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松树改易4.5万石！阿部正乔的铁腕裁决—阿部氏棚仓藩（3）

上篇我们讲到，阿部正能稳接养父忠秋的班，急流勇退传位长子正武，还将大多喜旧领分给三子做旗本，避免内斗。

正武在纲吉时代连任老中二十七年：借越后骚动支持将军亲裁，清除酒井忠清余党；修订《武家诸法度》，将忠秋的禁殉死、宽养子定为法度；任汤岛圣堂总奉行推广儒学。

可他晚年主导的元禄货币改铸，虽解了幕府燃眉之急，却引发劣币驱逐良币、米价飞涨，留下财政大坑。

上一篇链接：老中27年！阿部正武如何成为纲吉的提款机？—阿部氏棚仓藩（2）

另外作为老中，阿部正武在元禄时代最大的爆炸新闻元禄赤穗事件也有一定的参与度。

赤穗事件可以说是他老中生涯里最棘手、也最出名的一桩大案，这事儿后来被改编成歌舞伎《假名手本忠臣藏》，也就是咱们中国人熟悉的忠臣藏事件。

元禄14年3月14日（1701年4月21日），赤穗藩主浅野长矩在江户城松之廊下，用胁差砍伤了高家肝煎吉良义央，史称“松之廊下刃伤事件”。

事件发生后，事件发生后，将军德川纲吉暴怒，下令浅野即日切腹。

按照当时规矩，江户城殿中动武不论理由皆判死罪，更何况是在接待朝廷敕使的重大仪式上——即日切腹是必然。而吉良这边，不仅毫发无损，将军还亲自慰问：

“伤口如何？慢慢养好，心无挂碍地再来出勤。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要好生保养。”

不仅如此，事后浅野的领地赤穗藩还被下令改易，而在此事的裁定中，据说阿部正武就支持纲吉对浅野长矩从严判处的决定，这种一边倒的裁定，正是后来赤穗浪士讨入吉良邸的根本原因。

除了殿中刃伤这条明面上的理由，幕府之所以对浅野家处罚如此重，还有三股暗流：

第一，元禄十四年，纲吉正为了让溺爱的母亲桂昌院获得从一位，在向朝廷运作。吉良作为高家肝煎，是纲吉与朝廷之间的关键中介。纲吉心理上也倾向于不追究吉良的过失（翌年桂昌院顺利获从一位）。

第二，按武士社会惯例和纲吉在越后骚动中的判决，双方动武引起骚动应该喧哗两成败，双方切腹。但因为现场证人梶川证实吉良没拔刀，这起事件不被认定为打架，而被定性为浅野单方面的施暴。

第三，按当时法令，当事人若乱心（发疯），可作为情状酌量之口实。吉良为自保作证说：我惹过他，内匠头莫非是乱心了？”但浅野自己供认：“我并未乱心，实因私人遗恨，为一己宿怨而讨伐之。”

这下情状无可酌量，只能单方面定罪。

人是上午十一点砍的，浅野长矩是在下午6点左右切的腹，只能说幕府这个执法效率确实高。

而被改易的浅野家臣在领地被没收之后全部沦为浪人，这些赤穗浪人集体来到江户蛰伏，准备给主君讨个公道，最终在准备了大半年之后，赤穗浪士四十七人攻入江户的吉良宅邸，将吉良义央当场斩杀。

讨伐结束之后，浪士们押着吉良首级，前往安葬浅野内匠头的泉岳寺，将吉良首级供于内匠头墓前，烧香祭拜。

办完大事之后，赤穗浪士的吉田和富森向大目付仙石伯耆守报告讨伐事件自首，随后仙石与当值的月番老中稻叶正往一同登城禀报幕府。

作为老中，正武被下令负责处理后续事宜——是杀是赦，怎么安抚各方情绪，全是他一手操办，最终裁定让47浪人切腹，并且派人监督了对47浪人的切腹执行。

赤穗事件闹大之后，幕府也开始检讨之前刃伤事件过于偏袒吉良的过错，与浪士切腹同日，继承吉良家的吉良义周被寄存于信浓高岛藩主诹访忠虎处看管，吉良义周在二十余岁时早逝，一代名门吉良家就此断绝。

幕府虽然对浪士的过激行为采取了重判的决定，但实质上也修正了当年对吉良义央过于偏袒的处分。

在担任老中23年的时间里，阿部正武得到德川纲吉的深厚信任，领地也从8万石增加到10万石。

而阿部正武在幕阁处理幕政的同时，在领地忍藩的一亩三分地里，正武也没闲着。他请来了儒臣三宅尚斎（熊泽蕃山的弟子）来辅佐自己，提升藩政水平。

元禄十三年（1700年）开始，他花了大力气重修忍城。

这城早在丰臣时代就是有名的“浮城”（因为周围都是沼泽），小田原征伐时，石田三成在这cosplay猴子的水攻高松城，结果现了个大眼。

在旧忍城的基础上，正武新建了4座瞭望楼，其中一座是三层楼，虽然没有天守阁的名分，但实际上起到了天守的作用，这是由于忍藩作为老中之藩在政治、军事上也被视为幕府的重要据点，所以专门增筑以提升军事力，现在去埼玉县行田市，还能看到这些遗迹。

除此之外，他还致力于家臣团的纪律制定等藩政的巩固，不过藩主出任老中虽然是件荣耀的事，但因此带来的经费开支也全都是由藩财政支撑的，导致忍藩的年贡逐渐加重。

宝永元年（1704年）9月17日，阿部正武在老中任上去世，享年56岁，他在老中任上干了27年，这工作强度，搁谁都得累趴下。

据说正武这人名声很好。当时有本著名的大名八卦史书（划掉）史料《土芥寇雠记》，把他和大久保忠朝、户田忠昌并列，评价为“善人の良将”（善良的好将领）。

他最大的爱好是读书和搞学术。他命令家臣收集古代记录，花了两年十个月，编纂了《武徳大成記》（共30卷）。这本书后来成了研究江户前期历史的重要资料。

而且，他跟将军纲吉关系极好。纲吉经常跑到正武家里串门，俩人一起听课、讨论学问。一个爱读书的将军，配上一个爱编书的老中，这画面也是挺和谐的。

阿部正武死后，家督由他的嫡长子阿部正乔继承。

总的来说，作为忠秋系阿部家第三代、忍藩主、德川纲吉朝老中，阿部正武的特点也非常鲜明，那就是学霸+官僚。

他不像爷爷忠秋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爹正能那样低调隐忍，而是凭借文化素养和行政能力，在纲吉那个复杂多变的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在他的经营下，阿部家不仅保住了世代老中的荣华富贵，还在文化领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虽然侍奉的是个有点神经质的犬公方，但他干得还算漂亮，善始善终。

他的儿子阿部正乔也将像他一样，在老中的位置上干出风采，同时也在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中急流勇退，没有被卷入。

急流勇退的老中——阿部正乔

宽文十二年（1672年）4月28日，阿部正乔出生于忍藩主阿部正武的家中，是嫡长子。他的人生开局堪称顶配，老爹阿部正武，纲吉朝老中，忍藩10万石。

曾祖父阿部忠秋，家光、家纲两朝老中，阿部丰后守家中兴之祖。

延宝八年（1680年）12月11日，8岁的正乔就作为忍藩世嗣跟着父亲去拜谒了将军德川纲吉，正式进入幕府的视野。

元禄十二年（1699年），27岁的正乔被任命为奏者番（负责殿中礼仪的官职），同年闰九月兼任寺社奉行。

作为试用，幕府从武藏国幡罗郡、相模国三浦郡和高座郡里拨了1万石领地给他，让他提前位列诸侯（也就是成了独立的大名）。

这其实是世代老中的阿部家的一种家族福利，老子是10万石的大名，儿子提前分个1万石出去独立，既能让儿子提前历练，又能让他获得出任幕府职位的硬性要求（必须是大名），属于是顶级官二代的待遇。

宝永元年（1704年）10月29日，父亲阿部正武去世，32岁的正乔正式继承家督，成为忍藩第四代藩主。

有意思的是，他继位时之前作为奏者番和寺社奉行时领的那1万石，被幕府收回，同时奏者番和寺社奉行的职务也被解除，这其实是因为按规矩，10万石的藩主不能兼任只有1万石级别的奏者番，那1万石自然要收回。

宝永七年（1711年）4月11日，39岁的正乔被任命为老中。这一年他获封丰后守官位（和曾祖父忠秋一样的官位），6月又加了侍从的荣誉衔，官位升到从四位下。

他在老中任上干了6年，主要干了三件大事：

1、担任正德金银改铸总奉行（1714年起）

还记得咱们之前讲过他爹正武主导的元禄改铸吗？那次滥发劣质货币导致通货膨胀。到了正德年间，幕府决定拨乱反正，重新铸造“正德金银”，正乔就是这次货币改铸的总负责人。

可以说，他爹搞砸的货币问题，他来擦屁股。

虽然阿部正乔是此次货币改铸的老中负责人，但实际推行者乃是大名鼎鼎的新井白石，他是六代将军家宣、七代将军家继的外置大脑，一个典型的儒学家。早在元禄年间，他看着市面上那些成色不足的元禄小判，他气得不行。

德川纲吉去世之后，他的侄子德川家宣继位，作为家宣亲信的新井白石上位开始介入幕政。

他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荻原重秀的理论，提出了完全相反的观点：

“物价上涨，不是因为钱的质量差，而是因为钱的数量太多了！”

这简直就是江户版的货币主义理论（比西方弗里德曼早了两百多年）。

白石认为之前荻原重秀搞元禄改铸，往金子里掺铜，虽然降低了质量，但更重要的是超发了货币。这就好比往市场里倒了太多水，水当然不值钱（通胀）。

所以，他的药方是：金融紧缩。

正德四年（1714年）5月15日，在阿部正乔担任老中期间，白石推出了他的王炸——正德金银改铸。

在其主导新铸造的正德金银（正德小判、丁银等）成色极好，金、银的含量直接对标当年的“庆长金银”（阿部忠秋那个时代的硬通货），堪称江户时代货币质量的巅峰。

但问题来了，你改铸的贵金属从哪儿来？

当时日本的新矿产量已经枯竭，想要铸造这么多高纯度的货币，唯一的办法就是回收市面上那些旧钱（元禄钱、宝永钱），然后重新提炼、铸造。

这就导致了一个致命的副作用：市面上流通的钱变少了。

你想啊，旧钱被收去熔了，新钱还没造出来多少，市场上的血液（货币）就枯竭了。而且，老百姓也不傻，谁愿意把成色好的新钱拿出来花？结果就是“正德金银”根本没能在市面上广泛流通。

所以到了正德五年（1715年），江户的货币体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市面上同时流通着4种金货和7种银货：

金货：庆长金、元禄金、乾字金、正德金。 银货：庆长银、元禄银、二ツ宝银、永字银、三ツ宝银、四ツ宝银、正德银。

这还不算完。白石为了推广新钱，在1715年发布了新金银强制通用令，逼着大家用新钱。

结果呢？完全没效果。

反而因为新钱太贵（含银量高），导致银价飙升。大坂的商人一看，银子这么值钱，谁还愿意把商品运到江户来卖？结果就是江户物资短缺，物价反而涨得更厉害了。

这就是典型的好心办坏事，想通过紧缩治理通胀，结果因为操作不当，引发了更严重的通缩和物资流通停滞，在这次改铸中虽然阿部正乔推行了和老爹截然相反的政策，但最终结果确实殊途同归，一起挨骂……

除了推行货币改铸，阿部正乔的老中生涯还干了另外一件大事。

2.、将军婚礼总奉行（1716年）

正德六年（1716年），第七代将军德川家继（家宣的儿子，当时还是幼童）与八十宫吉子内亲王（灵元法皇的皇女）结婚。这是幕府与皇室的一次重要联姻，正乔担任总奉行，全权操办。

这是日本历史上首次皇女降嫁关东武家的尝试——在此之前，皇室女子从不下嫁武士家。这场婚约的政治分量，可想而知。

为什么这么急？

这场看似荒诞的娃娃亲，背后也有着两层政治博弈的交织：

当时江户城大奥里，两股势力斗得水深火热：

一方以天英院为首，她是第六代将军德川家宣的正室（御台所），家继的嫡母。

一方以月光院为首，她是家宣的侧室，家继的生母。

两人为了控制权继将军的抚养权，明争暗斗，关键在京都朝廷里也斗得不可开交，太上皇灵元法皇长期与幕府对立，而当时五摄家之首的近卫基熙，作为天英院的生父亲近幕府，是朝廷的实际掌权者。

灵元法皇与近卫基熙，为了朝廷主导权，也是剑拔弩张。

面对这种困局，家宣死后实际掌握幕政大权的侧用人间部诠房和学者新井白石，为了稳定幼主继位的政局，想出了一个绝妙方案让皇室公主下嫁将军，为年幼的家继加持权威！

这个方案得到了三方的支持，首先是幕府，皇女降嫁，能够让幼将军的权威直接与皇室绑定，有助于幕府政局的稳定，压制野心家的异动。

月光院（家继生母）为了对抗天英院，也全力赞成。

最重要的是，一向仇视幕府的灵元法皇为了结束与幕府的长期对立，同时楔入政敌近卫基熙的权力基石，也爽快地同意了婚约，至于近卫基熙本人，虽然反对这桩婚事，但因为女儿天英院的关系，没有公开表示反对。

所以婚事被交给了阿部正乔去推动。

正德六年闰二月十八日（1716年4月10日，纳采仪式隆重举行。这意味着婚事已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八十宫即将作为首位降嫁关东的皇女，载入史册。

然而，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享保元年四月三十日（1716年6月19日），年仅8岁的将军德川家继突然夭折。一切戛然而止，史上首次皇女降嫁武家的计划，彻底泡汤。

除了货币改铸和朝幕交涉，阿部正乔在这段时期的万役山事件也有参与。

3、长州藩与德山藩的争讼审理

正德年间，毛利家长州藩和支藩德山藩之间因为“万役山事件”闹得不可开交。正乔作为老中，负责审理这场涉及30多万石大名的重大争讼。

时间回到正德五年（1715年）6月6日。

地点在周防国（今山口县周南市）的万役山。这山其实特别不起眼，海拔只有10米，就是个小土包。

那天，萩藩（长州藩，宗家）领下的西久米村农民喜兵卫带着俩儿干完农活回家，顺手把自己之前种的一棵小松树砍了，想拿回去修田埂。

结果，被德山藩（毛利家支藩）的山守足轻伊沢里右卫门和福田久助撞见了。

冲突瞬间爆发，关于这场冲突，两藩的官方记录完全对立：

萩藩版记录里是右卫门先动手打人，拔刀砍杀了喜兵卫，而德山藩版记录则是喜兵卫父子先动的手，里右卫门是正当防卫，失手砍了人。

真相如今已不可考，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死了，而且死的是宗家领地上的农民。这就从治安事件升级成了国境问题。

德山藩是毛利家支藩，藩主是毛利元次按理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两家坐下来谈谈也就完了。但问题出在傲慢上。

身为支藩的德山藩重臣奈古屋隆芳等人非常硬气，坚称出事地点是德山藩的领地，拒绝道歉。

萩藩这边作为宗家姿态放得很低，派了特使去沟通，德山藩连面都不给见。甚至德山藩的武士奈古屋里人苦劝藩主毛利元次低头认错，结果被元次当成耳旁风，直接流放了。

与此同时，底下的农民炸锅了。凭什么我们的人白死了？大家觉得不公平，跃跃欲试打算跨境报复，形势一触即发。

这时候萩藩的藩主毛利吉元急了，亲自写信给元次，元次依然不理，这就触碰了幕府的底线：虽然都是藩主，但德山藩毕竟是支藩，家臣不服从主君，这就是不逊。

正德六年（1716年）春，毛利元次上江户参勤。

咱们的主角老中阿部正乔、井上正岑等人开会审议这个事件，按萩藩的想法，最好是让元次隐居，让元次的儿子百次郎继位，给个台阶下。

但阿部正乔他们觉得不行，太轻了，你管不住分家我们幕府不介意来帮你管，最后幕府下达的最终裁定（4月13日）堪称雷霆手段：

德山藩直接改易废藩，4.5万石领地全收归萩藩，藩主毛利元次流放至出羽新庄藩看管，甚至连元次的儿子、妻女也被连坐全部交给萩藩看管，德山藩所有武士也都沦为浪人，自谋出路。

总而言之，为了一棵松树和一口气，两个同宗同源的藩闹到不死不休的境地，阿部正乔当年的裁定虽然严厉，但也符合当时维护宗家权威的法度。

在处理完万役山事件之后的享保二年（1717年）9月19日，正乔主动辞去老中职务。

正乔在享保二年主动辞去老中，看似急流勇退，实则留下未竟之局：正德改铸虽想挽回元禄滥发的恶果，却引发通缩阵痛；万役山事件的严判虽立了法度，却让长州藩内埋下暗流；倾注心血的皇女降嫁，也随家继夭折化为泡影。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辞职？辞职之后，他留下的政治遗产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交出大印的正乔回到忍藩之后又将面对什么样的藩政局面呢？

篇幅有限，留到下一章更出，大家等不及的话可以给我点个赞和关注，新文章上线之后会第一时间提醒你们。

另外大家如果有任何疑问的话，也可以直接在评论区问我，我会第一时间解答，码字不易，大家的点赞和关注是我创作的最大动力，抱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