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谈判室的门被推开,陈浩宇把一份净身出户协议推到我面前,手指敲着桌面,说签了给我五十万,别不识抬举。
我抓起协议,纸页哗啦一声摔在他脸上。
他瞪大眼。
窗外雨点砸着玻璃,他手机震个不停,银行短信一条接一条。
他不知道,我重来一回,等的就是今天。
我包里还有一份新协议,上面写着浩宇建材的债务明细。
他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韩诗琪。
我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睁大眼看看,谁破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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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洗衣机嗡嗡转着,我伸手去掏陈浩宇的衬衫口袋,指尖碰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张皱巴巴的收据,背面沾着半干的口红印,暗红色的,跟朱佳怡平时涂的那个色号一模一样。
我愣了两秒。
洗衣机还在转,滚筒里翻搅着泡沫和水,发出闷闷的咕噜声。
我盯着那个口红印,脑子里像被人猛地拉开一道闸,洪水一样的东西涌进来。
前世。
不对,应该说是上辈子。
上辈子我这个时候也发现了这张收据,但我当时干了什么?
我拿着它去问陈浩宇,他三言两语把我哄过去,说应酬时不小心蹭到的。
我信了。
后来离婚,他扔给我三百二十万,转头就跟朱佳怡把公司做上了市。
再后来,我靠那三百二十万投了唐开宇的宇盛集团,挣了些钱。
我开始查陈浩宇,查着查着,发现他离婚前就转移了大笔资产,还跟朱佳怡策划过要我的命。
我拿着证据准备去举报,一辆黑色轿车在路口把我撞飞。
车牌尾号我只看清两个数字,其他的模糊一片。
现在我站在自家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张收据,指关节攥得生疼。
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我深吸一口气,把收据展平,拍了照,然后撕碎冲进马桶。
不能急。这辈子,我要慢慢来。
陈浩宇是凌晨一点多回来的。
他换鞋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没开大灯,只点了盏落地灯。
他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等你。
他走过来,身上一股酒味,混着朱佳怡惯用的那款香水,甜腻腻的,像烂了的水果。
“应酬嘛,没办法。”他扯了扯领口,往浴室走。
“嗯。”我应了一声。
他停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
我低着头翻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打开联名账户查余额。
上个月还有四十多万,现在只剩三万出头。
转账记录里有一笔三十七万的支出,备注写着“货款”。
转出的账户尾号我认识,是朱佳怡管着的公司财务账户。
前世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查过账。
我那时候傻,觉得夫妻之间查账伤感情。
陈浩宇说什么我信什么,他说公司周转困难,我就把工资卡里的钱往联名账户里打。
整整五年,我往里填了不下六十万。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陈浩宇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手搭上我的肩膀,说最近公司忙,冷落你了。
语气软得像棉花。
我侧过头看他。
他脸上挂着笑,嘴角往上提,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七年,他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微微往上挑,他自己都不知道。
“没事,你忙你的。”我也笑了笑。
他的手从我肩膀滑下去,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换了块新表,浪琴的,少说两万块。公司周转困难,他倒有钱换表。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陈浩宇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把前世的事一件件捋。
浩宇建材三个月后要竞标一个政府项目,陈浩宇为了拿到干净的股权结构,必须在竞标前跟我离婚。
他怕我分走股份,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前世他得逞了。这辈子,该换我了。
第二天一早,陈浩宇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我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随口问了句:“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吧,老样子。”
“我周末去看看他。”
“不用。”他站起来,语气快了些,“爸最近心情不好,你别去添乱。”
我没接话。
他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我放下水杯,走到阳台上,看着他开车驶出小区。
晨光铺在楼下的花坛上,月季开得正盛,红彤彤一片。
陈刚,我公公,浩宇建材的创始人。
三年前他中风退了,把公司交给陈浩宇。
老头脾气倔,但对我不错。
前世离婚的时候,他躺在医院里,陈浩宇连消息都没告诉他。
后来陈刚知道了,气得差点二次中风,没半年就走了。
这辈子,我得让老头看清楚他儿子在干什么。
我回屋打开电脑,登上招聘网站。
浩宇建材财务部正在招人,岗位要求写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简历里“已婚已育”那一栏改成了“未婚”。
朱佳怡,这辈子,我先到你身边来。
02
梁俊能的律所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吱吱呀呀的,门开了还有股烟味。
他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卷宗,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养得胖嘟嘟的。
我坐在他对面,把联名账户流水和那张收据的照片推过去。
他看了十来分钟,期间只问了两句话:“公司股权结构你清楚吗?”
“你老公名下的房产你查过吗?”
我摇头。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韩女士,你这个情况,如果现在起诉离婚,能分到的现金不会超过二十万。”
“股权呢?”
“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他名下占股百分之六十二,但这些股份是婚后财产。问题在于,如果他提前做了股权转让或者增资扩股,你很难证明那些操作是为了转移资产。”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往里看。
梁俊能倒了杯水给我,说:“除非你能拿到公司真实的财务报表,证明他存在做假账或者隐匿资产的行为。”
“我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太平静了。
一般女的来咨询离婚,讲到老公出轨转移财产,要么哭要么骂。
我没哭,也没骂。
我只是把材料收好,问他:“梁律师,如果我想查一家公司的账,最合法的途径是什么?”
“以股东身份申请查阅。”他顿了顿,“但前提是,你得先是股东。”
我点点头,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的手很干燥,握得不重。出门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句:“韩女士,注意安全。”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多解释,低头翻卷宗去了。
从律所出来,我给韩礼贤打了电话。
韩礼贤是我爸,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会计,账本上任何一个数字不对,他都能一眼揪出来。
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声音洪亮,问我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爸,你帮我查点东西。”
“查什么?”
“浩宇建材的工商信息和抵押登记。”
那头安静了两秒。我爸到底是干了几十年会计的人,没多问,只说了句:“你晚上来家里,带上身份证。”
晚上我到爸妈家,肖洁开的门。
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说正在包饺子。
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不大。
韩礼贤坐在餐桌边,面前摊了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你过来看。”他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浩宇建材三年前做了股权变更,你公公退出来,陈浩宇接手。同一年,公司向民间借贷三千万,抵押物是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厂房。但这笔钱在账上只停留了三天就转走了。”
“转到哪了?”
“一个私人账户,户主姓朱。”他抬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闺女,这个朱是谁?”
我没瞒他。“陈浩宇外面的女人,公司的财务总监。”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我爸冲她摆摆手,说没事,你包你的饺子。
“还有,”我爸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页,“这套厂房在去年被重复抵押了两次,一次抵押给银行,一次抵押给小贷公司。两次抵押都用了同一份评估报告,但评估值不一样。银行那份高了三成。”
我攥着那张纸,纸边被我捏出褶子。前世我只知道陈浩宇转移资产,但具体怎么操作的,我查了一年多都没查全。我爸用了一个晚上就捋清楚了。
“闺女,”我爸把资料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打算离婚?”
我看着他。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直。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擀面杖,眼圈已经红了。
“嗯。”我说,“但我要先把账查清楚。”
我爸点了点头。“行。爸帮你查。”
那天晚上我在爸妈家吃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妈特意多放了虾皮。吃完我爸把资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说:“这些你收好,别放家里。”
我接过来,纸袋沉甸甸的。
出门的时候我妈追出来,往我包里塞了一罐咸菜,说早上配粥吃。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的手背。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招聘网站发来的面试通知。浩宇建材财务部,明天下午两点。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风里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跟朱佳怡的香水味不一样。我深深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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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浩宇建材在开发区,六层办公楼刷着灰白色涂料,门口立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公司名字。
我提前十分钟到,前台领我到二楼会议室等着。
走廊尽头是财务部,玻璃门关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我坐在会议室里翻公司宣传册。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头发,穿黑色西装,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朱佳怡。
她手里拿着我的简历,坐下来先笑了一下。“韩小姐,你的履历很漂亮,但有个问题,你之前没有建材行业的经验。”
“我学东西快。”我说。
她翻着简历,目光停在“未婚”那一栏,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迎上她的视线,没躲。
她大概觉得我没什么威胁,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最后说:“下周一能入职吗?”
“能。”
她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掌薄而凉,指甲修得尖尖的,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就是那个颜色。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等公交。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白。手机响了,是陈浩宇。
“你在哪?”
“在外面逛逛。”
“中午跟谁吃饭了?”
“自己吃的。”我语气随意,“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就是问问。晚上我加班,不回来吃。”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二楼财务部的窗户后面,朱佳怡正站在那儿打电话,手在空中比划着。我转过身,公交车来了。
晚上我到家的时候陈浩宇果然没回来。
我打开电脑,把今天面试的情况记在加密文档里。
朱佳怡问我的那几个问题,她翻简历时的微表情,她办公室里摆着的相框,里面是她跟一只猫的合影,没有男人。
这些都是信息。
前世我恨朱佳怡,恨得咬牙切齿。
但现在我冷静下来了。
朱佳怡跟陈浩宇在一起,图的到底是什么?
钱?
地位?
还是别的什么?
我得搞清楚。
接下来三天陈浩宇都没回家。
他说在忙竞标的事,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
我每天晚上给他打一个电话,响三声就挂,他从来没回拨过。
第四天他回来了,胡子拉碴的,衬衫领子发黄,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
“竞标书弄完了?”
“嗯。”他闭着眼,手搭在额头上,“累死了。”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坐在旁边。他喝了一口,突然说:“诗琪,咱们好久没出去吃饭了。明天晚上我订个位子?”
“好啊。”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
他手指上沾着烟味,指甲缝里有些黑泥,大概几天没好好洗。
我问他竞标项目的事,他说得含糊,只说中标了公司就能缓过来。
我问他公司现在欠了多少钱,他顿了一下,说没多少,周转得开。
那天晚上他又走了,说要去公司拿材料。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回屋打开电脑。
我爸白天发来了一份邮件,是浩宇建材最新的工商变更记录。
朱佳怡名下多了一家商贸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为零。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浩宇建材的厂房在同一个园区。
我把邮件转发给梁俊能,附了一行字:这家公司跟浩宇建材有业务往来吗?
梁俊能半夜回了我:有。浩宇建材向这家商贸公司采购原材料,半年流水超过八百万。
八百万。我盯着这个数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白冷白的。朱佳怡用一家空壳公司,从浩宇建材掏走了八百万。
周一我去浩宇建材报到。
人事带我到财务部,工位安排在角落,挨着打印机。
朱佳怡从她办公室出来,给我一摞凭证,说先熟悉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翻,全是近三个月的采购发票。
其中几张的供货方,就是朱佳怡名下那家商贸公司。发票金额比市场价高出四成。我把这几张抽出来,趁朱佳怡不在的时候用手机拍了照。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朱佳怡和几个同事坐一桌,有说有笑。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挺无害。
我低头扒饭,旁边两个女同事在聊天,一个说:“朱总监真厉害,听说老板特别信任她。”另一个说:“那可不,公司一半的单子都过她的手。”
我往嘴里塞了口米饭,嚼了嚼咽下去。
食堂的菜偏咸,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厂区的货车进进出出,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低沉的轰响。
下午朱佳怡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这个供应商的合同快到期了,你核对一下之前的结算单。”
我接过来。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手指转着一支笔。我翻开合同,第一页就是那家商贸公司的名字。
“好的朱总监。”我合上合同,语气平静。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你学得挺快。”
“应该的。”
出了她办公室,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锁上门,靠在冰凉的瓷砖上。
心跳得有点快。
朱佳怡在试探我。
她让我核对自家公司的结算单,要么是疏忽大意,要么是在看我会不会发现其中的猫腻。
不管哪种,我都得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稳。
下班前我收到一条短信,是唐开宇的助理发来的,约我明天晚上见面。
唐开宇,宇盛集团老板。
前世我投了他三百二十万,他帮我赚了钱,但这一世我只有八十万。
我得让他觉得,这八十万值得跟我见一面。
我回了一个字:好。
04
唐开宇约在一家茶馆,包间里摆着整套茶具,他亲自泡茶。
四十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块黑水鬼。
他倒了一杯推过来,茶汤金黄,香气很淡。
“梁律师说你有浩宇建材的料。”
“有。”我把牛皮纸袋推过去,“浩宇建材三千万民间借贷,抵押物重复抵押,其中一份评估报告造假。另外他们向一家空壳公司采购原材料,半年流水八百万,价格虚高四成。”
唐开宇打开纸袋翻了翻,看得很慢。包间里只有翻纸的声音。他看完把资料合上,喝了一口茶。
“你想要什么?”
“宇盛集团正在布局建材板块,浩宇建材的厂房和资质对你有用。这些材料足够你在债权人会议上拿到主动权。”
“我是问你想要什么。”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我要浩宇建材破产清算的时候,债权收益权归我。我帮你低价拿到资产,你帮我拖住陈浩宇。”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歪。“你一个女的,怎么对这些事这么门儿清?”
“被逼的。”
他没再追问。生意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他站起来跟我握手,说材料留下,三天内给我答复。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朱佳怡发了条微信过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财务部我的工位。
抽屉开着,里面的凭证被翻动过。
配了一句话:韩小姐,明天早点来,我们把账对清楚。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装回口袋。
夜风吹过来,路边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味,有个醉汉蹲在马路牙子上打电话,声音很大。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第二天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朱佳怡已经在了,办公室灯亮着,门关着。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抽屉里的凭证被重新码过,顺序跟我昨天离开时不一样。
九点整朱佳怡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韩诗琪,你过来。”
我跟她进了办公室。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翻开。里面是那家商贸公司的结算单,有几张被我昨天标记过的发票被抽了出来,换成了一批新的。
“这几张发票有问题,供应商那边寄错了,我让人重新开了。”她盯着我的眼睛,“你昨天是不是动过这些凭证?”
“我核对了一遍,没动。”
“那怎么少了三张?”
我看着她。她的眼线画得有点重,眼角微微上挑,看起来很凌厉。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在轻轻敲,频率很快。
“朱总监,我昨天对完就放回去了。要不我再去抽屉里找找?”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靠回椅背,摆了摆手。“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你出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她在身后说了句:“韩诗琪,你挺有意思的。”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朱总监过奖了。”
出了门我直接去了洗手间。
刚才那几分钟,我后背全是汗。
朱佳怡在试探我,她不确定我发现了什么,但已经开始警惕。
我不能让她抓到把柄,至少现在不能。
中午我给我爸打了电话,让他帮我查那家商贸公司的纳税记录。
我爸说下午去跑一趟。
挂了电话我站在洗手间窗边往外看,厂区里一辆货车正在装货,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喊着号子推货箱。
阳光明晃晃的,晒得车顶发烫。
下午两点,陈浩宇突然来了公司。
他一般不来这边办公,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进门直接去了朱佳怡办公室。
门关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路过财务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敲键盘,手指在数字键上飞舞。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走了。
下班前我收到唐开宇助理的短信:唐总同意了。合同明天签。
我把手机锁屏,长长呼了一口气。打印机还在嗡嗡响,吐出一摞凭证。我拿起来装订好,放进文件柜,关上柜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嘴角没笑,眼睛里也没有笑意。但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点。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到一半陈浩宇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纸袋,放到餐桌上。
“给你买的。”
我打开看,是条丝巾,牌子货,吊牌还在上面,一千八。
我拎起来看了看,说挺好看的。
他坐到对面看着我吃面,突然说:“诗琪,我们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聊什么?”
“就……你觉得咱们现在这样,还行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犹豫,又像愧疚。我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演戏,但不管是哪种,都太晚了。
“挺好的呀。”我笑了笑,把碗端起来喝汤。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房,说是怕打呼噜吵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手机按键声。
他在给人发消息,发给谁,我大概猜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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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个月后,浩宇建材的贷款银行换了行长。
新行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审核存量贷款,浩宇建材的授信被冻结。
消息传到公司那天,朱佳怡的办公室门关了一下午。
陈浩宇打了十几个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听见他在走廊里吼人,声音透过玻璃门传出来,闷闷的。
我低头做账,一笔一笔核对。
这些日子我经手了财务部大部分凭证,朱佳怡做假账的手法我摸得七七八八。
她通过那家商贸公司虚增采购成本,再用陈浩宇的私人账户把差价转走。
走账的路径很隐蔽,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我把关键凭证复印了一套,锁在爸妈家的保险柜里。
同一天下午,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陈浩宇起诉离婚,诉求是韩诗琪净身出户,并承担夫妻共同债务三百二十万。
我拿着传票回到家,陈浩宇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份离婚协议。他换了一身家居服,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冒着热气。
“诗琪,咱们好聚好散。”他把协议推过来,“签了,我给你五十万。你拿着钱重新开始,别闹得太难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协议。
净身出户,债务共担,连我爸妈当年陪嫁的那辆车都列在共同财产里要分割。
我把协议拿起来翻了翻,纸页很薄,哗啦哗啦响。
“陈浩宇,你外面有人了吧。”
他表情僵了一下。“你别瞎猜。”
“朱佳怡。”我把协议放下,看着他,“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陈浩宇的脸一点点涨红,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查我?”
“不用查。你衬衫上的口红印,身上的香水味,加班的日子跟她出差的日子永远对得上。陈浩宇,你把我当傻子,但我不傻。”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压着嗓子说:“既然你知道了,那就痛快签字。五十万不少了,你一个女的拿什么跟我斗。”
“我考虑考虑。”我把协议叠好放进包里,“三天后给你答复。”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愣了一下。我拎着包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甜腻腻的,像烂了的水果。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小区路灯坏了两盏,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
我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报了爸妈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陈浩宇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我掏出手机给梁俊能发了条消息:可以开始了。
他回:材料收到。三天后谈判,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住在爸妈家。
我妈给我换了新床单,浅蓝色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每一步。
唐开宇那边的债权收购已经完成,宇盛集团以三千万的价格拿下了浩宇建材六成民间债权。
银行抽贷的消息已经确认,浩宇建材资金链断裂就在这几天。
我爸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我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递了辞职信。朱佳怡接过信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找到下家了?”
“休息一阵。”
她把信扔进抽屉,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韩诗琪,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看着她。她的眼线今天画得没那么重,眼底有黑眼圈,大概昨晚也没睡好。
“朱总监,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什么?”
“那家商贸公司的事,如果哪天需要人证,我可以帮你作证你是被指使的。”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过了几秒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也是给人打工的。”
我转身走了。背后传来她翻文件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比平时用力很多。
三天后,谈判安排在梁俊能的律所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陈浩宇和他的律师已经在了。
朱佳怡没来,但陈浩宇手机一直在震,他看了几眼就摁掉。
梁俊能坐在我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袋。
陈浩宇的律师先开口,把净身出户协议又推过来。我没接。梁俊能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宇盛集团收购浩宇建材三千万债权的协议副本。韩女士通过合法途径持有该债权的收益权。”
陈浩宇的律师拿过去看了两页,脸色变了。他凑到陈浩宇耳边说了几句,陈浩宇的脸刷地白了。
“不可能。”他盯着我,“你哪来的钱?”
“跟你没关系。”我把那份净身出户协议拿起来,当着他的面,一下一下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纸片落在桌面上,散了一片。
“陈浩宇,睁大眼看看,谁破产了。”
我把新协议摔在他脸上。纸页啪的一声打在他鼻梁上,弹开落在地上。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半张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梁俊能把新协议捡起来,一页一页摆在他面前。
上面列着浩宇建材的债务明细,银行抽贷通知,以及债权人的联合声明。
最后一页是我签字的那份离婚财产分割方案,合理合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陈浩宇的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开始抖。银行发来的,账户冻结通知。
“韩诗琪,你……”他的声音哑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我什么?”我看着他,“你伪造我签名抵押房产的时候,没想过今天?你做假账转移资产的时候,没想过今天?你跟朱佳怡策划要我的命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最后一句我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陈浩宇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雨点砸着玻璃,噼里啪啦的。他手机又震了,一条接一条的短信涌进来,屏幕亮个不停。
06
陈浩宇的律师试图打圆场,说有什么事可以坐下来谈。
梁俊能挡了回去,说现在谈的是债务和财产分割,没得商量。
陈浩宇坐在椅子上,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韩诗琪,咱们夫妻一场……”他开口,声音软下来。
“夫妻一场?”我看着他,“你起诉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夫妻一场?你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不说夫妻一场?”
他垂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的指甲咬得秃秃的,指缝里有黑泥,大概这几天没少抽烟。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也会咬指甲。
那时候我觉得挺可爱,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梁俊能把新协议推到他面前。
“陈先生,这是离婚财产分割方案。韩女士依法分得夫妻共同财产的一半,同时作为浩宇建材的债权人,她有权参与后续的债务重组。如果你不接受,我们可以法庭见。”
陈浩宇没动。
他的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会议室太安静,我听见他问了句“怎么会这样”。
电话那头大概是银行的人,他听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挂断电话。
他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厂房被查封了?”
梁俊能点头。“银行申请了财产保全。”
陈浩宇跌回椅子上。他盯着桌面上的协议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韩诗琪,你真是好样的。”
我没接话。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痕一道道往下淌。会议室里开着灯,白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我签。”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完名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你衬衫上出现口红印的那天。”
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的叮咚声吞没。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他签了字的那份协议,纸面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汗,字迹有点洇。
梁俊能收拾文件,看了我一眼。“你还好吗?”
“挺好。”
出了律所大门,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路边的冬青叶子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胸口那个堵了几个月的地方,终于透进了一点风。
手机响了,是唐开宇。
他说债权收购的款子已经到账,问我下一步什么打算。
我说我想去趟医院。
他沉默了一下,说陈刚的情况不太好,你最好快点。
我拦了辆车去市一院。
陈刚住心内科病房,我到的时候他刚做完检查,躺在床上挂着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蒋敏静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你来干什么?”她站起来,手里的水果刀还没放下。
“看看爸。”
陈刚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走过去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老头的手干瘦干瘦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诗琪……”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不稳,“浩宇他……是不是干了混账事?”
我看着他。老头眼睛浑浊,但里面有种东西很亮。我点了点头。
陈刚闭了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蒋敏静在旁边抹眼泪,刀子放在床头柜上,苹果削了一半,氧化发黄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刚又睁开眼,说:“我对不住你。”
“爸,你好好养病。别的事你别操心了。”
我坐了一会儿,给他喂了两口水。
他喝得很慢,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用纸巾给他擦了。
蒋敏静站在一边,几次欲言又止。
我走的时候她追到病房门口,拉住我的袖子。
“诗琪,浩宇再不好,他也是你丈夫……”
“蒋姨,”我打断她,“他起诉我的时候,没把我当妻子。”
她松开手,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的。
我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蒋敏静还站在那儿,瘦小的身影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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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浩宇签完协议的第二天,朱佳怡约我见面。
地点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馆,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冰块已经化了,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坐下来,她推过来一个U盘。
“这里面是浩宇建材全部的账目备份,包括陈浩宇让我做假账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他指使我用那家商贸公司走账的录音。”
我拿起来看了看,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手写了两个字:全部。
“你为什么给我?”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嫌凉了。“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把所有证据销毁。他说如果事情败露,就让我一个人扛。”
“所以你反水了。”
“不算反水。”她把杯子放下,“我给自己留后路而已。他这个人,翻脸比翻书快。我早防着他。”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叮叮咚咚的,跟她的气质不太搭。她今天没化妆,素着脸,看着比平时年轻几岁。
“韩诗琪,我其实挺佩服你的。换了我,未必忍得了这么久。”
“你不是也忍了很久?”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真。“是啊。他答应我,等公司上市就娶我。结果呢?上市没等到,等来一张法院传票。”
她站起来,拎起包。“U盘里的东西你最好交给律师。另外,那家商贸公司的法人是我表妹,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为难她。”
“我知道。”
她往外走,高跟鞋敲着地砖,嗒嗒嗒。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她的背影被拉得细长,消失在街角。
我把U盘装进包里,给梁俊能发了条消息。他回得很快:收到,明天提交公安。
那天晚上陈浩宇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发短信过来,一条比一条长。
先是求饶,说夫妻七年你不能这么绝情;然后是威胁,说你要是把我逼急了大家都不好过;最后是沉默,半小时没动静,又发来一条:诗琪,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我把短信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关机,睡觉。
第二天一早梁俊能陪我去公安局经侦大队报案。
提交的材料包括U盘、银行流水、我爸查到的工商资料、我拍的发票照片、还有那张修车单。
负责接待的警官翻了翻材料,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开了受案回执。
从公安局出来,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梁俊能递给我一瓶水,说:“接下来就是走程序了。职务侵占、伪造证据、骗贷,这几项加起来够他喝一壶。”
“车祸的事呢?”
“交通队那边我托人问了。修车单上的日期跟一起未破的肇事逃逸案吻合,但还需要进一步比对。你别急,一件一件来。”
我点点头。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在脚边,黄绿参半,叶脉清清楚楚。我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扔回地上。
回爸妈家的路上我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右下角有条小新闻:浩宇建材资金链断裂,多家银行申请财产保全。字不大,但我看了两遍。
到家的时候我爸在阳台上浇花,我妈在厨房炖排骨,满屋子都是肉香。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把报纸放在茶几上。
我爸进来看到报纸,拿起来翻了翻,什么都没说,又放下了。
“爸,谢谢你。”
他摆摆手,往厨房走。“谢什么,我是你爸。”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喊了句“吃饭了”。
我站起来往餐桌走,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排骨汤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08
离婚判决下来那天是十一月底,天已经冷了。
我穿了一件厚外套去法院拿判决书,出来的时候风刮得脸疼。
判决结果跟梁俊能预估的差不多:夫妻共同财产对半分割,我拿回了一套房和部分存款。
浩宇建材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我作为债权人参与分配。
陈浩宇因职务侵占被立案调查,限制出境,名下资产全部冻结。
朱佳怡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检方建议从轻处理。
那家商贸公司被查封,她表妹没被追究。
我把判决书装进包里,去了趟浩宇建材的厂房。
厂区门口贴了封条,保安室空着,窗户上落了灰。
我透过铁栅栏往里看,货车停了一排,车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群找不到路的兽。
办公楼里有人影晃动,大概是清算组的人。
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
蒋敏静来找我是判决后第三天。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肉耷拉着。
我让她进来坐,她坐在沙发上,橘子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开口。
“诗琪,我知道浩宇对不起你。可他现在这样……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蒋姨,案子已经到检察院了,我说了不算。”
“那你能不能写个谅解书?法官说如果有谅解书,能轻判。”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大概很久没睡好。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蒋姨,陈浩宇伪造我签名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她低下头,没说话。
“你上门逼我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在外面有人?”
她还是没说话,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水晃出来几滴。
“陈刚躺在医院里,他去看过几次?”
蒋敏静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她的膝盖好像不太好,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扶着沙发扶手撑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诗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太傻了。”
她拉开门走了。
那兜橘子留在沙发上,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我拎起来看了看,橘子个头挺大,皮薄薄的,闻着挺香。
我剥了一个,坐在沙发上慢慢吃。
汁水很足,甜里带一点点酸。
陈刚的病情稳定下来后转到了康复医院。
我每周去看他一次,带点水果或者他爱吃的点心。
他说话还是不太利索,但精神好了些。
有一次我推着轮椅带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说:“诗琪,公司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
我蹲下来看着他。老头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你比浩宇强。”
我没说话,推着他继续走。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叶子金黄,落了一地。轮子碾过去,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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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二月中旬,我在整理爸妈家保险柜的时候翻出一个旧文件袋。
袋子上落了灰,我拍干净打开,里面是一份人身意外险保单。
投保人是陈浩宇,被保险人是韩诗琪,受益人是陈浩宇。
保额三百万,购买日期是离婚前一年。
我拿着保单看了很久。
纸张边缘发黄了,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我把保单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车祸方案。
四个字,笔画潦草,是陈浩宇的笔迹。
我坐在椅子上,手有点抖。
前世那辆黑色轿车冲过来的画面又浮上来,车牌尾号那两个数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梁俊能打电话,声音还算稳。
“保单找到了。背面有字。”
“拍照发我。原件别动,我联系经侦那边并案。”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飘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
我妈端了杯热牛奶进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翻到点旧东西。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保单,没多问,把牛奶放在桌上,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前世。
梦里我站在路口,一辆黑色轿车从左边冲过来,车灯刺眼。
我想跑,腿像灌了铅。
车牌尾号在灯光里晃,我使劲看,看清了两个数字:7和3。
然后就是剧烈的撞击声。
我惊醒的时候凌晨三点。
屋里暖气烧得足,嗓子干得冒烟。
我下床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雪还在下,路灯下白茫茫一片,小区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第二天梁俊能陪我去了趟交警队。
修车单上的日期跟肇事逃逸案发时间只差五天,那辆车在案发后第二天送修,维修记录里换了前保险杠和大灯。
车牌尾号对上了,73。
车主是朱佳怡的表哥,车是陈浩宇出钱买的,挂在朱佳怡表哥名下。
交警队正式立案,跟经侦那边的案子并案处理。梁俊能说,加上保险单和背面的字,证据链基本完整了。
从交警队出来我给唐开宇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键盘声。
我说债权收益权的事,我想转给你。
他问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保留追究刑责的权利就行。
他沉默了一下,说行,明天让助理送合同。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雪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着灰白的天光。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跟陈浩宇刚谈恋爱那会儿,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郊区看油菜花。
回来的路上车链子断了,他推着车走了五公里,我在后面跟着。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能靠得住。
现在想想,人是会变的。或者他从来没变,只是我那时候没看清。
10
春节前我搬进了新公寓。
不大,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
我买了盆绿萝放在阳台上,又添了把藤椅,周末坐着晒太阳看书。
爸妈来过一次,我妈帮我收拾厨房,我爸在客厅转了一圈,说这房子采光好。
陈浩宇的案子在三月开庭。
我没有去旁听,梁俊能替我去的。
他回来给我打电话,说判了,职务侵占和伪造证据两项罪名,有期徒刑四年。
骗贷的案子另案处理,可能还要加。
朱佳怡因配合调查、主动退赃,判了缓刑。
车祸的案子还在查,但证据指向陈浩宇和朱佳怡表哥,检方说会并案起诉。
我听完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绿萝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蜷着小卷儿慢慢展开。
楼下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晃晃悠悠的。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四月的时候我去看了陈刚一次。
他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蒋敏静在旁边扶着他,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刚拉着我的手,问了问我的近况,我说挺好。
他叹了口气,说:“浩宇的事,我不怪你。”
我说:“爸,你好好养着。”
他点点头,眼睛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排银杏长出了新叶,嫩生生的,在风里轻轻摇。
从康复医院出来,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边的早餐店在收摊,老板娘把蒸笼一摞摞摞起来,白气腾腾的。
我买了杯豆浆,边走边喝。
豆浆很烫,隔着纸杯暖着手心。
手机响了,是唐开宇的助理发来的合同确认函。债权收益权的转让手续全部办完了。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装回口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正在给花坛松土。
他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应了一声,往里走。
楼下的玉兰开了一树,白花花的,落了几瓣在地上。
我弯腰捡了一瓣,花瓣厚实,摸着像蜡。
上楼,开门,换鞋。阳台上阳光正好,藤椅被晒得温温热热的。我坐下来,翻开昨天没看完的书。绿萝的影子映在书页上,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楼顶上飘着几只风筝,小小的,彩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慢慢地飞。我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没有拿起来看。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书页哗啦翻过去两页。我用手按住,接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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