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深秋,绍兴城南一处破旧小屋中,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躺在稻草之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身下无席,床边无人,唯有一条老狗蜷伏在侧。
这间小屋的门框上,挂着一副后来流传极广的对联:“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写下这副对联的人,生前穷困潦倒到以变卖家藏为生,死后四百年,却被齐白石恨不能早生三百年为其磨墨理纸。
他叫徐渭,字文长,号青藤老人,后世更习惯称他——徐文长。
一个死后被顶级大师匍匐膜拜的人,活着的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的这次死亡,本身并没有任何异常。
据《明史·文苑传》和相关史料记载,徐渭晚年穷困交加,藏书数千卷被变卖殆尽,最终在贫病中去世,葬于绍兴城南木栅山。
他死前撰写了《畸谱》一卷,将自己的一生逐条编年,取《庄子·大宗师》“畸于人而侔于天”之意,自认是一个不合于世俗却合于天道的人。
但真正令人震撼的,不是他如何死去,而是他曾经如何反复地、决绝地、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去死。
正德十六年(1521年)二月初四,徐渭出生在浙江绍兴府山阴县大云坊的官僚世家。
父亲徐鏓官至四川夔州府同知,正妻童夫人生了长子徐淮和次子徐潞,童夫人去世后续娶苗夫人,苗夫人未生育,便将自己的一名侍女纳为徐鏓之妾,生下了徐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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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百日之时,徐鏓便死于绍兴。
苗夫人将徐渭视如己出,抚养至十四岁,苗夫人亦病逝。
而在此之前,徐渭十岁时,苗夫人已经将他的生母逐出了家门。
《畸谱》中,徐渭晚年回忆此事,用了四个字——“夺我生母者”,语气之重,可见童年创伤之深。
换句话说,徐渭从十岁到十四岁之间,先后失去了生母、养母,父亲则从未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
十四岁以后,他跟着异母长兄徐淮生活,徐淮做生意欠下债务,家中奴仆被变卖,徐家迅速衰败。
但天赋这种东西,命运按不住。
徐渭六岁入私塾读书,据记载“书一授数百字,不再目,立诵师听”,六岁能诵《大学》千余言。
九岁便能作文,十余岁时仿扬雄《解嘲》作《释毁》,在绍兴文人圈中引起轰动,当地士绅将他比作东汉的杨修、唐朝的刘晏。
二十岁时,他考中秀才,提学副使薛应旂读到他的试卷大为惊异,将其置于第一。
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命运为徐渭安排的,是一条长达二十余年的科举噩梦。
从二十岁考中秀才之后,徐渭开始参加乡试。
据史料记载,他前后共计参加了八次乡试,从青年考到中年,从山阴考到杭州,每一次都是初试复试皆不中,榜榜无名。
一个被比作杨修的天才,偏偏在八股文上屡战屡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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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最糟的。
徐渭二十岁时入赘绍兴富户潘家,妻子潘氏贤淑温良。
然而这段婚姻仅维持了五年,潘氏便因肺病去世,留下徐渭和一个不足两岁的儿子徐枚。
此后长兄徐淮误食丹药暴毙,次兄徐潞也在异乡病死。
徐家的顶梁柱尽数倒塌,当地豪绅趁机霸占了徐家祖屋和田产。
徐渭不得已来到太仓谋生,再次入赘,但第二段婚姻同样以失败告终。
二十六岁那年冬天,徐渭在山阴城东租房设馆,取名“一枝堂”,收几个学童教私塾糊口。
他写下这样的诗句:“混混无穷处,茫茫不可知。”
二十六岁,已经觉得茫茫人世间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但命运给徐渭留下了一扇窗,那扇窗通向战场。
徐渭“知兵,好奇计”,这一点在同时代文献中多有记载。
嘉靖年间,倭寇肆虐东南沿海,徐渭投身保卫绍兴的战斗,积极参加抗倭事务。
他的军事才能被浙闽总督胡宗宪看中,胡宗宪将他招入幕府,担任书记。
这是徐渭一生中最接近“建功立业”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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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正月,徐渭正式入幕。
据史料记载,他在胡宗宪府上待了五个年头。
胡宗宪好名喜功,徐渭为他起草了献白鹿的表文。
这篇表文被送到朝中,明世宗读后“大悦”,对胡宗宪更加宠信。
胡宗宪因此也更加看重徐渭。
幕府中的徐渭是什么状态呢?
《明史》的记载是这样的:督府威势森严,将领和官吏们见了胡宗宪都不敢抬头直视,而徐渭“角巾布衣,长揖纵谈”,穿一身布衣,裹一块头巾,见到总督只是拱拱手就畅所欲言。
幕府中有急事找他,深夜敞开戟门等候,徐渭喝醉了不来,胡宗宪也只是一笑了之。
更要紧的是,徐渭参与了实际的军事谋划。
胡宗宪擒获海盗徐海、诱降王直,徐渭“皆预其谋”——每一次重大决策都有他的参与。
徐渭还曾出奇计大破徐海等倭寇,在抗倭战斗中屡建奇功。
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在幕府中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用武之地。
然而好景不长。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严嵩倒台,胡宗宪作为严嵩的政治依附者被牵连逮捕。
总督府解散,徐渭失去了依靠。
他此时已经四十三岁,没有功名,没有产业,没有可以投奔的靠山。
关于胡宗宪被捕对徐渭的冲击,《明史·文苑传》的记载极为简洁:“及宗宪下狱,渭惧祸,遂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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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狂之后的徐渭,开始了他一生中最令人怵目惊心的举动——自杀。
据《明史·文苑传》记载,徐渭先后九次自杀。
这些自杀方式的惨烈程度,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第一次,他拿起一把利斧,对准自己的头部猛击。
“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满面鲜血,头骨碎裂,但他没有死。
又一次,他似乎感到有鬼祟附体,便取来一根三寸长的柱钉,刺入左耳数寸,然后将头撞向地面,把铁钉生生撞入耳内。
徐渭在《海上生华氏序》中自己记录了这段经历:“走拔壁柱钉可三寸许,贯左耳窍中,颠于地,撞钉没耳窍,而不知痛。”
铁钉没入耳中,他竟然“丝毫不觉得痛苦”。
再后来,他用椎子击碎了自己的肾囊。
据《明史》记载,他以巨锥刺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皆不死。
关于“椎碎肾囊”的具体后果,有记载明确指出他“睾丸破碎”,丧失了性能力。
徐渭的自杀,不是一时冲动的轻生,而是九次精心选择、反复尝试的自我毁灭。
他在诗中写道:“九死辄九生,丝断复丝续。”
九次赴死,九次活下来,像一根丝线断了又断、续了又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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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一定要死?
胡宗宪被捕后,李春芳严查胡宗宪案,徐渭一度被李春芳要挟入幕。
他不肯为李春芳撰写以邀宠为目的的“青词”,受到威胁和迫害。
在恐惧、绝望和精神失控的夹击下,他作出了那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
然而九次自杀未遂之后,等待他的是更深的深渊。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徐渭狂病再次发作。
他在精神恍惚中怀疑继妻张氏有外遇,在失控之中杀死了张氏。
这是徐渭一生中最难以解释、也最令人痛惜的悲剧。
关于杀妻的动机,史料的记载并不一致。
陶望龄在《徐文长三集序》中说,徐渭“为人猜而妒”,“妻死后有所娶,辄以嫌弃”,最终击杀后妇。
而徐渭自己在狱中写给友人的信中,则否认了“残忍”“多疑”的说法。
他在《畸谱》中只用了六个字记录此事:“病易,杀张下狱。”
“易”即“癔”,就是说在精神失常的状态下杀了人。
无论原因如何,杀妻已是不可挽回的事实。
徐渭被判死刑,投入狱中。
在狱中,他又多次企图自杀。
这座牢房他一住就是七年。
直到万历元年(1573年),新皇帝即位大赦天下,加上同乡状元张元忭等人的多方营救,徐渭才获释出狱。
此时他已经五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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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后的徐渭,彻底放弃了官场。
他南游金陵,又北上宣府、辽东,纵览边塞关隘。
在辽东,经由戚继光推荐,他见到了名将李成梁,并成为李成梁之子李如松、李如柏的老师。
徐渭将自己平生所学的儒学、心学和军事策略悉数教授给李如松,师生情谊维持了二十多年。
徐渭还将次子徐枳托付给李如松。
后来李如松成为一代名将,率军入朝鲜抗倭,徐渭对这位弟子的影响贯穿其一生。
但徐渭自己的晚年,却越走越孤寂。
他回到绍兴,住在一间破旧的小屋中,以卖字画度日。
他极其厌恶权贵,富贵之人的宴请一概不去。
据记载,有钱有势的人带着重金来求画,他闭门不见。
而左邻右舍的平头百姓,一把青菜、一条鱼、一杯酒,往往就能换到他挥毫泼墨。
他风趣地自嘲“数点梅花换米翁”。
然而恰恰是这段最穷困、最孤苦的岁月,成就了徐渭艺术上最辉煌的巅峰。
《墨葡萄图》,纸本,墨笔,纵165.4厘米,横64.5厘米,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图绘一架葡萄,叶片茂盛,藤蔓缠绕,果实累累。
画面左上角以行次敧斜的草书题诗一首:“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天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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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研究者考证,《墨葡萄图》的创作年代大约在1582年至1588年之间,也就是说,徐渭在六十岁到六十七岁之间完成了这幅划时代的作品。
画面用草书笔法入画,行笔豪迈而不放肆,叶与果用淡墨加胶矾挥洒,墨气淋漓酣畅。
不求形似,但求生韵。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这不是一般的题画诗,这是徐渭用一生写下的注脚。
他笔下的葡萄,就是他自己的命运——才华如明珠,却被人间弃掷在荒野的藤蔓之中。
在中国绘画史上,徐渭开创了大写意花鸟画风。
他继承梁楷、林良、沈周诸家写意花鸟画的风格,运笔放纵豪爽,施墨淋漓大胆,不拘泥于物象的细节,而是追求笔墨本身的生命力和情感表达。
他将书法中的草书笔法引入绘画,笔锋过处,藤蔓如龙蛇腾跃,叶片似风雨骤至,把文人画的表现力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不仅改变了画法,更改变了绘画的功能。
在徐渭之前,花鸟画多以工笔或小写意为主,讲究精细雅致。
而徐渭的大写意,让笔墨成为情感的载体——痛苦、愤怒、不屈、孤傲,都可以在墨色的浓淡干湿中宣泄而出。
徐渭自己也极为自信。
他曾说:“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
他把书法排在自己所有成就的首位。
他的书法取苏轼、米芾笔意而自成一格,以行草为最佳,字体奔放,一如其人。
他甚至能以隶书笔法融入行书,笔墨淋漓,恣意纵横。
袁宏道称他是“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
然而徐渭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书画,在他生前几乎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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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徐渭在贫病交加中去世。
他生前最后几年,藏书数千卷被变卖殆尽,身边唯有一狗相伴,床上连一铺席子都没有。
明代“三才子”之一的称号、开创泼墨大写意画派的历史地位,都与他生前的困顿形成刺目的反差。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死后二十年。
万历二十五年左右,公安派文学家袁宏道游历越中,在一家店铺中偶然读到了北杂剧《四声猿》。
他大为惊叹,拿给同乡陶望龄看。
陶望龄告诉他,这是同乡前辈徐天池先生所著,五六年前才去世。
袁宏道又“得渭残帙”,与陶望龄“相与激赏”,随即刻印其集行世。
一个死后被遗忘的穷老书生,因为他留下的文字,被重新发现了。
袁宏道为徐渭写下了著名的《徐文长传》,在传中他这样评价徐渭:“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
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
一个“古今未有”的评价,道尽了徐渭一生的困苦。
但袁宏道同时写道:“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
才华与命运之间巨大的裂口,在这句话中暴露无遗。
徐渭的影响,从袁宏道开始,持续了四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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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扬州八怪”的代表人物郑板桥,对徐渭崇拜到令人瞠目的地步。
他刻了一方印章,上面刻着“青藤门下牛马走”。
清代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记载了这个故事:“郑板桥爱徐青藤诗,尝刻一印云‘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
后来有学者考证,这枚印章的印文实际是“青藤门下牛马走”,而非“走狗”。
但无论是“走狗”还是“牛马走”,郑板桥将自己的身份放得如此之低,用以表达对徐渭的崇敬,已是铁的事实。
据记载,郑板桥还曾以五百金换得徐渭画的石榴一枝。
近代艺术大师齐白石对徐渭的崇敬同样毫不掩饰。
他曾写诗道:“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
在诗后小字中特别注明:“郑板桥有印文曰: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
齐白石还在题记中写道:“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
后世研究者在整理相关史料时也发现,齐白石曾宣称“愿早生几百年为他研墨、倒马桶”,可见其对徐渭的推崇已到了何等程度。
吴昌硕、潘天寿、石涛、八大山人、陈洪绶、任伯年等一代又一代画家,都深受徐渭影响。
潘天寿赞他是“三百年中第一人”。
而四百年前那个躺在稻草上的老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些。
他想象不到郑板桥会把自己的名字和“走狗”二字刻在一起,也想象不到齐白石会恨不能穿越三百年的时光为他研墨。
他只知道自己是一个“畸人”,一个被八股文考试淘汰了八次的人,一个亲手杀死妻子的人,一个九次自杀未遂的人。
万历二十一年深秋,绍兴的雨水落在城南小院的瓦檐上。
那条老狗趴在主人身旁,闻着越来越凉的气味。
门外那副对联在风中微微摆动——“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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