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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普宁,是为了吃。一想到国庆有那么长的假期,我的胃又开始痒了。
洪阳镇的老市场旁边,一家豆干铺子,门口支着一口油锅。老板用长筷子夹起一块白嫩的豆干放进锅里,哗的一声,油面翻起一圈细密的泡。炸到金黄捞出来,搁在铁架上沥油,外皮鼓起来一点,像个小枕头。
他递给我一块,烫得我左右手倒了一下,咬下去,外面那层脆得咔嚓响,里面是滚烫的豆花,从破口里涌出来。
旁边一碗韭菜盐水,韭菜切得很碎,绿莹莹地漂着。蘸一下,咸鲜把油腻压下去,韭菜的香气跟豆香搅在一起。我一口气吃了三块,老板又炸了一锅,说“慢慢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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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豆干拐进巷子找粿汁。端上来一碗浅褐色的汤,浸着几片薄粿皮,上面盖着卤蛋、卤肉、几截卤大肠。先喝汤,八角桂皮的香,咸中带甜
粿皮吸饱了汤,软软地滑进嘴里。旁边一个老人把油条掰碎了泡进去,一口粿汁一口油条,安安静静地吃,没抬过头。
下午在洪阳老街走,骑楼灰扑扑的,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一个卖糖葱薄饼的阿婆在卷饼,薄饼摊在手上,放一块白色的糖葱,撒碎花生和芝麻,卷起来递给我。
咬下去,薄饼软,糖葱脆,甜得干脆。阿婆一边卷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语速很快。我听不懂潮汕话,但那个调子让我愣了一下。尾音往上挑,有些字咬得很重,像是从喉咙里弹出来的。我在公司茶水间听过这种调子——莆田同事打电话的时候,就是这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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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宁这个名字,据说就是来自莆田。南宋末年,大批福建莆田人往南迁,其中不少人落在潮汕这片地方,思念故乡,给新的落脚地取名“莆宁”——莆田安宁。
后来“莆”写成了“普”,成了今天的普宁。潮汕地区流传一句老话,“潮汕人,福建祖”,潮汕人的先祖大部分从福建来,其中以莆田最多。普宁军埠镇的三坛村,族谱记载“四百多年前由福建莆田移民到此创村”。
莲坛村的陈氏,明末从莆田入潮,创居至今超过五百年。潮汕陈氏“玉湖派”的世系,族谱记载主要来自莆田县。你翻开潮汕任何一个姓氏的族谱,“由闽入潮”四个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晚上去看了一场英歌。不是春节巡游的大场面,是流沙附近村里的排练。一二十个年轻人,画着脸谱,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跳。鼓点很密,木棒对击的啪啪声整条街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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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歌对普宁人来说不是“非遗”,不是“文化工程”,就是生活里长出来的东西。就像莆田人正月做大岁,每家每户都要过一遍,不过就少了点什么。
八百年前那批从莆田迁过来的人,带着口音、手艺和宗族规矩,在练江边扎下根,把这些东西一代一代传了下来。豆干要蘸韭菜盐水,粿汁要配油条,英歌要从十几岁跳到四十几岁,这些东西没变过。
普宁给我的感觉。它不像汕头那样有清晰的城市轮廓,也不像潮州那样有古城的气质。它是一堆东西挤在一起——老城和新城挤在一起,豆干和肠粉挤在一起,潮汕话和客家话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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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如果在这些“挤”里面多待一会儿,就会发现它们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秩序。就像那些罐子里的蜂蜜,看起来乱七八糟,但每一罐都是真的。
大巴出了流沙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潮汕平原又铺开了,平平的,绿绿的。我想起一件事——在洪阳老街吃糖葱薄饼的时候,那个阿婆卷完饼递给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但她说的那个调子,往上挑的、重重的、像弹出来的那个调子,跟我在莆田同事嘴里听到的,真像。
同一句话,隔了七百多年,隔了几百公里,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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