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圣主文帝，王者之师，不过是屠城毁都的刽子手罢了

《周解隋崩》（10） 主笔：闲乐生朱晖

前面我们说了杨坚已经当上了大丞相，眼看就要篡周自立，改朝换代。但这事情也没那么简单。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应对三位地方大佬的挑战。他们就是：郧州总管、荥阳公司马消难，相州总管、蜀国公尉迟迥，以及益州总管、庸国公王谦。

三人之中，实力最强、名气最大的就是尉迟迥。他既是北周文帝宇文泰的外甥，又是西魏文帝元宝炬的女婿，与关中政权两大创始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另外尉迟迥的孙女尉迟炽繁还是北周宣帝宇文赟所封的天左大皇后。也就是说，周武帝乃尉迟迥的表弟，周宣帝乃尉迟迥的孙女婿。此外，尉迟迥的侄子尉迟敬还是北周明帝宇文毓（北周武帝之兄）的驸马。总之，论亲疏，尉迟家不比杨家差。

另外，尉迟迥的辈分、资历与战功也远远超过杨坚。早在537年，也就是杨坚出生前四年，尉迟迥就作为大丞相帐内都督，随舅舅宇文泰参加了东西魏之间的沙苑大战，立下战功。然后在杨坚才几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担任了西魏的宰相（545年任侍中、549年任尚书左仆射）。到了553年，也就是杨坚才13岁的时候，尉迟迥已成方面统帅收取蜀地，消灭了蜀地割据政权南梁天正帝萧纪，立下灭国大功。所以557年北周建立以后，即杨坚才17岁时，尉迟迥就已成为北周第一批被晋升的新柱国（时间比杨坚父亲杨忠还早一年），并封蜀国公，成为北周勋官体系与爵位体系中的最高级别。而周宣帝即位后，虽然大肆屠杀功臣，却对尉迟迥信任有加，将其进位为“大前疑”（北周四大辅官之首，宣帝一朝尉迟迥与杨坚轮流担任此职），并出任相州总管，镇守原来的北齐都城邺城，统管旧齐在河北的全部九州之地。另据统计，尉迟迥及其子侄之中，一共竟有四位国公（吴国公、卢国公、蜀国公、胙国公），四位郡公（长乐郡公、资中郡公、魏安郡公、西都郡公）。所以在尉迟家族看来，他家的势力绝不在杨家之下，要取周代之也该是他们家，如何轮得到那资浅功微、因人成事的杨家小子！

事实上，尉迟迥恐怕也跟杨坚一样，早对北周江山有所觊觎。他到任相州后，极力拉拢博陵崔氏等当地名族、强宗（如以北齐名相崔暹之子崔达拏为总管司马），“委任亦多用齐人” （《周书·尉迟迥传》），在旧齐故地建立了不小的势力。所以一听说杨坚入主朝政并软禁了北周五王，尉迟迥便立刻将赵王宇文昭的少子拥为傀儡，并联合了早就蠢蠢欲动的关东各州总管、赵魏豪族、北齐余孽，甚至突厥与南陈的军队，共讨杨坚。

那么另外两位地方大佬，为何也要起兵呢？司马消难是逼不得已。此人本是北齐帝婿，后因北齐政治斗争而叛齐归周，周宣帝又立他女儿司马令姬为周静帝皇后，所以司马消难亦是北周外戚，他在北周没有什么根基，其所有政治资源都来自静帝，如果改朝换代他就啥都没有了。而且司马消难所辖郧州一带多巴蛮，这些骁勇善战的少数民族向来不服中央统治，司马消难可以联合他们一同发难。至于王谦（父亲为西魏十二大将军王雄，本姓可频氏）则是因为他的地盘蜀地最适合割据，其手下高阿那肱（降周的北齐后主大丞相）、达奚惎（西魏十二大将军达奚武之子）、乙弗虔又都是一些政治投机分子（且都是一些汉化不深的顽固鲜卑贵族），所以这一股势力也想要起兵与杨氏争权夺利。

这三股势力一起兵，则整个关东几乎全反了，尉迟迥所辖九州、其子朔州总管尉迟谊所辖代地、其侄青州总管尉迟勤所辖五州全都起兵，军队达到数十万人。另外荥州、徐州、申州、东楚州、东潼州、兖州、兰陵等地的地方官也都起兵响应，其中光徐州叛军就号称有八万之众。再加上王谦所辖益州等十七州，司马消难所辖郧州九州八镇，那么云贵川与湖北之地也反了。一时间，潼关以东的山东诸州，除并州总管李穆，幽州总管于翼以外，几乎全都响应了尉迟迥。史称三总管之乱，或三方之乱。

这场叛乱对杨坚来说虽然是危机，但也未必没有好处。因为，杨坚可以通过平叛的军功加强其个人威望，为建隋奠定基础；同时还能借此掌控军队，检测群臣的站队情况。更重要的是，当时支持杨坚的幽、并、关陇诸州都是天下精兵之地，这使他很快就召集了三路大军征讨叛乱。大司空、郧国公韦孝宽率七位行军总管负责征讨尉迟迥，大内史（相当于东晋南朝的中书监）、杨国公王谊率四位行军总管负责征讨司马消难，益州总管、蒋国公梁睿率五位行军总管负责征讨王谦。这三位的军事能力也许不是周军中最强的，但有个共同特点，都是朝中、军中的老前辈，韦孝宽这年72岁，梁睿这年50岁，王谊最年轻，只有41岁，但他曾是周武帝的亲信与托孤重臣却被周宣帝排挤外放（注1），故而心有怨言，欲为杨坚建立功勋，给自己家族在新王朝争得一个高位。

至于杨素，他在杨坚主政后便立刻对其表示效忠，“深自结纳”，杨坚对其亦“甚器之”，任命他为汴州刺史（治浚仪县，今河南开封）。杨素在上任途中行至洛阳时，尉迟迥造反的消息传来，杨坚便立刻任命杨素为行军总管，归属韦孝宽部，并调集河内军队东向平叛。

杨素所属的这位行军元帅韦孝宽，可是一位传奇人物。论防守能力与情报战能力，他可算是魏晋南北朝第一人，只是他比较“偏科”，野战能力有点扯后腿了（注2），否则本书第一篇人物很可能是他而不是杨素。

韦孝宽对北周也有怨言。前面我们说的玉壁之战，可是活活耗死了北齐开创者高欢！然而如此大功，战后韦孝宽却只升了一级，由八命大都督晋升为九命开府仪军三司，地位仍在一堆的国公、柱国、大将军之下。直到宇文泰即将去世，韦孝宽才渐渐开始升官，做上了尚书右仆射、小司徒、勋州刺史等高官，并在周武帝时期终于进位柱国、勋国公。

但这又怎么样呢？这数十年来，韦孝宽虽然屡屡升官，但没多久就又被派往玉壁边境，待在中枢的时间很短，这些高官到头来还是虚的，实权就一勋州刺史。直到北周灭齐之战，北周名将几乎全体出动，周武帝却仍不带着韦孝宽，凯旋时路过玉壁，还特意跑到玉壁来揶揄68岁的韦孝宽说：“世称老人多智，善为军谋。然朕唯共少年一举平贼，公以为如何？”韦孝宽还能说什么呢？只好服软说：“臣今衰耄，唯有诚心而已。”武帝见老韦比较识相，这才将他调离玉壁，拜大司空，出为延州总管，此后又率领杨素诸将，进行了一系列攻伐淮南之战。

总之，宇文氏历任执政者，对韦孝宽这位非嫡系名将都是不太信任的。在这种情况下，韦孝宽投效杨坚就很正常了，而杨坚也对他极为重用，一下子就将他启用为相州总管、行军元帅，率十万大军讨伐尉迟迥。这年韦孝宽72岁，尉迟迥65岁，这两大老将的对决，倒是相当有看头。

一、沁水对峙

580年七月底，韦孝宽的大军来到了武陟（今河南武陟），而尉迟迥的儿子魏安郡公尉迟惇带领十万大军驻扎在武德郡（今河南沁阳东南），两军隔着沁水摆开了阵势。杨素虽然也归韦孝宽节制，但他并未在武陟这支大军中。杨坚派他自洛阳北上调集河内兵马东进，以平定东郡宇文胄叛军。宇文胄乃北周宗室大臣，时任大将军、荥州刺史（治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他听说杨坚有篡周之心，遂举州响应尉迟迥，并一举东进拿下了东郡（治白马，今河南省滑县东）。所以杨素首先要收复东郡，以解除韦孝宽大军的侧翼威胁。

然而韦孝宽大军却在武陟被困住了，当时正值雨季，连日暴雨，沁水暴涨，大军只好停了下来，先建浮桥。桥刚搭到一半，尉迟惇叛军就从上游放下很多浇了火油烧着的火筏，顺流而下，想要把桥烧毁。然而韦军很快有了应对之策，筑起大量“土狗”，把火筏都给拦截住了。所谓“土狗”，就是在水中积土成堆，前尖后宽，前高后低，形状如狗，水军常以此阻挡上游船只。这样一来，韦军的浮桥总算搭好了，随时可以渡河进攻。尉迟惇乃布阵二十余里，指挥部队稍稍退却，想要等韦军过桥过到一半时攻击。韦孝宽是老江湖了，早就预判到了尉迟惇的小聪明，所以等对方一有退却的迹象，就立刻鸣鼓，令全军迅速过桥。大军过桥之后，监军高颎又让人把浮桥给烧了，以断将士反顾之心，这下子只有全军向前一条路了。于是韦军奋勇冲锋，叛军没有防备，一下子从有组织的后撤变成了无组织的败退，重蹈了淝水之战后秦军队的覆辙，人马践踏死伤无数。尉迟惇弃军单骑逃走。韦军则乘胜北进，一路追至邺城。邺城可是尉迟迥的老巢，于是，韦孝宽和尉迟迥在这里展开了决战。

二、邺城决战：十三万对十万

此时，已经是580年八月十七日，距离尉迟迥叛乱已整整六十八天，也该到决战的时候了。

既然是决战，双方自然都是倾巢出动。尉迟迥这边一共是十三万人，都在城南布下阵势。韦孝宽这边有十万人，人数虽不如叛军，但战斗力更强，其中还有并州总管李穆派来的并州精兵，其统兵大将即为李穆之子李询。杨坚并任李询为韦孝宽元帅府的军中长史，与监军高颎协力同心，赞襄军事。

不过，尉迟迥的弟弟青州总管尉迟勤手下还有五万人，正在从青州赶来的路上，尉迟勤本人则已亲率三千骑兵先行赶来助阵。这三千骑自然是叛军的精锐主力。尉迟迥手下也有一支精锐王牌部队，叫作黄龙兵，是他当初从关中带过来精兵，共有一万多人（换言之其他十一万多叛军都是山东人或北齐投降的鲜卑兵），各个头戴绿巾，身穿黄袄，远远望去，如同一条黄色巨龙，所以就叫黄龙兵。尉迟迥虽然已经65岁高龄，竟也披甲临阵，身先士卒，大大提振了黄龙兵的士气。

作为尉迟迥72岁的老哥哥韦孝宽，可就没尉迟那么好的精神头了，他这次本来就是为了支持杨坚而抱病出征，如今病势更为沉重，乃至“不能亲总戎事，每卧帐中，遣妇人传教命”（《隋书·阴寿传》）。当时，韦孝宽手下有六大行军总管，每人都是战功赫赫、能力卓绝，但韦孝宽最后却决定让年纪最大的宇文忻（58岁）和梁士彦（66岁）来做全军先锋。梁士彦我们前面详细介绍过了，平庸了一辈子，临老才展现了自己的守城本领，却也未见其野战能力有多高。宇文忻则是西魏十二大将军宇文贵之子，同时也是韦孝宽的老部下，伐北齐之前一直跟着老韦守玉壁。大家也不知道韦孝宽让这两个专精守城的老家伙当前锋是啥个意思。只有老韦自己知道，姜还是老的辣，千万别小看老家伙们。特别是宇文忻，十二岁就能左右驰射，骁捷若飞，且当时就大有建功立业之志，而常对左右说：“自古名将，唯以韩、白、卫、霍为美谈，吾察其行事，未足多尚。若使与仆并时，不令竖子独擅高名也。”总之，老家伙们早就憋坏了，如今大时代已经来临，他们一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于是，这时代最老的几位名将开始对阵。一开始，还是尉迟迥和他的黄龙兵占了上风，朝廷大军则连连后撤。这下作为前锋的宇文忻可着急了，如果邺城这十三万人尚且打不过，再过一会青州儿援军到了，岂不是更加危险！怎么办呢？

三、邺中士女，观者如堵

危急时刻，宇文忻突然看到在城南的高坡上，站了好多老百姓，就打起了歪主意。

战场上怎么会有老百姓观战呢？我们稍微想一下就知道，邺城本是当年北齐的首都，北周灭北齐，很多北齐士人一下子从天子脚下的上等人沦为普通百姓，他们当然不爽了。很多学者都提到“齐朝资荫不复称叙”的情况（注3）。事实上，根据出土墓志的记载，秦琼、程咬金、徐世勣这三位大唐凌烟阁功臣就并非出身草莽，而正是北齐士族子弟出身，只不过他们的父祖辈在北齐灭亡后都丢掉官位“告归乡里”了，所以他们在隋朝根本无法入仕（除非被州郡长官推荐科举成为进士），只能当兵（秦琼）当匪（程咬金、徐世勣），最后风云际会加入李密反隋义军，后又入唐为将建功立业。

总之，这些北齐士民都希望尉迟迥能够获胜，重建一个以邺城为首都的关东王朝。再加上如今尉迟迥占了上风，所以大家纷纷出城，站在高处呐喊助威。而一直在笼络河北民心的尉迟迥也希望向邺城士民展示军威，同时向天下展示自己民心所向，所以并没有派人阻止。于是吊诡的一幕出现了，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场旁边，竟有数万吃瓜群众在兴致昂扬地看热闹，史称“邺中士女，观者如堵”（《周书·尉迟迥传》）。

自己这边连连败退，那边却有百姓叽叽喳喳围观叫好，宇文忻气坏了。看啥看买票了没，你们当这儿在演戏啊！于是他眼珠子一转，叫道：“事急矣！吾当以诡道破之。”然后让士兵们转而攻击围观的邺城士民。一时间万箭齐发，对着山坡上的无辜群众就过去了，顿时一大片倒霉鬼惨叫着倒下，伤亡惨重。

监军高颎与元帅府长史李询看到这一幕，顿时明白宇文忻在搞什么花样了。但他们没有阻止宇文忻，反而带着元帅中军预备部队冲了上去，跟着一起丧心病狂屠杀邺城士民。

邺城士民万万没想到这天底下居然有这么不讲武德的军队，猝不及防，一下子乱了套。男女老少都玩了命儿得往城里跑，“转相腾藉，声如雷霆”。为了看个热闹，竟然赔上性命，这瓜吃的，代价真是太大了。

更倒霉的还是背城为阵的尉迟迥叛军，他们本来还占着优势，但现在这么多老百姓都向城内奔去，叛军的阵型一下子被冲乱了。宇文忻见状，赶紧又让部下们一齐大喊：“贼败矣！”诸军遂重新振作起来，乘机大举进攻叛军，叛军阵型已乱，又闻呼声，不明真相，为了逃命，也都跟着百姓一起往城里跑。韦军李询等部也趁乱从南门拥入城中。尉迟迥看到南门的局势已无法挽回，于是带着亲兵绕城退到了北门的城楼上。可没想到朝廷大军的速度也极快，梁士彦和崔弘度两大行军总管的部队竟也绕城攻到了北门之下。

眼见大势已去，老将军真是万念俱灰，但是，青州的援军还未到，说不定再撑一会儿还有希望呢？于是尉迟迥仍率死党拼死奋战，并亲自弯弓射箭参与战斗，想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没多久，梁士彦就攻破了北门。但崔弘度因是尉迟迥的亲戚（崔妹嫁予尉迟迥之子），所以准备给尉迟迥一点体面。他阻住军队上楼，独自一人顺着龙尾道（即城墙楼梯，自上望下，宛如龙尾下垂，故名）登上城楼，脱下头盔，对尉迟迥说道：“颇相识不？今日各图国事，不得顾私。以亲戚之情，谨遏乱兵，不许侵辱。事势如此，早为身计，何所侍也？”

尉迟迥一听，长叹一声，口中大骂杨坚，挥剑自刎。尉迟勤和尉迟迥两个儿子慌忙逃亡青州，但在半路就被追上抓获，后来都被处死。持续了六十八天的尉迟迥叛乱被平定了。

四、血洗游豫园

但杨坚并不想就此收手，他下令将在邺城小城中追随尉迟迥抵抗到底的军民数万人，全部坑杀于邺城北齐宫之游豫园。二十六年前，正是杨坚的父亲杨忠与韦孝宽一同率西魏军攻灭了梁元帝，在江陵城内大肆杀掠，如今这两家狠人竟又将此种恶行合作重演了一次。

据传，此后人们常常在夜晚，听到游豫园旧址中传来鬼哭的声音（注4）。文帝晚年大概良心不安，命人在这里建了座大慈寺舍利塔以超度亡魂（注5），唐朝僧人道宣在《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卷上》中对个中缘由有更详细的描述：“收拥俘虏，将百万人，总集（相州大慈）寺北游豫园中明旦斩决。围墙有孔，出者纵之，至晓便断，犹有六十万人，并于漳河岸斩之，流尸水中，水为不流，血河一月，夜夜鬼哭，哀怨切人。”这里百万人、六十万人的说法固然有所夸张，但是屠杀持续了一个多月确是史书明载（所以必然有屠杀平民的情况），《周书·尉迟迥传》云：“余众，月余皆斩之。”

这就是杨坚的一代圣主作风，这就是隋朝“王者之师”的风范。

再想想杨忠的血洗江陵以及杨广让百万民众去高句丽送死，可见这杨家三代人都是一个德性，他们没有心，只有理性的残忍。

我消灭你，与你无关。

不久，杨坚又命令韦孝宽将整个邺城焚毁，并将其居民南迁到四十五里外的安阳（注6），并以安阳为相州治所，仍名邺（注7）。也就是说，从东汉末年到北周末年四百年为北方名都的邺城，被杨坚彻底毁了。后来唐朝的邺城其实是今日之安阳，除了名称，已经和原先的北朝名都没有任何关系。而邺县原址则在北宋以后被降格为镇，一直由临漳县管辖。考古发现的邺都遗址，就在今临漳县邺城镇南部一带。没错，当年宫阙万间之帝都，如今已成一乡镇之郊野，只留下一些断碑残碣，一湾漳水，供访古者凭吊而已。

杨坚这么做，自然是消除了河北再叛的隐患，同时也是在代表关陇集团贯彻关中本位政策。但如此粗暴狠毒之举，也给本就激烈的东西方矛盾刻下了更为深刻的裂痕。王永平亦指出，以杨坚为首的关陇集团对山东地区采取高压政策，抑制山东人物，加剧了根深蒂固的关中与关东两大北方地域集团间的政治对抗（注8）。所以日后在隋末大乱中闹得最早也最欢的，就是河北豪杰，给唐朝统一天下造成最大阻碍的，也是河北豪杰。

注解

注1：杨坚的汉化政策主要有三点。第一：西魏时汉人改姓鲜卑者，悉复汉姓（建隋前两个月）。过去宇文泰赐姓于军将，被赐姓的所统军士也都改从其姓；如今杨坚让他们悉复汉姓，不仅有提高汉族地位之意，也有清除私兵、部曲遗痕的意图。第二，除北周官制，依汉、晋之旧（建隋当日）。第三，去戎狄服饰，改服色为黄，改服制必依《礼经》（建隋后六个月）。

注2：《广弘明集》卷10载周武帝云：“佛生西域，寄传东夏，厚其风教，殊乖中国，仅魏晋世，似有若无，五胡乱治，风化方盛。朕非五胡，心无敬事，既非正教，所以废之。”可见宇文邕根本不认为自己是胡人，其在位期间亦废除了不少鲜卑旧俗，并大力推行儒学，宣布“以儒教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他后来甚至禁断佛、道二教，“并禁诸淫祀”，只要是儒家经典中没有记载的，一律废除（《周书·武帝上》）。

注3：牟发松指出，周隋关中朝廷对山东士族特别忌惮，而对一般旧齐士人来说，“齐资”也往往得不到承认，周隋政权始终没有对他们平等地开放仕途，《房彦谦碑》、《北史·序传》，以及《颜氏家训·终制》等文献也都谈到了“齐朝资荫不复称叙”的情形。参阅牟发松：《旧齐士人与周隋政权》，刊于《文史》2003年第1辑（总62辑）。

注4：《隋书·五行志》：“周大象二年，尉迥败于相州。坑其党与数万人于游豫园。其处每闻鬼夜哭声。”

注5：隋文帝父子就喜欢做这种表面功夫，明明害死了人，还要人死后的“穷魂”“枯骨”感谢皇恩浩荡。如大业末年隋炀帝三次远征高句丽害死了数十万将士，他却下诏说“黄帝五十二战，成汤二十七征”，言下之意自己才打了三仗，不算啥。当然他还是要对征辽之战中牺牲的将士表示哀悼，下令收集和安葬战死兵将的遗骸，建立道场，并宣称“恩加泉壤，庶弭穷魂之冤，泽及枯骨，用弘仁者之惠”（《隋书·炀帝下》）。

注6：但这些迁徙到安阳的北齐遗民也未必甘愿臣服成为顺民，《隋书·长孙平传》说他在开皇后期出任治所已迁安阳的相州刺史，“在州数年，会正月十五日，百姓大戏，画衣裳为鍪甲之象，上怒而免之”。这可能就是这些遗民在演出当年尉迟迥相州拒战的乐舞，长孙平未予制止而被免职。即便到了一百多年后的中唐时期，尉迟迥在山东在相州仍颇有影响力，甚至还出现了供奉的神祠，为时任相州刺史所立。详黄永年：《六至九世纪中国政治史》，山西人民出版社，2024年，第56页。

注7：《旧唐书·志第十九·地理二·河北道》：“大象二年，尉迟迥起兵讨杨坚，坚使韦孝宽击平之。乃焚烧邺城，徙其居人南迁四十五里，以安阳城为相州理所，仍名邺，而改旧邺县为灵芝县。”

注8：王永平：《中古士人流迁与南北文化传播》，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31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