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人无癖，不可交

崇祯五年冬天，大雪下了三日，人间白茫茫一片。

杭州西湖，也在大雪中变得孤独起来，四野寂静，茫无人迹，就连鸟儿都藏起来了。

晚上八点，船夫摇着小船，载着一位小书生，向湖心亭而去。

船夫问书生，你是不是傻，这种天气还去湖心亭看雪？

书生不答。

不是不答，不知答也。

到了湖心亭，却已经有两人相对而坐，有童子煮酒，邀书生同饮。

三杯入口，书生离开。

船夫喃喃自语，有些惊讶：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这个去湖心亭看雪的痴儿，就是张岱。

张岱说：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张岱的一生，简直是传奇，前半生是富二代，后半生穷困潦倒，可以说，他是大明最大的败家子，凭实力败光家产，他也是大明最有才华的大才子，凭实力炫耀文坛。

当然，他还是大明最放浪形骸的段子手和演员。

可是，按照那个时代的传统，他做这些，多少有些不正经，甚至是不务正业，所以，他后半生活得穷困潦倒。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让无数女人感慨，若早生数百年，一定要嫁给张岱，不是因为张岱会败家，而是因为他有趣。

有趣，才是一个人最顶级的魅力。

01

张岱一生，都在强调一件事，人无癖，不可交，人无痴，不可交。

在一般人看来，痴和癖，都是一种病。

是病，就得治。

可是，生在天地之间，哪有完人？那是看起来很完美的，要么就是装得好，要么就是没看清。

所以，在张岱看来，无癖之人，没有真情，无痴之人，没有真性。

对于癖，名士袁宏道有一个很好的说法：

“世人但有殊癖，终生不易，便是名士”。

所以，这里的癖，不是一个被欲望掏空的人，而是一个人真正的爱好，他做什么，是因为真正喜欢，而不是因为利益和欲望。

被利益和欲望驱使的，都是人的贫瘠和浅薄。

作家林语堂，也有一个说法：

“人必有痴，而后有成，痴各不同，或痴于财，或痴于禄，或痴于情，或痴于渔。各行其是，皆无不可。”

因为真正热爱，所以愿意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愿意为此努力。

一个连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只能在这世间随波逐流。

还有一些人，嘴上说着喜欢，但真正去做的时候，又有一大堆借口不去做，这不是真正的喜欢，这只是一种妄想。

而张岱，就是那真正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人。

真正的喜欢，不是权衡，是必须如此，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02

万历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桂花的香味还在，晨光刚撒满人间，张岱出生了。

张家是大族，家财丰盛，张岱就是妥妥的富二代。

算下来，他家祖上三代，都是进士，是真正的书香门第。

可是，张岱出生的时候，大明早就衰落了，科举僵化，朝廷腐败，大明摇摇欲坠，也没有另一个张居正来扶起这个将倾倒大厦。

在这种乱世，很多人追求享乐，追求名利，在这名利场上，风生水起。

但这些都与张岱无关，在他小时候，他的世界，很小。

张家有一个大大的藏书楼，藏书数万册，在这栋楼里，还有很多爱读书的人。

耳濡目染，灵魂感染灵魂，张岱也爱上了读书，不管什么书，都能读得津津有味。

有读书人，是好事，但更妙的是，他们不是死读书，内心一点都不僵化，反而有趣，这些人，有的爱茶如命，为了一口好茶，可以奔波拼命，有的喜欢藏品，挥金如土。

总之，在那个大多数人汲汲于名利的时代里，他们那一群人，活得很纯粹。

张岱读书，但他的家人不会告诉他，读书就是为了科举，就是为了金榜题名，就是为了名利富贵。

所以，他任由自己的性子，读自己喜欢的书，去探索自己生命的宽度，去寻找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

读书，若有了太多的目的，就感觉变味了。

好读书，不求甚解。

人世间，没有一本书会告诉我们，读书是为了功名，也没有一本书会告诉我们，人应该为规矩而活。

很多书，其实都在告诉我们，读书，是为了找到一些超越物质的东西，是为了找到生命更深的意义。

读书越来越多，张岱也越来越明白，自己的生命，不是一条轨道。

他长着长着，就长成了张家最大的奇葩。

03

张岱聪明，小时候就善于对对联。

每次家里来贵客，祖父都会带上张岱，让他长长见识，除此之外，祖父还亲自教导张岱读书，告诉张岱，读经不必读注解，要先自己理解。

若遇不懂，就记下来，反复阅读，反复思考。

祖父也从不限制张岱的阅读，只要喜欢，读什么都可以。

所以，张岱读书，就是三教九流，什么都读，读书很杂，读得很博，后来，张岱还利用自己的知识量，自己写了一本百科全书，那就是《夜航船》，有4000多个条目。

除了读书，张岱还喜欢玩，玩得很花。

说到玩，张岱就是出名的纨绔，喜欢华美衣服和房子，喜欢漂亮男孩和女孩，喜欢好鸟好马，爱吹牛看戏，爱华灯烟火，更爱美食美女。

当然，作为读书人，他喜欢读书，更喜欢写诗。

玩到十五六，他就开始思考，人生到底该怎么度过？

可是，他喜欢的东西太多了，热爱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没时间迷茫。

一个人爱得越多，这个世界就越美好，当他爱所有一切的时候，这个世界剩下的都是美好和期待。

真正热爱生活的时候，才是真正在生活。

04

人间有趣，那些无趣的事情，就给那些无趣的人去追求吧。

对张岱来说，科举就很无趣。

所以，他坚决不科举。

对他来说，人生只有三个重点，第一是读书，第二是当纨绔，第三是不科举。

之所以不科举，是因为科举将所有人放在一个标准里，让所有脚都穿在同一双鞋子里，简单粗暴，但没意思。

用张岱的话说就是：

“镂刻学究之肝肠，消磨豪杰之志气。”

那些能参加科举的，都是啥人？

张岱总结了一下：

第一，心不得不细。

第二，气不得不卑。

第三，眼界不得不小。

第四，意味不得不酸。

能做到这点的，要么是书呆子，要么就是少不更事，要么就是太无趣的人。

张岱做不到这样，他也考了几次，觉得实在无趣，索性完全放弃。

他不是改变自己的脚，去穿别人的鞋。

他要走自己的路。

不考试了，他就自由自在地读书，心中没有束缚，没有功名，也幸好，他有一个好的家境。

他写文，不是为了讨好，只是写自己想写的。

即便祖上三代都是进士，但他不必跟他们一样，他走自己路，科举不考了，玩才最重要。

张岱的家乡绍兴，竹子多，所以，绍兴一带，灯就出名。

竹子做灯，竹子多，灯也便宜，家家都买得起，逢年过节要不买一盏灯，就是不合群。

张岱喜欢灯，喜欢得不行，爱灯成癖。

三岁的时候，他坐在仆人的肩膀上，去灯会看灯，只见四周灿烂夺目，灯影辉煌。

他想，这应该是最美的灯会。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他想，灯还可以更亮，还可以更密。

市面上买不到他喜欢的灯，他就自己砍竹子来做灯，一开始，求亮，灯要亮，所以在里面放了大蜡烛。

后来，他觉得，只是亮还不够，还要好看，所以，遇见喜欢的灯，再贵也要买。

在别人看来，真是纨绔。

张岱爱灯，但买到好灯，也不炫耀，喜欢是很私人的事情，用来炫耀，就太低级了。

喜欢，是自己取悦自己。

05

张岱爱茶如命，是个茶痴。

痴到什么程度？

一杯茶，他饮一口，便知是什么茶，产于何地，用何种水泡制。

有一年九月，张岱前往南京，一个朋友在他面前称赞闵汶水的茶功，张岱好奇不已，心痒难耐，想要亲自尝尝。

他匆匆告别朋友，前去拜访闵汶水，闵汶水因事外出，张岱等了很久，闵汶水才来，张岱说明来意，但闵汶水说自己的手杖丢了，便又离开了。

可张岱还是等着，直到闵汶水再次回来。

闵汶水回来，看到张岱还在，也被感动了，当即烧炉煮茶，张岱饮一口，便问：

是何茶？是何水？

闵汶水说：

阆苑茶、惠泉水。

张岱喝着，仔细品味，觉得不对，便说：

不要骗我，茶也像罗岕，制法与阆苑同，而味道却不一样；至于水，由惠山运至金陵，有千里之远，为什么水的圭角丝毫不动，水质新鲜如原来一样？

闵汶水赞道：

真是茶精。

两人因此成为朋友，相互切磋，饮茶数日，互为知己。

还有一次，张岱去斑竹庵玩，看见一口泉水，水质非常好，张岱便寻思，能否以此水泡茶。

说干就干。

他做了大量实验，最终得出，泉水先放三天，再用来煮茶，届时味道最佳。

张岱有个叔叔，也是一个茶痴，他们一同找各种泉水，和不同的茶叶搭配，试图找到最好的组合。

在他们的努力下，最终找到了一种组合，斑竹庵的泉水放三天，最能带出上好茶叶的味道。

这样泡出来的茶，如素兰并雪涛共泄，所以，他们取名“兰雪茶”。

为了研究新茶，张岱亲自养了一头奶牛，取下牛奶，放置一夜，乳脂分离，取乳一斤，兰雪茶四瓯，放铜壶，一起熬煮，煮着煮着，变得“玉液珠胶”。

这就是最初的奶茶。

兰雪茶出名后，斑竹庵的水也出名了，很多人都去取水，原本的清修之地，变得很喧嚣。

僧人无奈，只得破坏清泉，往里面丢垃圾，这样一来，大家看着泉水脏了，也就不愿取水。

张岱不愿泉水就此埋没，数次去清理泉水，但泉水还是一次次被破坏，张岱只得放弃。

真痴，也是真爱。

唯有真爱，才能不求回报。

06

除了茶，张岱对美食，也是一个痴儿。

他爱美食，吃得非常讲究。

对于吃的，一定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他喜欢各地特产，相当设法搜罗。

不管远近，只要想吃，就一定要搞到。

他几乎吃遍了天下美食，还把自己吃成了美食家。

对于烹饪火候不好的，他绝不吃。

他吃烤肉，把芝麻花弄成粉末，撒在烤肉上，就不会流油。

炖老母鸡，加点山楂，就好煮烂。

吃蔬菜，必须新鲜。

他吃水果更讲究，吃橘子：

青不撷，酸不撷，不树上红不撷，不霜不撷，不连蒂剪不撷；故其所撷，橘皮宽而绽，色黄而深，瓤坚而脆，筋解而脱，味甜而鲜。

吃柿子：

选材必须是“必树头坚脆如藕者”，然后，还要以“桑叶煎汤，候冷，加盐少许，入瓮内，浸柿没其颈，隔二宿取食，鲜脆异常”。

张岱吃螃蟹，要等十月，彼时螃蟹最为肥美，是最佳吃蟹时。

找来最好的蟹，“从以肥腊鸭牛乳酪……饮以玉壶冰，蔬以兵坑笋，饭以新余杭白，漱以兰雪茶”。

他吃的牛乳酪，必须是自己做的。

他会做腌菜，为此做了一大堆实验：

“糟姜，瓶内安蝉，虽老姜亦无筋。” “糟姜时，底下用核桃肉数个，则姜不辣。” “糟姜入瓶中，糁少许熟栗子末于瓶口，则无滓。” “腌鱼，用矾盐同腌，则去涎。” “收枣子，一层稻草一层枣，相间藏之，则不蛀。” “藏栗不蛀，以栗篰烧灰淋之，浸二宿出之，候干，置盆中，以沙覆之。”

人间烟火，不过一方食事。

连吃都不会吃的人，很难真正活好。

07

张岱有趣的地方还很多，有趣的事情也很多。

有段时间，张岱特别喜欢琴，就找了几个朋友，一起学琴。

他亲自写了学习计划，约定几人，每月相约三次，相互切磋技艺。

后来，同伴都放弃了，张岱就自己坚持，他拜了很多老师，最终也学有所成。

张岱喜欢斗鸡，就成立了斗鸡社。

自己就是斗鸡社社长，日日斗鸡。

后来，他玩够了，觉得没意思了，就说斗鸡不好，结束了斗鸡生涯。

张岱爱戏，是真的很爱。

他亲自创办了一个戏班子，亲自教导下面的人唱戏，亲自排演戏剧。

他精于排戏，也是真懂，每次去戏院，唱戏的人只要看到张岱，就会更加认真。

对此，张岱说：

“嗣后曲中戏，必以余为导师。”

他看戏，排戏，也自己演戏。

某年秋夜，月色皎洁，张岱拉着自己的戏班子，乘着小舟，水天一色，远处的金山寺若隐若现。

张岱戏瘾犯了，就停下船，换好戏服，带着戏具，直奔金山寺。

到了寺里，就开始唱戏。

寺里的僧人，听见动静，都起来看戏。

一曲唱完，张岱扬长而去。

父亲五十大寿的时候，张岱亲自排演了几处戏，拉着戏班子，就去为父亲祝寿。

很多人来到这世界，被生活玩了。

张岱来到这世界，好好玩了生活。

08

张岱爱玩，是纨绔。

可是，张岱是真有才华。

玩够了，他就开始写作，写什么呢，写人物故事。

他觉得，大明太腐败了，很多人活得太庸俗了，他就想讲讲那些有气节的人，去熏陶一下这庸俗的世界。

人物写多了，他感慨：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越是达官贵人，越是负心，而下层人们，反而忠义。

写了数百人，张岱编辑成书，崇祯五年，书写完了，就是《古今义烈传》。

写完这本书，张岱35岁。

他又开始写历史，就是《石匮书》。

他写了很久，写得比大明王朝更久，李自成攻占北京，崇祯死了，大明没了。

张岱的书，还没写完。

随后，清兵占领北京后，要求所有人剃头，很多人为了护住头发，宁愿身死。

这些以死明志的人，就有张岱的好友。

那一年，张岱48岁。

国破家亡。

目睹世事沧桑的张岱，想躲起来，写写书，了此残生。

可是，想到自己的大明，张岱就不想隐居了，他要继续写大明的历史，让大明在历史中永生。

可是，他找不到一个安静写作的地方。

在清朝的统治下，不归顺，不剃头，就是叛逆，要被关起来的，张岱躲进深山，东躲西藏，如同野人。

那时候，他连吃都吃不饱。

前半生，他荣华尽享。

后半生，他穷困潦倒。

09

人生得意的时候，大多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但一个人落魄的时候，日子过成什么样，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

外在的物质，可以装饰一个人的生活，但内在的精神，才是生活最重要的底色。

张岱晚年的时候，过得很落魄，曾经的纨绔公子，为了生活，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没有万贯家财，没有佣人伺候，只能自己种地。

那个曾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现在不得不挑着臭烘烘的粪便去地里。

然而，他没有抱怨，而是自得其乐。

他没有感慨命运无常，只是安然享受。

为了让生活过得好一点，他学习养蚕，可是地太少，没有地方种桑树，几棵老桑树吃完啦，他就只能到处去借，去要。

最终，他破产了。

他又养鱼，但也养到破产。

他的生活一直很艰苦，但幸好，还可以写作，他还可以继续写历史著作，到处搜集史料，认真考证，终于完成了《石匮书》。

这是大作。

但是张岱流传最广的，却是他的那些小作文。

他写冬天：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他写下雨：

新雨过，收叶上荷珠煮酒，香扑烈。

他写夜晚：

曲倦灯残，星星自散。

他写过往：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 因想余生平， 繁华靡丽，过眼皆空， 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人生一梦，诸多东西，不过过眼云烟。

真正留在心底的，不过是人走过生活、经历生活后所留下的一点心痕。

10

张岱给自己写过一个墓志铭：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写的时候，他六十岁。

六十岁，他的人生天翻地覆，从纨绔公子，到落魄晚年，宛如一梦。

据史书记载，张岱活到了九十多岁，他一辈子有趣，一辈子活得好玩。

梁启超说：

“我以为凡人必须常常生活于趣味之中，生活才有价值；若哭丧着脸挨过几十年，那么生活便成沙漠，要他何用？”

张岱一生，便活在趣味里。

所以我们今天读他，依然会从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感慨，生活原来还可以这样，人生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真正活过，真正爱过。

他的一辈子，都很鲜活。

有关张岱的晚年，记录不多，但他那样的人，即便身体老朽了，灵魂也时刻鲜活着。

关于灵魂，应该多说几句，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他真正活出了自己，活出了独一无二的自己。

这样的人生，无论怎样，都是他自己的。

他人说什么，也都无关紧要，因为，人生本来就是自己的。

文|不有趣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