款,被材料商坑过,但好歹一步步走过来了。
赵德贵要是能像我这样,踏踏实实干,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但他不会。他嫌干装修丢人,嫌跑出租没面子。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当老板,穿西装打领带,签大单子。
结果呢?
六、他又找上门了
我以为赵德贵在派出所待几天就出来了。
结果半个月后,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我们在县城一家小面馆见的面。他瘦了很多,精神倒还好,穿一件旧T恤,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预制板厂那会儿正常多了。
"老同学,谢谢你。"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谢啥?"
"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腿可能真没了。"
我摆摆手:"别说了。你咋样了?"
"高利贷的事,派出所处理了。放高利贷的那伙人被抓了几个,剩下的跑了。我欠的钱,法院说按合法利息算,大概还有八万多。"
"八万多,你还得起吗?"
他苦笑:"哪还得起?房子抵押了,车卖了,能凑个三四万。剩下的,慢慢还吧。"
"你媳妇呢?"
"还没回来。说要离婚。"
他低头吃面,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一个人,把日子过成这样,说到底还是自己作的。但可怜不可怜的,谁又能说得清呢?
"德贵,"我开口了,"你以后打算咋办?"
他放下筷子:"我打算去工地上干活。我有个表哥在市里干建筑,说可以带我。"
"能吃苦吗?"
"现在这样了,不吃苦还能咋办?"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点点头。
"老同学,"他看着我,"上次那顿饭的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愣了一下。那顿饭他不是自己付了吗?
"你不用还。那顿饭你请的,你付的钱,跟我没关系。"
"不,我骗了你。那顿饭,我本来想让你和李建军各出两千,剩下的我付。结果后来……后来我卡里根本没钱。那八千六,是我临时找人借的。"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复杂。
"算了,都过去了。"
"不行,这事儿我得说清楚。"他认真地说,"我赵德贵虽然混蛋,但欠人家的,我记着。"
从那以后,赵德贵真的去工地干活了。
我偶尔在微信上看到他的朋友圈,晒过几张工地的照片,晒过一碗泡面,晒过一双磨破的手套。
他再也不发什么"成功学"语录了。
七、半年后
时间过得快,一晃到了年底。
我这边的装修生意还不错,接了几个小区的活儿,年底结账的时候,刨去开支,赚了二十多万。秀芳说今年过年可以给孩子买个好点的电脑,我答应了。
腊月二十八,我在县城买年货,碰到了李建军。
他开着出租车,摇下车窗跟我打招呼。
"陈默!买年货呢?"
"嗯,你今天还跑车?"
"跑一天,明天就歇了。"
我们聊了几句,他忽然说:"你知道赵德贵的事不?"
"啥事?"
"他媳妇回来了。不离婚了。"
"哦?"
"听说赵德贵在工地上干得不错,肯吃苦,半年攒了两万多,都交给媳妇了。他媳妇看他变了个人,心软了,就回来了。"
我听了,心里挺高兴的。
"他在哪个工地?"
"市里那个碧桂园项目。他表哥带的,干的是钢筋工,一天三百多。"
"挺好的。"
"是啊。人啊,还是得踏实。"李建军感叹了一句,踩油门走了。
我站在年货市场里,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平淡,但挺好的。
赵德贵的事,让我想了很多。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错路的时候?关键是走错了能不能回头。赵德贵走了那么多年的弯路,终于肯踏踏实实干活了,这比什么都强。
我回到家,秀芳正在包饺子。儿子在旁边帮忙,弄得满脸面粉。
"爸!你看我包的饺子!"儿子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给我看。
"好!包得好!"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秀芳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啥呢?"
"没啥。觉得日子挺好的。"
她白了我一眼,继续包饺子。
窗外,县城的路灯亮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过年了。
大年初二,我正在家里看电视,门响了。
开门一看,是赵德贵。
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桶油,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老同学,过年好。"
"过年好。进来坐。"
他进了屋,有点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秀芳倒了杯茶给他。
"嫂子,谢谢。"
"客气啥。"秀芳笑了笑,进厨房了。
赵德贵喝着茶,看了看我家的客厅,说:"你这装修得不错。"
"我自己弄的,材料用的好。"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两千块。上次那顿饭,我欠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德贵,我说了,那顿饭你请的,你付的钱,不欠我的。"
"你没付钱,但你来了。你陪我吃了那顿饭,还……后来还帮了我。"他声音有点哽咽,"这两千块,你拿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他,发现他眼睛红了。
这个曾经在同学面前趾高气昂、爱面子爱到骨子里的赵德贵,现在坐在我家沙发上,眼圈红红的,就为了还我两千块钱。
我拿起信封,收下了。
"行,我收了。但你记住,以后别再干那种傻事了。"
他使劲点头:"不干了。再也不干了。"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街道上。
回到屋里,秀芳问:"他来干啥?"
"还钱。"
"还多少?"
"两千。"
秀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还挺有意思。"
"是啊。"我也笑了。
人这辈子,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能醒过来,就好。
八、开春,活儿来了
赵德贵还完那两千块钱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
倒不是我主动找他,是他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有时候问点装修上的事儿,有时候就发一句"老同学,最近咋样"。我一般回个表情包,或者简单聊两句。
秀芳说我心太软,不该跟这种人来往。我说人家知错能改,总不能一辈子翻旧账。
她白了我一眼:"你就是耳根子软。"
这话不假。我这个人,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就记三分。赵德贵虽然之前坑过我,但后来在预制板厂那晚,他那个样子,确实让我心里不好受。再说了,人家现在在工地上扎钢筋,一天三百多,风吹日晒的,跟以前那个满嘴"格局""层次"的赵德贵判若两人。
过完年没多久,三月份,工地上开工了,我的装修生意也忙起来。
县城东边新交了个小区,叫"锦绣华府",一百多户,好多业主都在装修。我手底下带了六七个工人,木工、瓦工、水电工都有,活儿排得满满的。
有天上午,我正在锦绣华府一户人家盯水电改造,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师傅吗?我姓周,是碧桂园那边工地的。听说你做装修挺在行的,想请你帮个忙。"
"啥忙?"
"我们工地上有几套工人宿舍要翻新,还有项目部办公室要装修一下。量不大,但比较急。你有空过来看看吗?"
碧桂园工地?那不是赵德贵干活的地方吗?
"行,下午我过去看看。"
下午两点,我开车到了市里碧桂园项目。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塔吊转来转去,搅拌机的声音嗡嗡响。
项目部在工地门口一排活动板房里。我找到周经理,三十来岁,戴个安全帽,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干工程的老手。
"陈师傅,来,这边。"他带我看了几间宿舍和办公室。
宿舍就是普通的活动板房,墙面发黄,地面是水泥的,需要刷一遍乳胶漆,地面做一下自流平。办公室稍微讲究点,要吊顶、贴壁纸、换地板。
量了一下面积,算了一下材料,我报了个价:三万八千块。
周经理没还价,直接说:"行,就这个价。但有个条件——你得用我们工地上的工人干一部分活儿。"
"啥意思?"
"我们工地上有几个工人,活儿不太忙的时候可以调出来帮你干。你出工钱就行,一天三百。这样你也省点人工成本。"
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塞人进来。
但三万八的活儿,利润也就七八千,如果用他的人,我这边确实能省点事。再说了,这种小活儿,做完了以后工地上还有别的活儿,关系处好了,后续生意不断。
"行,可以。但得用着顺手的,不能来俩啥也不会的。"
周经理笑了:"放心,都是干过装修的。"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他帮我点上火,随口问:"你认识赵德贵不?"
我心里一紧。
"认识,初中同学。咋了?"
"哦,他跟我说他有个同学做装修的,手艺不错。我本来想直接找他介绍,结果他不好意思开口,我就自己联系你了。"
我愣了一下。
赵德贵跟我提过这事儿?还不好意思开口?
"他现在干得咋样?"我问。
"赵德贵?还行。钢筋工里他算能吃苦的,就是技术一般,还在学。但人老实,不偷懒。"周经理抽了口烟,"说实话,我挺佩服他的。以前听说他做生意亏了,欠一屁股债,现在能放下身段在工地上扎钢筋,不容易。"
我点点头,没多说。
活儿定下来了。第二天我就带人进场了。
九、在工地上见到他
干活第三天,我在宿舍区刷墙面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喊:"陈师傅!"
抬头一看,是赵德贵。
他穿着工地的反光背心,安全帽歪戴着,脸上全是灰,手上戴着粗线手套,正朝我笑。
"老同学,真巧啊。"
"周经理跟我说了,这活儿是你接的。"他搓了搓手上的灰,"我听说你来干活了,特意过来看看。"
"你今天没活儿?"
"上午的活干完了,下午才上工。我听周经理说你这边需要人手,我能不能来帮帮忙?工钱你看着给就行。"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怕我拒绝。
"你会干装修吗?"
"以前做过一点。我表哥干装修的时候我帮过忙,刮腻子、刷漆这些都会。水电不太懂,但打下手没问题。"
我想了想。活儿确实多,多个人帮忙也好。而且赵德贵现在这状态,能踏实干活就不错了。
"行,下午你来吧。一天两百五,管午饭。干得好再加。"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嘞!谢谢老同学!"
下午他真来了,穿着旧工装,拿着自己的一套工具——刮刀、砂纸、滚筒,倒也齐全。
我让他刮一间宿舍的墙面。他干得很仔细,先用水把墙面润湿,再用刮刀一点点铲掉起皮的旧漆,铲完又用砂纸打磨,动作虽然不算熟练,但态度认真。
工友老张在旁边跟我说:"这小伙子干活可以,不偷懒。"
我点点头。
赵德贵在工地上干了十来天,帮我把宿舍的墙面全部翻新了一遍,办公室的活儿他也搭了把手。最后结算工钱,三千多块,我多给了五百。
他推辞不要,我说:"你干得好,该拿的。"
他收下了,没再说谢谢,但走的时候,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懂。
十、秀芳的担心
活儿干完之后,赵德贵又回了钢筋班组。我们平时微信上偶尔聊几句,他经常发一些工地上的照片,有时候是钢筋绑扎的进度,有时候是工友们一起吃饭的场景。
我能感觉到,他变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变化,是从骨子里踏实了。
但秀芳不这么看。
"你别被他骗了。"有一天晚上,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这种人,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老实,是因为没钱。等他手头宽裕了,说不定又飘了。"
"不会吧。"我说,"他现在在工地上干得好好的,他媳妇也回来了,日子在往正道上走。"
"走着看吧。"秀芳没再争,但语气里还是不放心。
她这种担心不是没道理。赵德贵之前的表现确实让人信不过。但我总觉得,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大的挫折,差点被人卸条腿,老婆孩子差点散了,总该长点记性。
事实证明,秀芳的担心也不是空穴来风。
四月底的一天,赵德贵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比平时兴奋。
"老同学!有个好事儿跟你说!"
"啥好事?"
"我表哥你知道吧?就是带我来工地的那个。他最近接了个装修的活儿,在市里一个饭店,要装修厨房和包间。他一个人干不过来,想找人合伙。我想着,你做装修这么多年,经验足,咱俩合伙干这个活儿,赚了钱平分,你看咋样?"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你表哥的活儿,为啥找我?"
"他说他听我说你手艺好,人靠谱,想跟你合作。主要是他负责水电和木工,你负责整体设计和墙面处理,我打杂。活儿不大,也就五六万的样子。"
五六万的活儿,利润大概一万多到两万。平分的话,我能赚个七八千。
听起来不错。但赵德贵的"好事儿",我本能地多了一个心眼。
"你表哥叫啥?我认识不?"
"叫赵德明,我远房表哥。你肯定不认识。"
"他之前干过装修吗?"
"干过。在市里干了五六年了,手艺不错。就是最近手头紧,接了活儿没钱买材料,想找人合伙分担一下。"
"他出材料还是我出?"
"各出一半。活儿干完了,甲方付款,利润平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德贵,你让我想想。"
"行,你考虑考虑。但这活儿挺急的,甲方催得紧,最好这两天给信儿。"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秀芳问我咋了,我把事儿跟她说了。
她听完,直接说:"别干。"
"为啥?"
"你想想,赵德贵的表哥,你又不认识。万一这活儿有问题呢?万一甲方不付款呢?万一赵德贵在里面搅和啥呢?"
"赵德贵这次应该不会坑我吧?他还了我两千块钱,还在我这儿干过活儿……"
"陈默,"秀芳放下手里的衣服,认真地看着我,"不是我说他坏话,是他之前做的事儿,让人没法完全信他。你想想那顿饭,他想让你买单的时候,脸都不红一下。这种人,翻脸比翻书快。"
我叹了口气。
"我再想想。"
第二天,我给李建军打了个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赵德明这个人。
"赵德明?"李建军想了想,"好像听说过。赵德贵有个表哥在市里干装修,是不是叫赵德明?"
"对。你知道他为人咋样不?"
"不太清楚。但赵德贵之前做生意亏钱的时候,好像找他表哥借过钱,没借到。俩人关系一般。"
"没借到?"
"嗯。听说赵德明这人挺抠的,有钱但不往外借。他自己在市里买了房买了车,但跟亲戚来往不多。"
我听完,心里有数了。
赵德明有钱但不借给赵德贵,说明这人精明,不轻易往外掏钱。现在突然要找我合伙干装修,还让我出一半材料钱,这里面的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给赵德贵回了个电话。
"德贵,那个活儿我考虑了一下,暂时不参与了。我这边的活儿排得满,抽不出人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同学,这活儿真的靠谱。我表哥手艺没问题的。"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我确实忙不过来。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那……行吧。"
他挂了电话。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总觉得拒绝得有点生硬。
过了两天,李建军给我打电话:"你听说了没?赵德贵跟他表哥干那个饭店装修去了。"
"啥?他不是说需要我合伙吗?"
"他表哥找了别人。听说赵德贵自己垫了两万块钱材料费,算是入了股。"
"两万?"我吓了一跳,"他哪来两万?"
"不知道。可能是借的,也可能是攒的。反正他跟人说是入股,干完了分利润。"
我放下电话,心里一阵不安。
赵德贵哪来的两万块?他半年才攒了两万多,全给媳妇了。这钱要真是借的,那他又要走老路了。
十一、出事了
五月中旬,天气热起来了。
我正在锦绣华府一户人家贴壁纸,赵德贵突然打来电话。不是微信,是电话,而且连打了三个。
我接起来,他声音发抖。
"老同学……出事了。"
"咋了?慢慢说。"
"那个饭店的活儿,甲方跑路了。"
"啥意思?"
"就是……那个饭店老板,姓刘,之前说得好好的,先付三成定金,干完了付尾款。结果现在装修干到一半,刘老板人不见了。电话关机,店门关着,找不着人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表哥呢?"
"我表哥也找不着了。他说他去要钱,结果也联系不上了。"
"赵德明也找不着了?"
"嗯。我昨天去他住的地方,门锁着,房东说他搬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
"德贵,你那两万块钱,是借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是高利贷。"
我闭上了眼睛。
"你疯了?!"我压着嗓子吼了一声,"你才从坑里爬出来,又往里跳?!"
"我……我以为这次能赚回来……我表哥说这活儿稳赚不赔,甲方是开连锁饭店的,有实力……我没想到他会跑……"
他哭出来了。
我站在人家的客厅里,壁纸还贴到一半,手里的刮板都捏变形了。
"你现在在哪?"
"在市里……我不知道去哪……他们又找来了……"
又是高利贷。
又是这一出。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上次是十五万,这次不知道多少。赵德贵这个人,怎么就改不了呢?
"你报警了没?"
"报了……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不归他们管。让我去法院起诉。"
"起诉?你连甲方在哪都不知道,起诉谁?"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沉默了很久。
"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回家,别去你媳妇娘家。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工友老张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接着干活。但手一直在抖。
晚上回到家,秀芳看我脸色不对,没敢多问。吃了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秀芳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旁边。
"赵德贵又出事了,是吧?"
我没说话。
"我猜到了。你今天一回来就不对劲。"
"他借了高利贷,两万,投了一个饭店装修的活儿。现在甲方跑路了,他表哥也找不着了。高利贷又找上门了。"
秀芳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他爹。"
"那你就别管了。这次是真的别管了。上次你管了,他回头又犯。你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他一辈子。"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赵德贵现在那个状态,我要是真不管,他会不会出事?
"他说高利贷又找他了。"
"那是他的事。"秀芳语气硬了起来,"陈默,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能当到这个份上。你救了他一次,他还你两千块钱,你们两清了。现在他又把自己作进去了,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着我,"你每次都心软。但你想过没有,你帮他,他真的能改吗?上次在工地上干活,干得好好的,结果一有机会又去搞那些歪门邪道。这种人,没救的。"
我掐灭了烟。
"我再想想。"
十二、他来找我
第二天晚上,赵德贵还是找来了。
他没敢来我家,约我在县城东边一个加油站旁边的空地上见面。
我开车过去,看到他蹲在路灯底下,缩着脖子,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老同学。"他站起来,声音沙哑。
"说吧,这次咋了?"
"那帮人找到我了。说三天之内还钱,不然……不然不客气。"
"多少钱?"
"两万本金,利息算下来三万二。一共五万二。"
五万二。对赵德贵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你媳妇知道吗?"
"不敢让她知道。她刚回来没多久,要是再知道我借高利贷,她肯定带着孩子走了。"
"你表哥呢?找到没?"
"找到了。他说他也是被骗的,他也被甲方欠了钱。但他不肯帮我还高利贷,说他没钱。"
"他没钱?他不是在市里买房买车了吗?"
"他说房贷车贷压着,拿不出钱。"
我冷笑了一声。
赵德明这种人,自己买房买车,亲戚借钱救命的时候说没钱。这种亲戚,不要也罢。
"德贵,"我看着他,"这次我真帮不了你。上次是碰巧我在现场,这次不一样。五万二,我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我也不能给你。"
他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媳妇商量?"
"她会跟我离婚的……"
"你瞒着她,事情解决了吗?解决不了,到时候她知道了,更得离婚。"
他沉默了。
"老同学,"我叹了口气,"你听我说。这次的事,你表哥有责任,甲方有责任,但最大的责任在你自己。你明知道高利贷不能碰,你还是碰了。你明知道那个活儿不靠谱,你还是投了。你总是觉得下次能翻盘,但翻盘的机会不是靠赌来的。"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但来不及了……"
"来得及。你报警,走法律程序。高利贷本身就不合法,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们敢。上次你又不是没看到……"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上次那伙人被抓了。你再报警,警察会管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德贵,我给你拿五千块钱。不是借你的,是给你应急的。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报警、找法律援助、跟你媳妇坦白,这些事你得自己做。"
他愣住了。
"老同学……"
"别说了。五千块,你拿着。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我从车里拿了五千现金给他。他接过钱,手在抖。
"谢谢……谢谢……"
"别谢了。去报警吧。"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秀芳后来知道我给了他五千块钱,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人,就是心太软。"
"就当是买个心安吧。"
"你每次都这么说。"
十三、夏天的事
赵德贵后来怎么样了,我有一段时间不知道。
没再接到他的电话,微信也不怎么发了。偶尔发一条,都是"老同学,最近好吗""在忙啥",我回两句,他就不说话了。
我忙着我的装修生意。夏天是装修旺季,锦绣华府的活儿干完了,又接了几个二手房翻新的单子。秀芳说今年生意比去年好,年底能多存点钱。
七月份的时候,李建军给我打电话。
"你猜我碰到谁了?"
"谁?"
"赵德贵。他在县城一个物流公司干搬运工,一天两百多。瘦得跟猴似的,但精神还行。"
"物流公司?"
"嗯。他说他在工地上干到六月份,后来钢筋班组解散了,就去了物流公司。搬货、装车,啥都干。"
"他没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没听说。他跟我说,上次那事儿,他报警了,高利贷那伙人又换了一批,但警察追得紧,没敢太过分。最后他跟人家谈了,分期还钱,一个月还一千。他媳妇也知道了,没离婚,但吵了好几回。"
"他媳妇没走?"
"没走。听说他媳妇跟他说,你要是再借高利贷,我就带着孩子走,这辈子别想见我们。他吓住了,真不敢了。"
我听完,心里松了一口气。
赵德贵这人,得有人拿鞭子抽着才走正道。他媳妇这鞭子抽得好。
"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李建军顿了顿。
"啥事?"
"他表哥赵德明,被抓了。"
"抓了?"
"嗯。那个饭店装修的事儿,不止赵德贵一个人被骗。还有另外两个工人,也被赵德明忽悠着投了钱。后来一查,赵德明跟那个饭店老板是一伙的,合伙骗人投资。涉案金额十几万,被定性为诈骗,警察直接上门抓的。"
我愣了一下。
"赵德贵没被牵连吧?"
"没有。他只是投资人,不是合伙人。但他那两万块钱,估计要不回来了。"
"活该。"我脱口而出。
李建军笑了:"你嘴上说活该,心里还是惦记着人家。"
"谁惦记他了?我就是……算了,不说了。"
"行,不说了。反正他现在在物流公司干着,日子虽然苦,但至少没再走歪路。"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赵德明被抓了,这是报应。赵德贵虽然损失了两万块,但总算没再往更深的坑里跳。五千块钱的分期,一个月还一千,他搬货一个月能赚六七千,还完钱还能剩点养家。
日子苦,但能过下去。
这就够了。
十四、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节,我在家里陪媳妇孩子。下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赵德贵。
他比以前黑了,瘦了,但眼睛里有光。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手里拎着一盒月饼。
"老同学,中秋快乐。"
"进来吧。"
他进了屋,这次没有拘谨地坐在沙发边上,而是自然地坐了下来。
秀芳倒了茶,这次没进厨房,而是坐在旁边听我们说话。
"德贵,最近咋样?"我问。
"挺好的。物流公司那边活儿稳定,一个月六千多。分期还钱还了三个月了,还剩两千。年底之前能还清。"
"你媳妇呢?"
"挺好的。孩子开学上三年级了,成绩还行。"他笑了笑,"她不跟我吵架了,只要我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啥都好说。"
"那就好。"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五千块。上次你给我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德贵,我说了,那钱是给你的,不是借的。"
"我知道你当时是啥意思。但钱就是钱,不能含糊。"他认真地说,"我这三个月攒了点钱,先把你的还了。剩下的两千分期,年底还清。"
我看着他。
这个赵德贵,跟半年前那个缩在路灯底下哭的人,判若两人。
"行,我收了。"我把信封拿起来,没数,直接放抽屉里了。
秀芳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赵德贵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走了。
送他下楼的时候,他忽然说:"老同学,我打算明年开春去学个技术。物流搬运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学个电焊或者塔吊,工资高一点,也能干久一点。"
"这个想法好。电焊挺吃香的,学会了去工地一天四五百。"
"嗯,我也这么想的。我打听了,县里有个技校,开春有培训班,三个月拿证。"
他骑上电动车,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老同学,谢谢你。真的。"
"去吧,好好干。"
看着他走远,我转身回家。
秀芳在阳台上喊我:"吃饭了!"
"来了!"
十五、年底
腊月二十九,我正在家里贴春联,李建军打电话来。
"陈默,明天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谁组织的?"
"王强。在'老地方'饭店,中午十二点。"
王强是我们初中班长,在县医院当护士。他组织的同学聚会,一般人都给面子。
"行,我去。"
大年三十那天中午,我去了老地方饭店。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初中同学。王强、李建军、张小红、刘涛,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
赵德贵也在。
他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新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笑了笑。
"老同学来了。"
"来了。"
大家坐下吃饭,聊起这些年的变化。王强在县医院干了十几年,现在是护士长。张小红嫁到了市里,做服装生意。刘涛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
轮到赵德贵的时候,大家安静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站起来,环视了一圈。
"各位同学,我赵德贵,这几年让大家看笑话了。"
没人说话。
"前两年我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干了不少糊涂事。骗过人,借过高利贷,差点把家都散了。"他声音有点抖,但没哭,"后来在工地上干过,在物流公司搬过货,现在在学电焊。日子苦,但踏实。"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跟以前那个赵德贵告别。以后的赵德贵,就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挣钱。谁要是再看到我搞那些歪门邪道,你们直接抽我。"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建军第一个鼓掌。
然后大家都鼓起掌来。
王强笑着说:"德贵,能回头就好。咱们同学一场,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赵德贵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顿很普通的饭。没有虫草,没有佛跳墙,就是几个家常菜,一人一碗米饭。
但那是我吃过最舒服的一顿同学饭。
尾声
现在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
赵德贵拿到了电焊证,在市里一个钢结构公司上班,一天四百多。他媳妇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孩子上学,日子慢慢走上正轨。
他再也没给我打过那种半夜求救的电话。微信上偶尔发消息,都是"今天焊了个大梁,累死了""老同学,最近生意咋样""孩子考试考了90分,开心"。
我装修公司也还开着,今年又招了两个小工,活儿排到了下半年。
秀芳还是在那家超市当收银员,但她最近说想辞职,跟我一起干。我说行,你来管账,我管干活,咱两口子一起干。
儿子上三年级了,成绩中等,但听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不惊天动地,但踏实。
赵德贵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
他说:"老同学,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就得混出个名堂,得让别人看得起。后来才发现,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欠别人的,不被人追着跑,就是最大的名堂。"
这话糙,但理不糙。
人这辈子,说到底,不就是图个心安吗?
(全文完)
赵德贵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可以穷,但不能歪。穷可以慢慢挣,歪了就回不了头。
我陈默,一个干装修的,没啥大出息,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老婆孩子,对得起跟我干活的兄弟。这就够了。
至于赵德贵,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好。真的。
毕竟,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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