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郭进拴丨双节再游尧山观红叶
车停在山门，便觉出几分不同来。不是山形变了，也不是庙宇新了，而是那满山的绿，不知何时已悄悄地褪了色，换上了一袭斑斓的秋装。这便是我记忆里的尧山么？是的，却又不是了。记忆里的它，是夏日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青碧，沉静得像一位入定的老僧；而眼前的它，却像是披上了节日的盛装，热烈得如同一位待嫁的新娘。这“再游”二字，便有了些寻访故人的意味，只是这故人，竟在我未曾留意的当口，悄悄地换了容颜。
沿着石阶缓缓上行，两旁的树木便渐渐显出它们各自的性情来。那黄栌是最性急的，叶片已红透了，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秋日的阳光下跳跃着，闪烁着；那枫树则要从容些，叶缘先染上一圈淡淡的红晕，像是少女羞赧的脸颊，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将整片叶子都浸透在酡红里；至于那些不知名的杂树，更是各显神通，有的黄得灿烂，如金箔一般耀眼；有的却还固执地绿着，只是那绿里，也透出些憔悴的倦意来。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地晃动着，像是谁在用一支无形的笔，在大地上描摹着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我忽然想起杜牧的诗句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红于二月花”五字，真是道尽了秋叶的神韵。春花是娇嫩的，是怯生生的，带着些初来乍到的羞涩；而秋叶的红，却是经历了春的萌发、夏的繁茂，在风霜的洗礼下淬炼出来的，是一种成熟的、饱满的、甚至带些悲壮的绚烂。它不似春花那般需要绿叶的衬托，它自己便是主角，便是整个秋天的灵魂。我俯身拾起一片落叶，那叶脉清晰可见，像是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记录着它一生的风雨。放在鼻端轻嗅，有一股淡淡的、清苦的气息，那是阳光与泥土混合的味道，是生命走向终结时最后的芬芳。
行至半山腰，视野豁然开朗。放眼望去，群山连绵，层林尽染，红的、黄的、橙的、紫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铺展开一幅壮丽的画卷。那红色并非单一的，有深有浅，有浓有淡，像是画师用尽了调色盘上所有的颜料，才调出这般丰富的层次来。远处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蒙着一层轻纱的仙子，朦胧而神秘。风过处，林海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里，有树叶的私语，有枝干的叹息，还有山峦亘古不变的呼吸。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山林的一部分，融入了这秋日的交响乐中。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一阵喧闹的人声打破了山间的静谧。一群游客说说笑笑地走来，他们穿着鲜艳的冲锋衣，举着手机和相机，对着红叶不停地拍照。一个年轻女孩摆出各种姿势，让同伴为她留影；一个中年男人则对着山谷大声呼喊，听着回声哈哈大笑。他们的到来，像是给这幅水墨画添上了几笔浓艳的油彩，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我忽然想到，这山中的红叶，千百年来不知见证了多少这样的过客。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红叶年年依旧，在秋风中燃烧，在冬雪中凋零，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轮回。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余晖给漫山的红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使得那红色更加深沉、更加浓郁了。我忽然觉得，这红叶的美，不在于它的鲜艳，而在于它的从容。它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却依然用最绚烂的姿态，完成最后的绽放。这是一种怎样的智慧啊！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总是忙着赶路，忙着追逐，却常常忘记了欣赏沿途的风景。而这片片红叶，却用它们短暂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存在。
回到山脚，回望那被暮色笼罩的山峦，红叶的颜色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但我知道，那漫山的红，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双节再游尧山，我看到的不仅是红叶，更是一种生命的姿态。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物我两忘”的境界罢。山还是那座山，叶还是那些叶，只是看山的人，心境已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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