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想住宿舍，离家近却要宿舍

我的一个员工，跟我干了好几年了，既开叉车又干装卸，老实话少肯干，一个月正常一万二，加班多的时候一万四五。今天突然找到我，说能不能安排个宿舍。我说你离家这么近，骑电动车也用不了十分钟吧！要宿舍干啥。

他没接话，低头看着地上那截漏出来的电缆皮，用脚尖碾来碾去。手指在裤腿侧面蹭了两下，才说：“家里有点事，不太方便住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是老实的，不是那种会编瞎话糊弄人的主儿，我就说那你今晚先搬仓库隔壁那屋，回头我找人给你装个空调。他嗯了一声，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老板，能预支点工钱吗？”我问多少，他说五千。这就不对劲了。他上个月加班加得凶，我看他工资单，一万六都不止，怎么着也不至于差五千。他兜里那包十三块的烟，抽了大半个月，烟盒都揉得皱了还接着抽，他原来抽二十二的那种。我说你先跟我说说出啥事了。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没事，就是……缓两天。”然后走了。

晚上我回家吃饭，老婆说院里老张家的媳妇在超市上班，说她看见老李那个媳妇小孙了，大早上六点在菜市场卖鱼，围裙上全是血和鳞。我说小孙不是在纺织厂吗？三班倒，哪有工夫去卖鱼。老婆说谁知道呢，超市的人说小孙脸色黄得吓人，秤都看不太清，找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到厂里。仓库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小孙蹲在地上把那捆编织袋往后斗里塞，背心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水。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眼睛底下青得发紫，说：“老板，俺家老李搬过来了吧？给你添麻烦了。”我说不麻烦。她弯腰继续搬袋子，袋子太沉，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没站稳，手撑在地上又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那袖子本来应该是蓝的，现在灰扑扑的。

我回到办公室，把老李去年到今年的考勤表调出来。上个月他请了三天假，前天又请了半天。我问他请假干啥，他说去办点事。我打了一圈电话，五金厂的老李，物流园的小李，都说他最近没去干活。我说他周休那天不都在你这儿卸货吗？那边说早不来了，快俩月了。

下午三点多，老李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我把门关上，倒了两杯茶，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杯茶，不喝。我说你跟我说实话，家里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茶杯里的水汽在他脸上凝了一层薄雾。他说：“老板，你记得我去年跟你说过，我有个大哥在山西开矿上摔着了，瘫了。”我说记得。他说：“他媳妇跑了，留下一个孩子，十一岁，跟我大哥一起。我大哥上个月没了，那孩子现在没人管了。”

我等着他说完。他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我接回来住。小孙那边她妈来了，住不下。家里就两间房，我哥那孩子来了，总不能跟他妈挤一屋吧。”

我说那你跟你媳妇睡客厅，让你妈跟那孩子住里间不行吗。他没说话，看着窗外。半天，他说：“老板，我上个月去医院查了，肝上有个东西，医生说要动手术。”

我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慢慢放回桌面。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响。我说多少钱。他说医院大概让准备三万，加上手术营养什么的，得奔五万去了。我之前存了两万，给孩子交完学费就剩一万二了。

我问他那孩子他妈呢。他说：“不知道。跑了，找不着。我大哥住院那会儿就没露过面。”

我把抽屉里的信封拿出来，装了我让财务准备好的三千，递过去：“你先拿这些，宿舍你住着，工钱我给你按月预支四千，等缓过来再扣。”他接过去，没数，塞进衣服内兜里，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脊背弯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他后腰那块灰蓝色的工装布料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这块布他穿了三年，夏天热得脱下来搭在叉车上的时候，能看到里面那件背心洗成了半透明。

他走后我坐在椅子上，想抽支烟，发现抽屉里那盒烟早就空了。我走到窗边，看见他站在仓库外面，把那封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数了数，又折好放回去，然后蹲下来，用指甲在地上画了两下。小孙从三轮车那头跑过来，他站起来，把信封塞到她手里，她接过去，然后弯腰又去拽那些编织袋，拽不动。他走过去，一只手拎起来，扛在肩上，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我看他肩膀那地方，工装布料鼓起来一块——那个位置，前年他帮我搬那台电机的时候，说胳膊扭了，休息了半个月才好。

三天后，他来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橙子，在食堂门口站着。过一会儿，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从外面跑进来，瘦得像根竹竿，校服袖口短了一截。老李把橙子塞到那孩子手里，孩子剥了皮，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没接，只是伸手在那孩子后脑勺上摸了一下。那孩子举着那半橙子，又朝前递了递。这时候边上有工人喊老李，叉车要加油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库里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那孩子手上接过那半个橙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然后揉了一把那孩子的头发，大步走了。那孩子站在原地，把那橙皮攥在手里，很久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