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货运站干了15年。那天卸完货,看见调度室窗帘半拉,52岁女会计穿睡裙坐在老站长腿上,她丈夫来送饭,饭盒扣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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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货车旁边抽烟。
烟是红塔山,八块五一包。以前抽玉溪,二十三。后来降到红塔山。再后来想降到红梅,没降下去。红梅六块,抽起来烧嗓子。我试过,不行。
那天卸完最后一车瓷砖,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瓷砖这玩意儿,看着不大,一箱六十斤。一车八百箱。两个人卸,一人四百箱。搬一箱,走十步,码好。再回来。再搬。四百趟。腰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到后来不用脑子了,身体自己会动。
我蹲在那儿,腿肚子转筋。
货运站下午三点半,太阳斜着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空气里全是灰。瓷砖的灰,水泥的灰,纸箱子的灰。吸一口,嗓子眼发涩。
调度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窗帘半拉着。绿色的那种老式布窗帘,洗得发白,边儿上脱线了。我本来没想看。真没想看。就是蹲着抽烟,眼睛没地方放,随便那么一瞟。
看见一只脚。光着。脚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掉了两块。脚搁在椅子扶手上。椅子是老站长那把黑皮椅,皮都裂了,露着黄海绵。
然后看见腿。小腿,白的。再往上,睡裙的边儿。碎花的,浅粉色,洗得发旧。
再往上我不说了。
老站长坐在椅子上。她坐在他腿上。
货运站的人都知道。会计姓周,五十二。老站长六十一。两个人好了七年。从老站长老婆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了。老婆走了三年,周会计也没搬过去。她有自己的家。她丈夫在城南开五金店。
那天下午三点四十,她丈夫来送饭。
骑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保温饭盒。蓝色的,双层,上层装菜,下层装饭。我认得那个饭盒。以前周会计带过,说家里的排骨炖得烂,好吃。
她丈夫姓陈,五十三,矮个子,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色T恤,T恤上印着“XX五金”四个字。自己印的。他去过我们货运站几次,送东西。人不爱说话,笑的时候露一颗金牙。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蹲在货车旁边。他冲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调度室的门,他没敲。推的。
后来的事我是听说的。我没跟进去。我蹲在外面,听见饭盒摔在地上的声音。咣。金属碰水泥地。然后安静。很安静。那种安静,比吵架还吓人。
过了大概两分钟,陈师傅出来了。
他弯腰捡饭盒。饭盒盖摔开了,排骨撒了一地。三块排骨,土豆,汤。地上全是油。他蹲在那儿,一块一块捡。捡起来往饭盒里放。手抖。捡了三次才把一块排骨捡起来。
周会计站在门口。睡裙外面套了一件工作服。蓝大褂。扣子扣错了一个。她说,老陈。就两个字。
陈师傅没抬头。他说,排骨炖了俩钟头。就这一句。
他站起来。饭盒端在手里,油往下滴。滴在他鞋上。白球鞋,发黄了。他转身往外走。电动车还在外面。他骑上去。饭盒放在车筐里。走了。
周会计靠在门框上。没哭。就是站不住。
老站长在屋里。坐着。一句话没说。
我蹲在货车旁边。烟烧到手指了。烫了一下。我把它掐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可能因为那天是我在货运站的最后一天。我干了十五年。那天卸完那车瓷砖,我就不干了。
没跟任何人说。
我今年四十七。在货运站干了十五年。从一个壮劳力干到一个腰间盘突出的人。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四千五。听起来涨了不少。但房租从三百涨到一千二。米从一块八涨到三块五。猪肉从十二涨到二十八。
算下来,我比以前穷了。
我老婆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女儿在老家读高中。一个月生活费八百。我妈在老家,有高血压。药钱一个月两百六。降压药。还有糖尿病。胰岛素。一个月又是四百多。
每个月寄回家两千。房租一千二。我自己吃饭六百。烟三百。手机费五十。剩不下。
我算过。一个月剩一百五到三百之间。那得看那个月有没有随礼。货运站同事多,红白喜事一个月至少一两回。一回随一百。关系好的两百。
所以很多时候剩不下。还要动老本。
老本是什么。是干了十五年攒下来那点钱。不到五万。存定期。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动了心里发慌。
那天卸完货,我算了算。这十五年,我搬了多少东西。
瓷砖。水泥。瓷砖。水泥。石膏板。木板。钢材。瓷砖。水泥。
一车平均十吨。一个月平均一百二十车。一年一千四百四十车。十五年两万一千六百车。每车十吨。二十一万六千吨。
二十一万吨。从我手里过。
我搬一吨,挣多少钱。四千五除以两千吨。一吨两块二毛五。
有时候我跟工友开玩笑。我说,咱们搬的这些东西,盖了多少楼。修了多少路。我们搬的水泥,砌了别人家的墙。我们搬的瓷砖,铺了别人家的地。
工友说,你操那心干啥。挣钱就行。
挣钱。对。挣钱。
但我现在挣不动了。
腰不行了。上个月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腰4腰5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左腿麻。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了。再干就瘫。
我说,不干吃啥。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写病历。
那天晚上我没睡。躺在床上,左腿麻。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翻身也不行。翻过去压着更麻。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照常去上工。搬瓷砖。搬完那车瓷砖,我蹲在货车旁边抽烟。然后看见了调度室那一幕。
然后我就决定不干了。
但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为什么跟你们说这些。其实我也不太想说。但有些事憋在心里,时间长了,就跟腰一样。撑着撑着,就撑不住了。
我先说说货运站吧。
货运站不大。在城西。三面是仓库,一面是办公室和调度室。院子中间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下雨积水,天晴起灰。
站长姓赵,六十一。以前是跑长途的。开了二十多年大货。后来不跑了,开了这个货运站。有十几辆货车,接零担和整车业务。也帮人卸货装货。
站里有七八个长期工。我是其中一个。其他几个,我一个个说。
老吴,五十八。跟我搭伙卸货。他比我早来三年。一共干了十八年。五十八了还在搬。他膝盖不行。走平路还行,上楼梯就费劲。他搬货的时候,膝盖打颤。我看得出来。但他从来不说。
他有俩儿子。老大在深圳。说是搞IT。一个月挣一万多。但深圳房租贵。一个月四千。吃饭两千。剩不了多少。老二在县城开小超市。挣得不多,够生活。
老吴的老婆在老家照顾他爹。他爹九十三了。瘫在床上三年。老吴每个月寄回去三千。自己留一千五。吃饭六百。房租八百。剩一百。烟都不够买。
他抽烟。抽最便宜的。四块钱一包的。有时候我给他一根红塔山。他接过去先闻闻。说,好烟。然后点着,慢慢抽。抽得特别慢。一根烟能抽五分钟。
他那个标志性动作我永远记得。搬完一车货,他会靠墙站着,弯腰,双手撑膝盖。就那么站两分钟。不蹲。蹲不下去。膝盖疼。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这辈子,膝盖跪了半辈子。
我说,跪谁。
他说,跪货。跪钱。跪日子。
老吴有一本账。小本子。记账。记了十几年。每天花多少,挣多少,寄多少。密密麻麻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笔都清楚。
他给我看过一次。去年年底。他说,你看。去年一年,我寄回家三万六。自己花了不到一万五。剩下的,没了。
我说,人呢。你人这一年,值多少钱。
他笑了。说,人算什么。人就是搬东西的。
小杨。二十六。甘肃人。来货运站两年。他是站里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年轻人。其他人都是四十往上。
小杨高中没读完。出来打工。去过工厂。去过工地。去过快递分拣。最后来的货运站。他说,这里自由。不想干了就歇一天。
他一个月挣四千。跟我们一样。但他跟家里人说是六千。他爸妈在老家种地。他每个月寄回去两千。剩下的自己花。
他花在哪。手机。吃饭。偶尔买衣服。还有,处对象。
他有个对象。在老家。两人视频。他对象让他回去。说在县城找个活。一个月三千也行。小杨不想回。他说,回去干嘛。种地我不愿意。在县城挣三千,还不如在这挣四千。
他对象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杨说,再干两年。
再干两年。这句话他说了两年了。每一次都是,再干两年。
他也有本账。不是记账。是算账。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记什么。记自己什么时候能攒够钱。
他给我看过。上面写着:彩礼八万。房子首付十五万。车五万。总共二十八万。按照每个月攒两千,需要一百四十个月。十一年八个月。
他二十四岁开始攒。攒到三十五岁。
他跟我说,哥,你说我这日子,什么是个头。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回去种地,一年挣一万多。虽然少,但不用花。吃家里。住家里。攒一万五。十年攒十五万。在县城买个房子,够首付。然后呢。然后就在县城找个活。一个月两千。养孩子。孩子长大了,再出来打工。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什么。
我说,你自己想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没想过。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会计。五十二。就是那天调度室里的那个。
她在货运站干了十年。做账。收钱。发工资。她人精明。账算得清楚。谁的工资多少,扣多少,发多少,一分不差。
她以前是纺织厂的会计。厂子倒了。下岗。然后来的货运站。
她丈夫陈师傅,前面说了。开五金店的。那个五金店我去过。很小。不到二十平米。卖螺丝、钉子、水管、电线。一天挣不了多少。有时候一天不开张。
他们有个儿子。在上海。做金融。周会计说起儿子的时候特别骄傲。说儿子一个月挣两万。买房了。在浦东。我说那挺好的。她说,好什么呀。一个月房贷一万八。剩两千吃饭。他说他撑不住了。
周会计在货运站一个月挣三千八。老站长给她发工资。有时候多给点。账面上不好看,就发现金。这个大家都知道。没人说。
她跟老站长的事,货运站的人都知道。但没人说。为什么不说。因为说了没用。也因为,跟我们没关系。
但那天陈师傅来送饭,饭盒扣在地上那一下,我觉得有关系了。
我想起一个事。前年,周会计过生日。老站长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三千多。周会计戴着。上班也戴。陈师傅来接她下班。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后来有一天,陈师傅来送饭。周会计不在。陈师傅坐在调度室等。等了半个钟头。他把饭盒放在桌子上。蓝色的保温饭盒。然后他看见桌子上有一张照片。是老站长和周会计的合影。在饭馆里。挨着坐。
陈师傅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饭盒留下,走了。后来周会计把照片收起来了。再没放在桌子上。
陈师傅的五金店,我后来算过一笔账。
一天平均营业额,四百到六百。毛利率百分之二十五。一天毛利一百到一百五。一个月三千到四千五。扣掉房租一千五。水电三百。剩下一千二到两千七。进货的钱占大头。有时候周转不开。
他骑电动车送饭。一天两趟。中午一趟,晚上一趟。来回四十分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天天送。
一顿饭多少钱。排骨算二十。土豆三块。米饭两块。煤气两块。总共二十七块左右。他送一顿饭,成本二十七,跑四十分钟。
周会计在货运站吃。一个月三十天。一天一顿。二十七乘以三十。八百一十块。加上早晚饭。一个月餐费一千五。
陈师傅一个月挣三千。花在周会计吃饭上的,一千五。一半。
后来出那事以后,陈师傅还是送饭。饭盒换了。换成一个不锈钢的。没法扣盖子的那种。他还是来。放下饭盒就走。不进门。放在门口窗台上。
周会计拿进去。也不说什么。
站里其他人看见陈师傅来,都躲。不知道说什么。陈师傅也不跟人说话。放下饭盒,骑着电动车就走。
老站长。六十一。
以前跑长途的。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从这儿跑到新疆。三天三夜。睡在车里。吃在车里。拉的是建材。一车挣三千。那时候三千块是大钱。他说他一趟能挣别人三个月的工资。
跑了二十年。攒了些钱。开了这个货运站。买了四辆车。雇了司机。接活。调度。收钱。
他老婆三年前走的。癌症。从发现到走,四个月。花了十几万。最后人也没留住。
他老婆在的时候,他跟周会计就好上了。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人知道。大概七年前。那时候他老婆刚查出来病。他可能觉得,要抓住点什么。
他老婆走了以后,他没有跟周会计结婚。为什么。不知道。有人说是因为周会计不离。周会计的丈夫陈师傅不离。也有人说是因为老站长不想结。觉得就这么过挺好。
老站长的日子,看起来比我们好。他一个月挣多少。不知道。但看他的车。他开一辆帕萨特。开了七八年了。不换。抽的烟。软中华。有时候抽。有时候抽玉溪。
他有一儿一女。儿子在省城。女儿嫁到外地。他一个人住。一套房子。三室一厅。自己住。
他的账怎么算。货运站一个月毛收入。好的时候七八万。差的时候三四万。司机工资。油费。过路费。修理费。场地租金。水电。税。最后落到他手里,一个月一两万。
给周会计多发点。给儿子贴补点。自己花点。剩不下多少。
他有时候坐在调度室发呆。看着窗户外面。不知道想什么。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他喝多了。坐在院子里。说,我这辈子,跑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停在这个院子里。天天看着你们搬东西。我搬不动了。我也没人搬了。
我说,你不是有儿子吗。
他说,儿子是儿子。儿子有儿子的日子。我死的时候,他能在床边站一会儿,就算孝顺了。
然后他笑了。说,你别学我。你得给自己留点。
留什么。他没说。
我。
我今年四十七。我前面说过了。
我老家在豫东。一个村子。不到两百户人。我十八岁出来。先去东莞。进鞋厂。干了五年。后来去工地。干了三年。然后来的货运站。十五年。
我老婆是老家介绍的。结婚二十年。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五年。她在老家带孩子。我在外面打工。后来孩子大了,她来城里。在超市当理货员。我们租了一个单间。十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厕所公用。洗澡去澡堂。
女儿十六。在老家读高一。成绩中等。老师说,能上个二本。二本学费一年五千。生活费一年一万。四年六万。还不算住宿和路费。
我妈七十三。高血压。糖尿病。一个人在老家。我姐在隔壁村。隔三差五去看看。我每个月寄药钱。降压药加胰岛素,六百多。有时候住院。去年住了一回。花了一万二。我出了一半。另一半我姐出的。
我姐说,弟,你在外面也不容易。我说,姐,你在家也不容易。然后谁都不说了。
我老婆以前跟我吵。为什么吵。因为钱。她说,你一个月挣四千五,寄回家两千,剩两千五。房租一千二。你自己花一千三。我在超市挣三千二。咱俩加起来,一个月剩不到两千。这日子怎么过。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换个活。
我说,换什么活。我四十七了。没文化。没技术。就会搬东西。
她说,那你就搬一辈子。
我说,搬不动就不搬了。
她说,不搬了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然后她哭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哭。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是在去年。后来她不吵了。不吵了。也不说话。就是干活。下班回来,做饭。吃完,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我把电视关了。她醒了。说,几点了。我说,十一点。她说,睡吧。
就这些。
我前面说,那天我从货运站走了。不干了。真的不干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老婆还没回来。超市晚班。九点半下班。十点到家。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窗户对着一栋楼。楼里有一户人家在看电视。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招聘软件。货运司机。要求B2驾照。我没有。搬运工。要求四十岁以下。我四十七。保安。要求身高一米七五以上。我一米七二。保洁。一个月两千二。不包吃住。
我划拉了半个钟头。没一个合适的。
然后我关了手机。躺下。左腿又麻了。我翻了个身。麻得更厉害。我坐起来。在黑暗里坐着。
老婆回来了。开门。看见我坐着。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工。
我说,去了。卸完货就回来了。
她说,那你明天呢。
我说,明天再说。
她没再问。去厕所洗漱。我听见水声。哗哗的。然后她进来。躺下。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腰怎么样了。
我说,还那样。
她说,药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那就睡吧。
灯关了。黑。很黑。
我睁着眼睛。想那二十一万吨。想老吴的膝盖。想小杨的二十八万。想周会计的睡裙。想陈师傅捡排骨的手。想老站长的帕萨特。
然后我想起一个数字。
我在货运站干了十五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休息了,算算。大概每年歇十五天。十五年歇了二百二十五天。干了五千二百五十天。
每天搬货。平均一天搬两吨。总共搬了一万零五百吨。不对。我刚才算的是二十一万吨。哪个准。可能都不准。但都差不多。就是很多。
很多很多。
我搬了这么多东西。我自己有什么。
有一个腰突。有一个老婆在超市。有一个女儿在老家。有一个妈在吃降压药。有一张存折。上面五万三。有一个出租屋。十平米。一个月一千二。
还有一包红塔山。还剩三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六点。老婆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穿衣服。出门。楼下早点摊。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五块钱。
吃完我往货运站走。走到一半。停了。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大货车。小轿车。电动车。自行车。
我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没去货运站。
我去了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在城东。一个大厅。里面全是摊位。招工的。找活的。人挤人。
我转了一圈。招搬运工的。两家。一家要四十五以下。一家没写年龄。我去问。那个招工的说,你多大了。我说,四十七。他说,不行。我们这活重。你干不动。
我说,我干了十五年搬运。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也四十七了。
我没说话。走了。
又转了一圈。有个招保安的。小区保安。一个月两千八。包住不包吃。我去问。招工的说,你多大了。我说,四十七。他说,行。你填个表。
我填了表。他看了看。说,等通知。
等通知。我知道。等通知就是没通知。
出了人才市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还剩两根。
我抽了一根。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马路上很吵。
我想起我十八岁出来的时候。那时候觉得,只要肯干,就能挣到钱。就能盖房子。娶媳妇。养孩子。供孩子读书。然后孩子有出息。然后我老了。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晒晒太阳。
现在呢。
房子没盖。老家还是那个老房子。瓦房。漏雨。前年修了一回。花了八千。媳妇娶了。但跟没娶差不多。一年见不了几面。孩子养了。但跟我没话说。打电话就是,爸,钱收到了。然后挂了。读书。供着。能不能考上大学。不知道。考上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
我老了。但回不去老家。因为老家挣不到钱。在城里。但城里不是家。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想起我爸。
我爸也是打工的。在县城的建筑队。干了一辈子。六十岁干不动了。回老家。膝盖不行。蹲不下去。蹲下去要扶着墙。后来有一天。他蹲下去。没站起来。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
走的时候六十三。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在医院。插着管子。看见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握着他的手。手上全是茧。硬邦邦的。膝盖肿得老高。裤子都撑起来了。
我爸走的时候,我四十岁。那年我在货运站干了八年。
我收拾他的东西。一个蛇皮袋。里面是衣服。几件工装。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还有一个小本子。记账的。跟老吴那个差不多。
上面记着:给儿子交学费,三百。给老婆买药,八十。给家里买化肥,一百二。自己买烟,五块。
最后一页写着:腰疼。不干了。回家。
然后就没有了。
我爸走的时候,我算了算他这一辈子。干了四十年建筑。搬了多少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手上那个茧。我摸过。硬得像石头。
他最后留给我什么。那个搪瓷缸子。我拿回来了。在出租屋放着。
有时候我看着那个缸子。想着我爸。想着我。想着我女儿。
我女儿以后会怎么样。
她学习中等。老师说能上二本。二本毕业。然后呢。找工作。一个月挣三千。交房租。吃饭。攒不下钱。然后结婚。生孩子。然后孩子长大。再出去打工。
这个圈。怎么转来转去,都在里面。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到中午。太阳晒得厉害。我站起来。腿麻。左腿。腰也疼。
我往回走。走到出租屋楼下。看见一个快递柜。柜子前面排着队。七八个人。等着取快递。
我也走过去。有一个我的快递。我女儿寄来的。一个包裹。不大。我取出来。拆开。是一条围巾。灰的。羊毛的。她在网上买的。不贵。几十块钱。
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爸,天冷了,注意身体。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围巾围上。上楼。回屋。坐在床边。
围巾有点扎。但暖和。
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看了看。还是那些。划了两下。关了。
又坐了一会儿。找到女儿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围巾收到了。挺暖和。谢谢闺女。
看了看。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好好学习。别担心爸。
看了看。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微笑的那个。
她没回。
手机放在床上。我躺下。左腿还是麻。我侧过身。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发黄。像什么。像地图。像老家的地图。
我闭上眼睛。
我在想,明天干什么。
去货运站。还是不去了。不去了。去哪。不知道。
老吴还在那。小杨还在那。周会计还在那。老站长还在那。陈师傅还会去送饭。饭盒放在窗台上。
日子还在那。
我想起老吴那句话。撑着吧。
撑着。
我翻了个身。把围巾拉过来。贴在脸上。
外面有辆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烟抽了一根。又点了一根。
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说出来,跟没说一样。但不说,又堵得慌。
就像那个饭盒扣在地上。油汤撒了一地。陈师傅一块一块捡。他捡的不是排骨。他捡的是自己那点东西。
那点东西叫什么。我说不出来。
可能是脸面。可能是日子。可能是,我活着,但我知道自己活着。
我干了十五年货运。我搬了二十一万吨东西。我四十七。我腰不行了。我没钱。我没本事。我女儿在老家。我妈在吃药。我老婆在超市。
我坐在出租屋里。围巾在脸上。麻。
明天。明天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一会儿。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卸货。一车瓷砖。八百箱。我搬一箱。走十步。码好。再回来。搬一箱。走十步。码好。
搬了一百箱。我蹲下来。累了。喘气。
然后我看见我爸。他站在货车旁边。穿着那件蓝工装。手上全是茧。膝盖肿着。
他说,儿子。别搬了。
我说,不搬吃啥。
他说,搬了吃啥。
我说,搬了能吃饭。
他说,你吃了吗。
我想了想。好像没吃。我一直在搬。忘了吃。
他说,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货车上的瓷砖,变成了一个个饭盒。蓝色的。保温的。里面是排骨炖土豆。
然后陈师傅来了。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饭盒。他拿起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排骨还热。冒着气。
我吃了一口。炖得烂。好吃。
然后我醒了。
天亮了。老婆在穿衣服。看见我醒了。说,你今天去不去。
我说,去哪。
她说,货运站。
我说,不去了。
她说,那你去哪。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昨天也没去。
我说,嗯。
她说,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想歇歇。
她说,歇多久。
我说,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随便你。出门了。
我躺在床上。左腿麻。腰疼。
手机响了。老吴打来的。
我接了。
他说,你今天来不来。今天有一车水泥。一百吨。两个人卸不动。
我说,我腰不行了。
他说,我知道。但你不来,就我一个人。我膝盖也不行。
我说,你找小杨。
他说,小杨今天没来。说是回老家了。
我说,回老家了。
他说,嗯。说是他对象催他回去。不回去了。
我说,那不回来了。
他说,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来吧。干完今天。明天再说。
我想了想。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穿衣服。围巾还放在枕头旁边。我拿起来。围上。出门。
外面冷。风大。我走到货运站。老吴在门口等着。看见我。笑了。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那车水泥在那边。走吧。
我跟他往货场走。走着走着。他说,你知道吗。周会计今天没来。
我说,没来。
他说,老站长也没来。调度室锁着门。
我说,那谁调度。
他说,没人调度。今天这一车,卸完就完了。明天什么安排,不知道。
我看了看调度室。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然后我转身。跟老吴往货场走。
水泥。一百吨。一袋五十公斤。两千袋。两个人卸。一人一千袋。
搬一袋。走十步。码好。再回来。
我弯下腰。搬起第一袋。腰咔嗒响了一下。疼。但能忍。
老吴也搬起一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也疼。
我们谁也没说话。一袋一袋搬。
搬了大概两百袋。我停下来。喘气。老吴也停下来。我们站在货场中间。周围全是水泥袋子。白花花的。
老吴说,你那天看见了吧。
我说,什么。
他说,调度室。
我说,嗯。
他说,你说陈师傅怎么想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换了我。我肯定不送饭了。
我说,那送什么。
他说,什么也不送。离了。
我说,那你呢。你离了吗。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我老婆在老家。我在外面。一年回去一趟。有一年我回去。看见她跟别人。在村口。说话。没别的。就是说话。但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就走了。第二年没回去。第三年也没回去。后来就习惯了。她在老家。我在外面。各过各的。
我说,那你们算啥。
他说,算夫妻吧。名义上的。她照顾我爹。我寄钱。谁也不欠谁。
我说,你想过离吗。
他说,想过。想了好多年。后来不想了。离了能咋。再找一个。再从头来。我五十多了。没劲了。
我说,那你就这么过。
他说,撑着吧。
然后他弯腰。搬起一袋水泥。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的背有点驼。头发白了。膝盖打颤。他搬着那袋水泥。走十步。码好。再回来。
我弯下腰。搬起一袋。跟上去。
两千袋。卸到下午三点。
卸完最后一袋。我蹲在货车旁边。点了一根烟。
老吴靠在墙上。弯着腰。双手撑膝盖。就那么站着。站了两分钟。
然后他说,明天还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干不动了。
我说,那你不干了。
他说,不干了吃啥。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说,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他拿起他的包。走了。
我蹲在那儿。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我看着调度室。窗帘还是拉着的。门锁着。
然后我看见陈师傅的电动车。从门口经过。车筐里放着饭盒。蓝色的。保温的。他往调度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我不知道周会计今天在哪。在老站长那。在五金店。在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老站长在哪。
我只知道,明天。这个货运站。可能还开。可能不开。可能有人来。可能没人来。
我蹲在那儿。一直到天黑。院子里没人了。灯关了。就剩我。
我站起来。腿麻。腰疼。围巾还围着。有点扎。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货运站的水泥地上。全是灰。白花花的。月光照着。像霜。
我转过身。往回走。路上没人。就我一个人。围巾贴在脖子上。
我想起我女儿发的那个表情。微笑的那个。
我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回了。
我说,好好学习。
她说,嗯。
就一个字。
然后没了。
我关了手机。继续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影子也走。
一直走到出租屋楼下。快递柜还亮着灯。有人还在排队。
我站在那儿。看了看。没有我的快递。
然后我上楼。
老婆还没回来。
我坐在床边。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我躺下。
左腿麻。
我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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