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色好酒又好赌,却凭一首诗让李白搁笔
开元年间某个秋日午后,北海太守李邕的府邸大门缓缓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捧着一卷诗稿大步走入。
他面容俊朗,身形清瘦,步履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狂傲。
李邕是当世名宿,书法文章冠绝一时,此刻正虚席以待这位传闻中才名极盛的汴州才子。
年轻人展开诗卷,首章赫然写着五个字——“十五嫁王昌”。
李邕的脸色骤然大变,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年轻人的鼻子厉声叱道:“小儿无礼!”
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内堂。
年轻人愣在原地,诗卷从手中滑落,竹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默默弯腰捡起诗稿,转身走出了李府大门。
这一天的长安城,秋阳高照,却没有人知道,这个被轰出门去的年轻人,十年后会写出一首让李白搁笔的诗。
崔颢,汴州人氏,约生于武后长安三年(704年)。
他身后站着一个绵延数百年的门阀世家——博陵崔氏。
这个家族自汉魏以来便位列“五姓七宗”,是唐代最顶级的士族之一。
杜甫的母亲出自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同属崔姓大族。
崔颢自幼聪颖,才思敏捷,族中长辈对他寄予厚望。
然而这个年轻人身上,从少年时代起就显露出一种与门阀子弟身份极不相称的放浪之气。
他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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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才子传》记载他“好蒱博”,蒱博是唐代盛行的一种博戏,又叫樗蒱,犹后世之掷骰子。
年轻的崔颢常常出入长安坊间的赌场,在那里一掷千金。
赌桌前的他完全不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士族子弟,倒像个十足的市井之徒。
他嗜酒。
《旧唐书·崔颢传》直书其“好蒱博、饮酒”,同僚们常看到他醉醺醺地出入官署,衣冠不整,言辞放诞。
而他最受人诟病的,是第三样毛病——好色。
《旧唐书》说他“娶妻择有貌者,稍不惬意,即去之,前后数四”。
娶妻一定要娶最漂亮的,稍有不满便一纸休书将人打发,前后换了四五个妻子。
唐代人重视家世门第,休妻本是极重大的事,崔颢却视若儿戏。
当时的人看他这副模样,送了他四个字的评语:“有文无行”。
然而,就是这个“无行”的浪荡子,在开元十一年(723年)的科举考场上一举成名。
那一年他约二十岁,进士及第。
《旧唐书·文苑传》后来追述开元、天宝间的文坛盛况时写道:“汴州崔颢,京兆王昌龄、高适,襄阳孟浩然”,将崔颢列在了这份盛唐诗人名单之首。
少年得志,春风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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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进士及第只是踏入仕途的第一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崔颢的官场之路从一开始就蒙上了阴影。
崔颢被授予的第一个官职是许州扶沟县尉——一个九品的小官。
从长安的繁华坊市来到扶沟县的偏僻县衙,从门阀公子的锦衣玉食到县尉的案牍劳形,这种落差对于一个二十岁就名动京师的才子而言,不啻于当头一棒。
他在扶沟县度过了数年时光,终日与文书簿册打交道,骑马巡乡,处理民间纠纷,这些琐碎的公务与他的诗才和野心格格不入。
更沉重的打击还在后头。
李邕“小儿无礼”那一声怒斥,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崔颢身上。
李邕是当时文坛的领军人物,他的态度几乎代表了整个长安士林对崔颢的评价。
这件事传开之后,崔颢在仕途上便再难得志。
他后来辗转担任太仆寺丞、司勋员外郎等职,但始终徘徊在权力中枢的边缘,一生未能进入真正的核心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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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途的失意,让崔颢把更多的精力投向了酒肆和赌场。
长安的东市和西市之间,坊巷深处那些灯火通明的酒肆,成了他逃避现实的去处。
据《唐才子传》记载,崔颢“苦吟咏”,友人曾跟他开玩笑说:“非子病如此,乃苦吟诗瘦耳”——你之所以病恹恹的,不是因为别的,是苦吟诗歌把人给吟瘦了啊。
这句戏谑之语后来竟成了同僚间的口头禅,崔颢“苦吟诗人”的名号不胫而走。
酒肆里的崔颢判若两人。
清醒时的他郁郁寡欢,几杯酒下肚后便换了模样,谈笑风生,击节吟诗,醉眼朦胧中仿佛又恢复了当年进士及第时的意气。
他的好友、诗人李颀曾在一首诗中描绘过他们饮酒唱和的情景:烛火摇曳,酒杯碰撞,崔颢高声吟诵新作,声音盖过了满堂的喧哗。
然而天明酒醒之后,他依旧要面对太仆寺里那些枯燥的马匹账册,面对司勋司里堆积如山的勋官文书。
酒醒时分的落寞,恐怕比醉后更加难捱。
让崔颢在仕途上彻底心灰意冷的,或许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漫长的、无望的等待。
从开元十一年(723年)进士及第,到天宝十三年(754年)在长安病故,整整三十一年的时间,他始终没有获得真正施展抱负的机会。
与他同年或稍晚的诗人,有的已经入朝为相,有的执掌一方节镇,而他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年,才勉强做到了尚书省司勋员外郎——一个从六品上的闲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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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恰恰是在仕途最黯淡的这些年里,崔颢的人生发生了两个至关重要的变化。
一是他远赴边塞,二是他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黄鹤楼》。
关于崔颢赴边的时间,史料没有留下确切记载,但《唐才子传》和《河岳英灵集》都提到他曾“一窥塞垣”,远赴东北边地。
那大约是开元后期的事情。
契丹与奚族在幽州以北频频叛乱,唐军与之连年交战,消息传到长安,激起了许多文人的从军报国之志。
崔颢西出长安,经河东道北上,过雁门,抵幽州,最终到达辽西前线。
塞外的风沙磨砺了这个长安才子的笔锋。
边地的寒夜、军营的篝火、士兵们冻裂的双手和粗粝的歌声,把他此前只知在长安酒肆里吟咏的那些浮艳诗句彻底淘洗干净。
《全唐诗》中收录了崔颢的《辽西作》,诗中写道:“燕郊芳岁晚,残雪冻边城。
四月青草合,辽阳春水生。
胡人正牧马,汉将日征兵。”
诗句平实而苍劲,格调刚健,境界沉雄,与早年那些闺情艳诗判若出自两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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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定评:“颢少年为诗,属意浮艳,多陷轻薄;晚节忽变常体,风骨凛然。
一窥塞垣,说尽戎旅。”
殷璠是盛唐最重要的诗歌选家,他同时代的眼光比后世任何人都更了解崔颢其人其诗。
这段话后来被《新唐书》和《唐才子传》反复引用,成为评价崔颢诗风转变的定论。
从边地归来后,崔颢的足迹继续向南延伸。
据《唐才子传》所记,他“后游武昌,登黄鹤楼,感慨赋诗”。
那大约是开元十六年前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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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的黄鹤楼矗立在长江南岸的蛇山之上,俯瞰着浩荡的江水和隔岸的汉阳城。
关于这座楼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仙人子安曾经骑乘黄鹤从此处飞升而去。
千百年来,无数行人商旅登楼远眺,留下诗篇无数,但没有一首能真正匹配这座楼的气势与它背后的传说。
崔颢登上了黄鹤楼,他看到的是:黄鹤早已远去,只余下空荡荡的楼阁与悠悠千载的白云。
晴川阁下的树木清晰可数,鹦鹉洲上的芳草萋萋一片。
天色渐暮,江面烟波浩渺,一个漂泊在外的旅人望着远方,不知故乡在何处,心头涌起无边的愁绪。
他提起笔来,在墙壁上写下了八行诗句: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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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写完了。
崔颢放下笔,望着墙上的墨迹,沉默良久。
他不知道,这八行诗将成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笔。
多年后,李白也登上了黄鹤楼。
这位被后世尊为“诗仙”的天才诗人正欲提笔题诗,抬头便看到了墙壁上崔颢的这首诗。
据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记载,李白看完之后,说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说罢掷笔而去,再未题诗。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在学术上尚有争议,但李白后来确实写了两首明显模仿崔颢《黄鹤楼》的作品——《登金陵凤凰台》和《鹦鹉洲》。
以李白之傲,能让他搁笔的诗人屈指可数,崔颢是其中最令人意外的一个。
南宋诗论家严羽后来在《沧浪诗话》中给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评价:“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这句话在诗坛引发了将近千年的争论——杜甫的《登高》、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王维的《积雨辋川庄作》,哪一首才真正配得上“唐人七律第一”的桂冠?
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定论,但崔颢这个名字因此与“第一”联系在一起,被后世反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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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黄鹤楼》的巨大声誉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崔颢在个人生活上留下的斑斑劣迹。
崔颢的第一次婚姻,据史料记载,娶的是一位张姓女子。
张氏出自长安一个中等官宦之家,容貌出众,性情温婉。
婚后的头一两年,两人相处尚算融洽。
张氏操持家务,崔颢外出交游吟诗,偶尔也会在妻子的要求下诵读新作。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崔颢在仕途上的失意加深,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应酬和赌博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张氏多次劝谏,反遭呵斥。
最终,崔颢以“不惬”为由,一纸休书将张氏送回了娘家。
张氏之后,他又娶了李氏。
李氏同样美貌,但崔颢的耐心并没有比上一次更长久。
李氏的命运和张氏如出一辙,在短暂的婚姻之后被弃。
此后他又先后娶了两位妻子,结局完全相同。
《旧唐书》总结他这段荒唐的婚姻史时说:“前后数四”——前后换了四五个。
这些被休弃的女子后来如何,史料没有留下任何记载。
在那个时代,被休的女子回到娘家是一种巨大的耻辱,她们余生将面临怎样的处境,不难想象。
唐人看重门第和礼法,一个被休的女子再嫁已是困难重重,何况是因为“稍不惬意”这样荒唐的理由。
崔颢在诗歌中写过闺中少妇的幽怨,写过采莲女的娇羞,写过戍边将士妻子的思念,这些女子在他的诗里都温柔美好。
但现实中他对那些真正走进他生活的女子,却从未有过诗中的那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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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里关于崔颢的议论从来没有停止过。
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有人说他咎由自取,也有人说,一个能在诗中写出那么深沉愁绪的人,不该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这些议论始终没有定论,崔颢本人也从未在诗中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天宝十三年(754年),崔颢在长安病故,终年五十一岁。
他去世的时候,官职是尚书省司勋员外郎,一个他花了三十年才勉力够到的从六品上职位。
他留下了一卷诗稿,后人编为《崔颢集》二卷,《全唐诗》收录了他的四十二首诗。
这个数字在唐代诗人中算不上多,但其中的分量,足以让他跻身盛唐一流诗人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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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给他的评价简洁而冷酷:“有俊才,无士行。”
六个字,一面是天才,一面是无行。
后世史家大多沿用了这个判断,没有人试图为他辩护。
但也有人注意到了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那个更细腻的观察——崔颢“晚节忽变常体,风骨凛然”。
一个能写出“风骨凛然”诗句的人,内心深处一定有什么东西被边塞的风沙和长江的落日给磨亮了。
只是那点亮光出现得太晚,而他的一生又结束得太早。
如今,武汉黄鹤楼公园里有一座“崔颢题诗图”浮雕,纪念这位曾在一千三百年前登上这座楼阁、在墙上留下八行诗句的诗人。
黄鹤楼因崔颢的诗而有了“崔氏楼”的别称,武汉则被称为“白云黄鹤的故乡”。
至于那些被他休弃的女子姓甚名谁、魂归何处,史书上连一行记载都没有留下。
晚风从长江江面吹来,挟着水汽和远处渡口的号子声。
蛇山上的草在风中起伏,黄鹤楼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那八行诗还刻在楼中的石碑上,墨迹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但每一个字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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