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灯火通明,满殿文武推杯换盏,我坐在武将席首位啃着肘子,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陛下!臣女冤枉啊!」
一声哭嚎劈开丝竹声,工部侍郎贺文远之女贺兰心扑跪在殿中,哭得鬓发散乱,活像被人刨了祖坟。
「陆小将军三日前在城西别苑……毁了臣女清白!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1
我放下肘子,拿袖子抹了抹嘴。
三天前我在城西别苑?我三天前在军营跟一帮糙汉赌钱,输得差点把裤衩押上。
这丫头碰瓷碰到阎王头上了。
我爹从文官席探出脑袋,急得胡子直抖,嘴一张就要喊出那句要命的话。
我蹭地站起来,板凳都掀翻了,嗓门压过殿外礼炮:「陛下!臣认罪!」
满殿一静。
我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贺兰心旁边,扑通跪下,哐哐磕了两个响头,力道足得金砖都要裂。
「是臣干的!臣那天喝了两坛烧刀子,脑子给驴踢了,见着贺小姐天仙似的人物就把持不住!臣禽兽!臣不是人!臣这就娶她过门,保证负责到底!」
贺兰心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我爹一口茶喷在袖子上,瞪着我眼珠子快掉出来。
贺文远原本跪在旁边抹眼泪,这会儿也愣了,老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悲愤,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兵部尚书周大人端着酒杯,酒洒了一桌都没发觉。
礼部赵大人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揪下来三根都不自知。
龙椅上那位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太子周景衍起身,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人模狗样,声音温润如玉:「父皇,陆小将军敢作敢当,实乃真性情。既然他愿负责,不若成全这段姻缘,也是一桩佳话。」
我垂着头,心里冷笑,面上却憨厚地挠挠后脑勺:「太子殿下说得对!臣一定好好待贺小姐,保证三年抱俩,五年生一窝!」
不知谁「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用咳嗽盖过去。
贺兰心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指甲掐进掌心。
老皇帝的目光在我、贺文远和周景衍之间慢慢刮了一遍。
我知道他在权衡。
一个刚在北境立了不世之功的年轻武将,一个门生遍布六部的工部侍郎,一个羽翼渐丰的太子。
要怎么摆弄,才能让这把龙椅坐得更稳当些。
许久,他开口:「陆昭。」
「臣在!」我挺直腰板,声如洪钟,力求把「莽夫」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你当真愿娶贺文远之女?」
我拍着胸脯,铠甲砰砰响:「千真万确!贺小姐这般模样,臣做梦都不敢想!婚后臣一定把她供起来,早晚三炷香……啊不是,早晚问安,要星星不给月亮!」
贺兰心咬着嘴唇,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坨会说话的狗屎。
皇帝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向我爹:「陆卿,你怎么说?」
我爹还跪着,整个人像被雷劈过的老树桩。
他看我,我冲他拼命眨眼。爹!信我!这回咱们玩把大的!
我爹一脸视死如归地闭眼:「老臣……全凭陛下做主。」
老皇帝一锤定音:「既如此,择日完婚。陆昭虽认罪诚恳,但酒后失德属实,罚俸一年,禁足府中筹备婚事,无诏不得出。」
「臣谢主隆恩!」
我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起身时瞥见周景衍正盯着我。
那眼神深得像井,冷得像冰,像个深井冰。
我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太子殿下,您想拿捏我?我先把您这盘棋给您掀了。
2
从宫里出来,我爹一路没说话,脸绷得像块冻了三年的老腊肉。
进了府门穿过回廊,刚到书房门口他就一把将我拽进去,猛甩上门。
老陈管家在门外喊:「老爷悠着点,身体重要呐,咱们在十丈外守着!」
「陆、昭。」
我爹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不然老子今天就大义灭亲,省得你连累全家掉脑袋!」
我拍拍他的手,语重心长:「爹,格局打开。白捡一漂亮媳妇,还附赠个侍郎岳父,这买卖不亏啊。」
「不亏?!」我爹音量拔高八度,「你是个姑娘!姑娘!你怎么娶妻?洞房花烛夜你拿什么跟人家圆房?!」
我淡定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又给老头子倒了杯热茶。
「贺兰心哭那么惨,一看就是被逼的。她爹跟太子合伙给我下套呢,我顺水推舟应下来罢了。」
我爹盯着我:「你什么时候脑子这么好使了?」
我咧嘴:「北境风大,吹的。」
「胡咧咧!」老头子一巴掌扇我头上,「你跟老子说实话,今天这事儿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干的?」
我叹口气,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瞅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才坐回来。
「陛下已经疑我功高,太子想拿捏我。贺文远那老匹夫跟太子穿一条裤子,就是冲我的兵权来的。我认下这罪,娶他女儿,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个被美色冲昏头的草包,是贺家绑上车的女婿。陛下觉得我胸无大志好拿捏,太子看我不过是个贪图美色的蠢货。」
我爹走到我旁边,背着手,半晌没吭声。
「我们陆家,从未妄想过皇位。」
他声音低下来,「你娘走的时候说,要让你活得自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别像她一辈子困在后院里。」
「所以我就喜欢舞刀弄枪,现在还比你强多了。」我恬不知耻地凑上去,「我能顶三个你。」
「臭丫头!」我爹瞪我,眼眶却红了,「那贺家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好吃好喝供着呗。圆房就说我打战伤了身子,她还能验货不成?」
我爹表情极其古怪:「你这丫头,现在怎么这么浑。」
我摆摆手:「嗐,跟军营那群人天天聊天打屁学的。」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搓搓手:「对了老头,聘礼能拿这个数不?」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还行。」
「爹,」我笑得见牙不见眼,「是三千两。黄金。」
我爹倒抽一口凉气:「你当老子是国库吗?!三千两,还是黄金?!」
我急忙给他顺气:「格局,格局打开。贺文远家里古董字画肯定不少。我多花点钱,把聘礼弄得风风光光,才好顺理成章去他家库房开开眼啊。」
老头恍然大悟:「你要抄他家?」
我啧一声:「哪能啊,我就是学习学习,长长见识。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都是顺手的事。」
我爹摆摆手:「一千两,再多老子就去陛下面前自尽。」
「成交!我带回京那十八个亲卫,都生死兄弟,绝对信得过,府里护卫就交给他们了。」
我爹皱眉:「放府里当护卫是不是太扎眼了?」
「要的就是扎眼。爹,行事张扬不知收敛的草包将军身边跟着一群杀气腾腾的悍卒,不是合情合理吗?谁会觉得这样的人心思深沉呢?」
我爹指着我笑骂:「你这丫头!」
万事皆成。
贺兰心啊贺兰心,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毕竟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特别会「疼」媳妇。
3
我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身后吹吹打打,热闹得能把死人吵活。
这身行头花了我不少钱,但前几天去贺府开眼时顺出来的东西价值颇丰,贺文远那老匹夫脸都绿了还得挤出笑。
路两边挤满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那就是陆小将军?长得倒是俊,可惜是个管不住裤裆的……听说在北境待久了,见着个母的都走不动道。」
「哪能这么说呢,北境还不是陆家军守住的?!」
「嗐,仗都打完了。贺小姐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听着脸上笑得比胸前那朵花还灿烂,还冲路边的大娘挥挥手。
下马,踢轿门,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我牵着她跨过火盆走进喜堂。
贺文远笑得一脸慈祥,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周景衍坐在宾客首位,端着酒杯似笑非笑。
都不开心啊?那我开心了。
我毫无心机地对着他们嘿嘿一笑。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我挥退所有丫鬟婆子,关上门。
屋里就剩我和贺兰心,她手指紧紧揪着嫁衣,指节发白。
我没掀盖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聊聊?」
盖头动了一下。
我继续道:「你爹让你诬告我,许了你什么好处?有没有许你那个在岭南当县丞的情郎调回京城?」
贺兰心猛地掀了盖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
我喝了杯酒:「岭南梧州县丞林怀安,寒门出身,会试二甲进士,因得罪户部被挤兑去了岭南。你们每三月通一次书信,最近一封是半个月前。」
我余光扫她一眼,她还算镇定。毕竟都成亲了,我要真介意也不至于现在提起。
「做笔交易吧。我保你将来不必再做任何人的棋子,想嫁他便嫁他,想离开京城便离开。条件是你得帮我。」
「我凭什么信你?你自身都难保,只会打仗的莽夫。」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一个莽夫会知道连你爹都不知道的情郎吗?会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她猛地抬头。
我微微一笑:「想报复吗?」
她眼里的犹豫被恨意吞没:「……好。」
「那便开始我们的第一个合作吧。」
我指了指那张雕花大床:「你去摇它。动静越大越好。」
她一把扯下那顶能砸死人的凤冠,瞪着我:「你疯了?」
我摊手,一脸无辜:「你要跟我出去走走看外面有多少双耳朵吗?」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抓住床柱开始晃。
吱呀,吱呀。
「怎么能没声呢,叫啊。」
她一脸看变态似的看我。
我口型示意:「专业点。」
她憋了又憋,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糊的闷哼,另一只手还拍着床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冲她竖起大拇指。
她翻了个白眼,摇得更卖力了。
我坦然地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打了个哈欠:「娘子晚安。明天记得早起。」
「哦对了,地上凉,你不想睡床自己找地方凑合吧,别出声就行。」
黑暗里不知多久后床的吱呀声停了。我听见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真是个王八蛋。」
我微微勾唇。
4
大婚第三日,按规矩得回门。
我备了足足十八车薄礼,全是从我爹库房里搜刮来的破烂玩意,以及一些看起来很大实际不值钱的摆件。
贺文远在府门口迎我。我跳下马车一把攥住他的手用力摇晃:「岳父大人,小婿想死您了!」
咔嚓。
好像是他指关节的响声。
老头儿脸白了,抽了半天没把手抽回去。
进了正厅我就开始唉声叹气。
「岳父大人,您说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刚立了功俸禄就被罚了一年。府里开支大,兰心又是金枝玉叶的,我总不能让她跟着我吃糠咽菜吧?」
贺文远眼皮跳了跳:「贤婿的意思是……」
「借点钱。」我凑过去伸出五根手指,「不多,就这个数。」
「五百两?」
我咧嘴:「岳父您真会开玩笑,五千两。黄金。」
贺文远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得惊天动地。管家赶紧给他拍背,老头儿颤巍巍指着我:「你、你这是要掏空老夫的家底啊!」
我瞪大眼睛:「哪能啊?岳父您门生故吏遍天下,随便漏点就够小婿吃三辈子了。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过不好兰心能开心吗?兰心不开心您这当爹的心里能好受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外头路过的下人都忍不住探头看。
贺文远盯着我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最后咬牙切齿:「……去拿。」
「岳父大气!」我竖起大拇指跳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中午咱吃什么?我可得好好补补。」
贺文远扶着额头挥挥手,一副赶紧滚的表情。
我没滚。
再次溜进库房,用和上次同样的招数,再次带走不少物资。
马车驶离贺府,贺兰心就甩开我的手坐得远远的。
「东西。」我伸出手。
她瞪了我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丢给我:「这是我能弄到的所有了,暗室我进不去。」
我快速扫过,笑了:「这就够了。」
回府当天下午宫里来了人传旨。
我爹眉头拧成疙瘩:「这时候召见,怕不是什么好事。」
「爹,放宽心。」
第二天御书房,不止有我,还有好几位重臣。
我自觉往后站,也不知道老皇帝叫我来是干啥的。
只是这老皇帝为啥总盯着我呢?还颇有几分鼓励?
「陆卿,你久在北境熟知民间疾苦,有何见解啊?」
我「啊」了一声像是刚回神,挠挠头:「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臣就觉得吧,老百姓饿肚子是因为没粮食。没粮食就得买,或者让有粮食的人吐出来。」
贺文远冷哼一声:「莫非是要强征富户?此乃下策易生民变。」
我一脸正气:「此言差矣,怎么能叫强征呢?这叫为国分忧,自愿的!」
「陛下!京城里头三品以上的大人们谁家不是锦衣玉食?就说我岳父贺侍郎家吧,那库房里半人高的红珊瑚摆件据说是南海贡品价值连城,还有一人合抱不过来的玉白菜,这要是换成粮食得救活多少百姓?」
贺文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绿了。
我越说越激动:「臣提议,就让京中三品以上官员自愿捐出家中一件珍宝充作赈灾款。臣愿带头把陛下上次赏的玉腰带捐了,我岳父贺侍郎忠君爱国肯定第二个响应,对吧岳父?」
我扭头冲着贺文远露出一个无比憨厚的笑容。
「贺爱卿?」老皇帝开口。
贺文远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贺大人!」
「快传太医!」
我站在原地挠挠头一脸无辜:「岳父这是高兴坏了?」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良久挥了挥手:「陆卿,你先退下吧。」
我麻溜地溜了。
老皇帝不是傻子,我那点挑拨离间祸水东引的小把戏他未必看不出来。但他需要一把刀。我宁愿当老皇帝的刀,也不想当狗太子的刀。
5
傍晚时分东宫来了人,说太子殿下设宴请陆将军一叙。
我准时赴约。
周景衍看过来的时候眼里没有那副装模作样的温和,倒是有了几分冷意。
「陆将军,今日御书房好威风啊。」
我扑通一声跪下,脸上堆满惶恐:「殿下,臣就是嘴比脑子快,看见岳父家那些好东西就想着为陛下分忧……臣真没别的意思。臣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觑他。
他没说话我也没起身,直到膝盖有些发麻他才轻笑一声。
「起来吧。陆将军的忠心本宫自然知晓,只是这朝堂之上祸从口出,将军还需谨言慎行才是。」
「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我爬起来点头哈腰。
他话锋一转:「不过将军今日之举到底让贺侍郎颜面尽失,将军往后怕是难了。」
我立刻苦着脸:「那怎么办?殿下您可得救救臣啊。」
「本宫这里倒是有个机会,或许能让将军将功补过。」
旁边侍从上前将一盒子放在我面前,打开,黄澄澄的金条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我的眼睛瞬间直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殿下,这是……」
周景衍微笑:「一点心意,听说将军新婚手头紧。本宫这里恰好有些小事需要个稳妥人去办。」
我的眼睛还粘在金条上完全挪不开:「什么差事啊?臣胆子小……」
「御史台郑平近来有些不安分,他孙子下月要参加春闱。将军可明白?」
我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贪婪的笑:「明白明白,殿下放心,臣一定办妥。」
周景衍看着我那毫不掩饰的表情,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似乎散去:「将军是聪明人。此事若成,本宫不会亏待你。」
我抱着盒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威胁朝廷命官,断人子孙前程。啧,这是逼我出投名状啊。
6
抱着那箱沉甸甸的金子回府,我爹在门口拿着藤条等着。
我无视他的黑脸,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爹,收好,这可是咱家的卖命钱。」
我爹手一抖。
「太子让我去劝郑御史,让他孙子安心考试。您说,怎么劝最有效?」
我爹胡子一抖:「自然是威逼利诱让他……」
我一拍掌:「错!大错特错!那是聪明人的法子,但我现在人设可是傻大个。」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上张扬的官服,把十八个护院全都叫上,还带上了那箱黄澄澄的金子。
我站在院子里训话:「都精神点,今天咱们去给太子殿下办件大事。办好了重重有赏!」
「是!将军!」十八个汉子吼得震天响。
我爹扒着门框,一脸我家闺女终于疯了的表情。
「出发!」
我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护院抬着打开的箱子跟在后面招摇过市。
「哟,陆小将军这是要去哪儿啊?」
「抬着金子呢,这是要去下聘还是怎么着?」
「不能吧,他不是刚娶了贺侍郎千金吗?」
到了郑府门口我勒住马手一挥,把箱子丢在地上,金子撒出来几块。郑府的门房早就吓傻了,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我吼了一嗓子:「郑御史!郑大人在家吗?!末将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会!」
这一嗓子半个柳叶胡同的狗都开始叫。
老头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瘦瘦小小但背挺得笔直,眼睛锐利:「你带着兵丁抬着这些黄白之物堵在老夫府门前意欲何为?太子殿下又有何旨意?」
我翻身下马抱拳,露出核善的笑容:「太子殿下让末将来问问您,您那奏折是怎么写的?!殿下很不高兴!殿下说了,您要是再瞎写就让您孙子考不成试!这箱金子是殿下赏您的闭嘴费。」
「你……太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侮辱斯文,干涉科考,贿赂朝廷命官!老夫……老夫……」
我一脸不解:「您这是不愿意么?殿下之所以叫我来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是一介武将真要动起手来您这小身板……」
「滚!带着你的脏钱滚出老夫的家门!」郑平怒吼着上来就要推我。
我被他推得踉跄一下,立刻委屈地大喊:「郑大人您怎么能动手呢?!末将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来的!您不收就不收怎么还打人呢?!」
我带来的护院们立刻忠心护主上前劝阻。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推推搡搡间不知谁脚下一滑撞翻了那箱金子。
郑平看着满地的金子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再看向我那张写满无辜和委屈的脸,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郑府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我慌了:「快!快帮忙把郑大人扶进去!请大夫!这怎么还气晕了呢?殿下的一片好心啊……」
趁着混乱我带着人溜了。
7
事情果然闹大了。
据说我离开不到半个时辰郑御史家门口就被闻讯赶来的各路人马围得水泄不通。据说郑老头被救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磨墨写奏折,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从太子干涉科举贿赂大臣一直骂到纵容鹰犬迫害忠良。
据说那奏折送到御前时老皇帝看完当场就把折子给摔了。
这些都是据说。
但不得不说我看见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的太子时心里是极爽的。
周景衍伏地:「儿臣御下不严所用非人,致使陆将军误解儿臣好意行事鲁莽惊扰郑御史,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嚯,一推二五六干净。
老皇帝这才把目光挪到我身上:「陆卿。」
我跪得比太子还标准,嗓门比他大:「臣在!」
「太子说,是你误解了他的意思行事鲁莽。你有何话说?」
我抬起头一脸茫然加委屈:「陛下!臣冤枉啊!太子殿下明明跟臣说,『郑御史近来有些不安分,他孙子下月要参加春闱,让臣去劝劝他让他孙子安心备考』。臣听得真真儿的,臣就是个粗人,殿下说劝臣就想着怎么劝最有分量?臣思来想去带着殿下赏的金子去最有诚意!臣哪知道郑御史脾气那么大不收就不收怎么还推臣呢?臣都没还手!」
我抹眼泪:「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陛下!」
老皇帝沉默片刻:「太子用人不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陆昭行事鲁莽惊扰大臣,罚俸三月禁足府中思过。都退下吧。」
就这?
我回府快乐地禁足。
贺兰心翻墙来找我。
「哦,要联手搞我了?还怀疑我不是男的?挺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贺兰心看着我:「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我吐掉瓜子:「他们还能有啥实锤?稳婆?我娘生我时北境战乱接生婆换了好几个,谁知道是哪个?」
「你真是女的?」
我邪魅一笑:「你要摸摸看吗?虽然我伤了身子但……」
她唰地起身走远。
圣旨很快来了。宣旨太监念得抑扬顿挫,总结起来就一句:下月十五宫宴你必须来,好好给郑御史赔礼道歉以彰朝廷和睦。
我接旨谢恩,然后塞给太监一锭银子压低声音:「公公,陛下还说什么了没?」
太监掂了掂银子也压低声音:「陛下说,让陆将军务必好好准备。」
我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我笑得特别真诚:「请回复陛下,臣一定好好准备。」
8
宫宴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一个太子门下的御史忽然起身举杯向我:「陆将军少年英豪为国征战,下官敬佩。只是下官近日听到些市井流言实在不堪,竟有辱将军清誉,说将军并非男儿身。此等谣言实在可恨!下官提议不如就借此机会当场查验以正视听,也还将军一个清白!」
我咧嘴一笑:「这位大人不如多操心操心令郎在赌坊欠的八千两银子还清了没?」
那御史脸唰地白了。
周景衍适时开口带着无奈:「陆将军何必动怒?清者自清。既然有流言查验一番于将军于朝廷都是好事。」
他转向老皇帝:「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可不察。」
老皇帝慢慢放下酒杯看不出情绪:「陆卿,你以为如何?」
我和老皇帝对视一眼。
我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臣是不是男儿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臣这一身伤是不是为陛下为这江山挨的。」
我猛地抬手抓住自己衣襟用力一扯。外袍撕裂露出里面紧束的软甲和缠绕的布条。布条之下是若隐若现的女子曲线,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布条未能完全遮掩的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最新的一道箭疤在心口附近狰狞可怖。
满殿哗然。
太子和贺文远脸上都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
老皇帝却看着我的伤疤久久不语。
我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将扯破的外袍拢好遮住伤疤,却遮不住那满身的肃杀之气。
我看向贺文远:「你说我欺君?那你说说,你书房暗格里那些和北燕往来倒卖军粮铁器的信是谁写的?」
「还有太子殿下,您……」
周景衍的手猛地攥紧,酒杯碎裂,酒液混着血滴落在衣袍上:「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陛下,证据臣已经好好准备好了。」
「呈上来。」
几个被点名的老臣颤巍巍上前查验,越看脸色越青汗如雨下。他们跪倒在地不敢多言,但态度说明一切。
周景衍浑身发抖忽然指着皇帝厉声道:「父皇,您就纵容这个女子在朝堂上如此污蔑儿臣构陷大臣吗?!她今日能诬陷儿臣来日就能威胁父皇。此等妖孽留不得!」
老皇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陆将军一身伤疤便是忠心的明证。她若有心构陷何须等到今日当着百官之面自揭身份以身为证?」
一直未说话的三皇子起身:「皇兄,您身为储君不思己过反而指责忠良,恐非为君之道。」
老皇帝闭上眼:「太子周景衍结党营私勾结外邦陷害忠良。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严加审问。」
「工部侍郎贺文远通敌卖国罪证确凿,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三日后斩立决。」
御林军涌入将面如死灰的太子和贺文远拖了下去。
老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我:「陆卿,你辛苦了。」
我缓缓跪倒在地:「臣幸不辱命。」
9
废太子斩贺文远。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里风声鹤唳。
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升官的升官。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每天讲的都是「陆将军女扮男装忠肝义胆智破奸党」的新编故事。
版本越传越离谱,有说我三头六臂的,有说我是九天玄女下凡的。
我听了直乐。
老皇帝在御书房召见我就我们俩人。
「上次见面就知你是小鬼头。你父亲跟朕求了恩典想让你恢复女儿身归家荣养。你怎么想?」
我抬起头:「陛下,仗打完了吗?」
老皇帝一愣。
「北境平了吗?贪官污吏杀光了吗?百姓都吃饱穿暖了吗?」我顿了顿,「如果都没有,那臣的战场就还没完。」
老皇帝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复杂有感慨也有释然。
「你想要什么?爵位?钱财?还是……」
「臣有三请。」
「讲。」
「第一,往后粮饷军备需专款专送直达军中任何人不得克扣截留。谁伸手砍谁的手。」
老皇帝点头:「准。此事朕交由你父亲和你旧部一同督办。」
「第二,贺兰心助臣取证有功无罪。请陛下赦免其株连之罪许她自由。」
「准。」
「第三,」我吸了口气看向皇帝的眼睛,「陛下,这次查案臣发现朝堂上好多大人脑子还没我营里负责喂马的老王头清楚。老王头不识字但他懂马性,知道什么草料能让马跑得快又不生病。朝廷选官是不是也该看看真本事别光看是不是带把的?」
老皇帝挑了下眉。
「臣请陛下开恩允女子读书,允女子参加科举,允女子凭本事立于这朝堂之上。就像臣凭战功站在这里一样。」
我叩首:「多一个选才的池子,朝廷就多一分找到明白人的机会。」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但我是个笨犟种执着地看着他。
他摇头:「陆昭啊陆昭,你这第三请比让朕掏空国库还难。」
我没吭声。
「但,朕准了。」
我微微一笑。
「不是现在,朕会下旨于各州府先设女学许女子入学。三年后特开女科与春闱同试择优而录暂定员额三十人。以此为例徐徐图之。」
「臣谢陛下隆恩!」我重重磕头。
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开端。有了这个口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走出御书房时阳光正好。一个小太监追上来递给我一个盒子:「陆大人,陛下赏的。」
里面是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朕亲临,先斩后奏。
我把令牌揣进怀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10
回到府里我爹正坐在前厅喝茶,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陛下赏什么了?」
我把令牌往桌上一拍。
我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开始抖:「这……这是镇字令?!当年你娘求都求不来,陛下竟然给你了?」
「娘求这个做什么?」
我爹沉默半晌:「你娘当年也是女扮男装上的战场。后来怀了你,身份瞒不住了,陛下要治她欺君之罪。她拿全部军功换了个恩典,只求陛下别追究。」
我愣住了。
这些事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我爹把令牌放回桌上,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她要是知道你今天走了跟她一样的路,不知道会不会怪我。」
「不怪你。」我坐到他旁边,拿胳膊肘撞撞他,「娘要是还在,肯定第一个拍手叫好。她闺女比她当年还威风,把太子都拉下马了。」
我爹瞪我一眼,眼眶又红了:「你就不能消停点?」
「消停不了。」我咧嘴,「陛下给了镇字令,往后我可就是钦差大臣了。专查贪官污吏,专打抱不平。您老就等着享福吧。」
我爹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安置贺家小姐?」
「她情郎在岭南当县丞,我回头跟吏部打个招呼把人调回来。贺兰心自己也是个有主意的,等风头过去我帮她弄个女学的差事,她往后不必靠任何人。」
我爹点点头:「那你自己呢?」
「我?」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铠甲哗啦响,「我继续当我的将军。北境还有几个部落没归顺,等我把那边收拾干净了,回来娶一个。」
「娶一千?!」
「开玩笑的。」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爹眨眨眼,「不过陛下说了,三年后开女科。到时候我给自己考个状元回来玩玩。」
我爹一口茶喷出来。
我大笑着走出门去,院子里阳光洒了一地。十八个亲卫正在练武场操练,见我出来齐刷刷停下行礼。
「将军!」
「练你们的。」我摆摆手,翻身跳上马背,「走,跟我去趟刑部大牢。贺文远那老匹夫临死前我得去送送他。」
「是!」
马蹄声踏碎长街的寂静。我迎着风策马而去,身后是满城春色。
11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狱卒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铁链拖地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贺文远关在最里面那间,一身囚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工部侍郎的威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
「陆小将军,来送老夫最后一程?」
我挥挥手让狱卒退下,等铁门哐当关上才蹲下来,隔着栅栏看他。
「贺大人,我来问您几个问题。您老实答,我给您个痛快。」
贺文远靠在墙上,闭着眼:「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您跟北燕倒卖军粮铁器,从哪年开始的?」
他不吭声。
「您不说我也查得到。户部的账册我翻了三年,北境军需的调拨记录跟兵部的对不上。三十七万石粮草,八千副铁甲,足够武装北燕三个万人队。贺大人,您知道北境去年冬天冻死多少百姓吗?您知道我用那些掺了沙子的粮草喂出来的兵,跟北燕铁骑拼命的时候死了多少人吗?」
贺文远眼皮颤了一下。
「我手底下有个百夫长叫赵大柱,北境本地人,家里老娘七十多了。他死的时候身上插着三根北燕人的箭,怀里还揣着老娘给他纳的鞋底。他娘现在每个月还去城门口等,逢人就问看见她家柱子了没。」
我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贺文远睁开眼,浑浊的眼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老夫……不知情。那些粮草,只说是损耗,报的沙石路损……」
「不知情?」
我笑了一声,「您书房暗格里跟北燕三王子往来的书信,落款可都是您的亲笔。要不要我背两段给您听?」
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贺大人,您放心,您女儿贺兰心我不会亏待她。她帮了我大忙,没有她偷出来的那些书信,您还能在朝堂上再蹦跶几年。」
贺文远猛地抬头,脸上终于露出惊恐:「你……你利用兰心?」
「是您先把她当棋子的。您跟太子拿她的婚事做筹码的时候,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他张着嘴,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对了,您那个准女婿林怀安,在岭南梧州干得不错。我已经上折子请吏部把他调回京城了。贺兰心往后跟谁过,她自己说了算。您欠她的,我替您还。」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头撞在墙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12
贺兰心要走的那天,京城下了场小雨。
我把她送到城门口,马车是雇的,两匹青骡子,车夫是陆家军退下来的老兵,信得过。
她站在雨里,披着件月白的斗篷,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包袱。
身后是十八个亲卫里的四个,我拨给她当护卫,一路送到岭南。
「真不用我派人去接林怀安?你一个女子走这么远的路。」
「我自己能行。」
她抬头看我,忽然正色:「我欠你一句谢谢。」
「谢什么,互惠互利。」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她攥紧了包袱带子,「我娘的死,我爹的罪,林怀安的前程。你明明可以不管的。」
我拍了拍马脖子,让马儿安静些。
「贺兰心,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谢我。你偷出来的那些书信,扳倒了太子和贺文远,救的不止是我一个人。北境死的那些兄弟,他们的老娘终于能闭上眼了。这笔账,是我欠你的。」
她愣了愣,眼眶红了。
「别哭。」
我摆摆手,「到了梧州给我来信报个平安。林怀安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带兵去把他县衙拆了。」
她破涕为笑:「你真是个王八蛋。」
「娘子谬赞。」
她转身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最后看了我一眼:「陆昭,你这样的人,配得上更好的。」
「我配得上天下。」我冲她咧嘴,「快走快走,再磨蹭天黑了。」
马车吱呀吱呀上了官道,四个亲卫骑马跟上。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13
送走贺兰心的第三天,朝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礼部尚书赵大人上折子,参我「行事乖张,结交内臣,窥探禁中」。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深夜与陛下密谈」「私受镇字令」「出入宫禁如自家后院」。
折子递上去当天,老皇帝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就没下文了。
赵大人等了三天没等到动静,又上了一道折子,这回措辞更严厉,直接把「功高震主」四个字都写出来了。
老皇帝还是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赵大人坐不住了,跑到周景衍旧部那边串联,又拉了三个御史联名上疏。这回老皇帝终于有了反应,把我叫去了御书房。
「陆卿,有人说你功高震主,你怎么看?」
我挠挠头:「陛下,臣是个粗人。臣只知道打仗的时候谁冲在最前面谁就有肉吃。臣在北境杀的北燕人,比赵大人这辈子写的奏折还多。赵大人要是觉得臣不该受赏,那下次北燕再打过来,臣让他上?」
老皇帝端起茶盏,嘴角动了动。
「不过陛下,臣确实有个毛病。」
「哦?」
「臣不会写奏折。赵大人写的那些引经据典的东西,臣看不懂。但臣会看一样东西。」
「什么?」
「北境的地图。臣每天睡前都看,看北燕人下次会从哪里打进来。赵大人大概也在看地图,不过他看的是臣府邸跟皇宫的距离。」
老皇帝手里的茶盏停了一瞬,然后慢悠悠送到嘴边饮了一口。
「你倒是敢说。」
「臣嘴笨,只会说实话。陛下让臣闭嘴,臣就闭嘴。」
「不用闭。」老皇帝放下茶盏,目光锐利起来,「赵尚书年纪大了,该回乡养老了。礼部的事,朕让三皇子去理。」
我低头:「臣不懂朝堂的事,全凭陛下做主。」
「你什么都懂。」老皇帝忽然叹了口气,「你比你娘当年还难对付。」
我猛地抬头。
他摆摆手:「去吧。镇字令收好,朕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14
赵大人告老还乡那天,我去城门口送了他一程。
老头儿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我,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陆昭,你莫要得意。老夫在朝三十年,见过多少权倾一时的人物,最后都落了个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我替他放下帘子,隔着车壁说:「赵大人,我清楚得很。所以我不贪权,也不恋位。等北境彻底太平了,我就交兵权,回老家种地去。」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冷哼:「说得轻巧。」
「信不信由您。」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官道消失在青灰色的天际线外。
身后传来马蹄声。
我回头,三皇子周景琰骑马过来,一身常服,没带随从。
「陆将军好兴致,来送赵大人?」
「殿下怎么来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旁边,看着远去的马车:「来送送老臣,也是应该的。」
三皇子周景琰,生母早逝,外家不显,在朝中一向低调。
上回宫宴他替我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明白人。
「殿下不怕被人看见跟我走得太近?」
「怕什么?」
他笑了笑,眉目舒朗,「本王一不结党,二不营私。跟忠臣良将走得近,父皇只会高兴。」
我侧头看他。
此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比周景衍高明多了。
「殿下找我,有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北境密报,扎木合部近日频繁调动,似有异动。边关守将是你旧部,但军报走兵部,压了三天。」
我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三天。
军报走兵部,三天足够北燕骑兵推进一百里。
「兵部谁经手的?」
「新任侍郎何大人,周景衍旧党。」
我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多谢殿下。」
他摇摇头:「本王只是不想看见边关将士的血白流。」
我翻身上马:「殿下,臣先走一步。」
「陆将军。」
他在身后叫住我,声音不高却清晰,「父皇说,让你放手去做。」
我勒住马,回头冲他抱了抱拳,然后策马直奔兵部。
敢压我的军报。
老子连太子都拉下马了,还在乎多踩一个侍郎?
15
兵部衙门我闯进去的时候,何侍郎正在喝茶看折子。
我一脚踹开门,他吓得茶杯脱手,青花瓷盖碗在地上碎成八瓣。
「陆、陆将军!这是兵部!你擅闯……」
我把他从椅子上提溜起来,信拍在他脸上:「北境军报,你压了三天。扎木合部调动,你看不见?」
他脸色刷白,嘴唇哆嗦:「本官……本官按章程办事,军报需核验……」
「核验?」
我把他按在桌上,单手抽出他案头压着的几份文书,「这三份是三天前到的,你批了。这份北境军报你压在底下,当我看不出来?」
他满头大汗:「陆昭!你一个将军,竟敢擅闯兵部衙门,殴打朝廷命官!我要参你!我要……」
「参我?」
我松开他,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那枚镇字令,亮在他眼前,「看清楚这是什么。
如朕亲临,先斩后奏。何大人,你想试试?」
他盯着那枚令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
「军报什么时候批的?」
「前、前天……」
「压了几天?」
「三、三天……」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三天,北境骑兵能推进一百五十里。一百五十里,知道是多少百姓的家吗?」
他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我把镇字令收回怀里,站起来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亲卫走进来。
「把何大人请到刑部,交给周尚书。就说我说的,军报延误三日,按军法处置。」
何侍郎被拖出去的时候杀猪似的喊:「陆昭!你不得好 死!周景衍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站在兵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
满屋子官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都听见了?」
我嗓门拔高,「北境军报延误三日,按军法当斩。往后谁再敢在军报上动手脚,我先斩后奏,斩了再报!」
满堂鸦雀无声。
我走出兵部衙门,翻身上马往宫里赶。
北境的事,我得当面跟老皇帝说清楚。
16
御书房里老皇帝正等着我,桌上摊着地图。
「何侍郎的事,朕知道了。」
「臣擅闯兵部,请陛下责罚。」
老皇帝抬眼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你嘴上说请罚,脸上可半点请罚的样子都没有。」
我挠挠头。
「算了,朕不罚你。兵部那边,朕让三皇子去整顿。往后北境军报直接走朕的案头,不经兵部。」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老皇帝这是在给三皇子铺路。
周景衍废了之后,储位空悬,三皇子最近的表现确实比另外几个强得多。
「陛下圣明。」
「少给朕戴高帽。」
老皇帝敲了敲地图上的扎木合部,「你打算怎么办?」
「臣想回北境。」
老皇帝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着。
「臣在京里再待下去,那些人只会越来越慌。与其让他们把心思花在内斗上,不如臣走远点,让他们踏实做事。」
「你走了,朕身边可就少了一把快刀。」
「陛下有镇字令,随时召臣回来。」
老皇帝看了我很久,最后摆摆手:「去吧。朕给你三个月,把扎木合部收拾干净。」
「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秋天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宫灯摇晃。
我经过东宫旧址,那里如今空荡荡的,门口的石狮子都落了一层灰。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周景衍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
他大概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一把刀会忽然自己长了脑子。
其实很简单。
刀用久了会卷刃,人会疼,会恨,会想着为什么挨疼的总是自己。想明白了,刀也能反过来握。
17
出征那天,我爹站在城门口,跟上次送贺兰心走的时候完全两副面孔。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铠甲,是他当年跟我娘一起上战场时穿的。
铠甲上的划痕都磨平了,擦得锃亮。
「老头,你这身行头还能穿得下?」
他瞪我一眼:「老子腰还跟三十年前一样细。」
「是是是,您老当益壮。」
他把一个布包塞给我,沉甸甸的。
「什么玩意?」
「你娘的枪头。」
他别过脸,声音低低的,「她当年使的那杆枪,枪杆断了,枪头我收着呢。你带上,当个念想。」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个黑铁枪头,样式古朴,刃口被磨得泛着青黑的光。摸上去冰凉,但能感觉到底下那股子铁腥气。
「谢了,老头。」
「滚吧。」
他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打完仗早点回来。老子给你留了坛好酒,你娘当年埋的,三十年了。」
「三十年?那还能喝吗?」
「不能喝也得喝,你娘说了,等你成亲那天开的。」
我笑了:「那您留着吧,我这辈子八成嫁不出去了。」
我爹猛地回头瞪我,瞪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陆家还养不起你?」
他走了,背影像棵倔强的老树。
我把枪头裹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十八个亲卫在身后列队,甲胄森然。
「出发!」
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官道两侧的枫叶红得像烧着的火,风一吹就漫天卷。
北境,我又回来了。
扎木合部,你们最好跑快点。
18
北境大营比我走的时候更肃杀。
校场上旌旗猎猎,一排排骑兵正在操练。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我下马的时候,留守的副将韩山跑过来,黑脸膛上胡子拉碴,眼圈发红。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哭什么,老子又没死。」
「兄弟们都想您。」
他嘿嘿笑着抹了把脸,又压低声音,「扎木合那帮孙子最近闹得凶,斥候说他们聚集了三个万人队,在青峡口外游弋。」
我拍拍他的肩膀往帐里走:「进来说。」
中军帐里挂着我去年走时留下的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斥候探来的消息。
我看了半天,手指点在青峡口上。
「他们主将是谁?」
「探子说是扎木合的弟弟,哈丹巴特尔。」
「哈丹巴特尔?」
我笑了,「那小子我熟。三年前在狼牙谷被我砍了一刀,差点把命留下。他哥让他领兵,是没人可用了?」
韩山也笑:「听说扎木合手下那几个大将都不服他,这次是赶鸭子上架。」
「那就好办了。」
我把枪头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去,把最好的枪杆给我找来。老子要让他们看看,陆家枪法传到第二代,照样能把北燕人的脑袋串成糖葫芦。」
19
青峡口的风比刀子还利,刮在脸上生疼。
我带着三千骑兵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山脊上,身上盖着枯枝和茅草,从远处看跟山石融为一体。
斥候回报:哈丹巴特尔的先锋队两千人已经进入峡谷。
我趴在雪地里,右手握着我娘留下的那杆枪,枪尖朝前,青黑的刃口在风雪里几乎不反光。
等着。
耐心这种东西,是北境的风沙教给我的。
先锋队过去了。中军来了。
哈丹巴特尔的旗号在队伍中间,黑底红狼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慢慢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两侧山脊同时爆起。
三千骑兵从雪地里翻出来,像山崩一样往下压。
冲锋的号角撕开风雪的呼啸,马蹄踏碎枯枝,雪沫飞溅。
北燕人慌了。他们没想到这里会有埋伏,更没想到伏兵这么多。
先锋队想回头支援,被我们的左翼截断。中军被右翼缠住。
哈丹巴特尔的中军大纛在混乱中摇晃着,有人想把它放倒,我盯死了那面旗。
「韩山!」
「在!」
「左翼交给你,给我把先锋队打散!右翼随我来,摘了哈丹巴特尔的脑袋!」
「是!」
我策马冲出,身后八百骑兵紧随。
枪尖压低,马速提到极致。
北燕骑兵看见我的旗号,有人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三年前狼牙谷,就是这个旗号,就是这杆枪,杀了他们三百多人。
哈丹巴特尔在中军大纛下拼命吆喝,试图重整队形。
我不管,马不停蹄,枪不停刺,挡路的北燕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我娘这杆枪比我想象的还顺手,枪杆是新换的铁木,枪头是老铁,刺出去的时候手臂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离哈丹巴特尔还有二十步。
他认出了我,脸上血色尽褪。
他想跑,但周围的亲兵在溃散,马匹被挤得转不过身。
十五步。十步。
我夹紧马腹,枪尖对准他的后心。
「哈丹巴特尔!」
他猛地回头。
枪出如龙,贯穿铁甲,从前胸透出半截青黑的刃尖。
我借着马势把他整个人挑离马背,枪尖一甩,尸体砸在雪地里,血把白雪染得触目惊心。
北燕中军大纛倒了。
「哈丹巴特尔已死!降者不杀!」
韩山那边也结束了战斗。
先锋队被彻底打散,逃的逃,降的降。
青峡口的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北燕人的尸体,黑压压的乌鸦在天上盘旋。
我下马,走到哈丹巴特尔的尸体旁,把枪拔出来,在他战袍上擦了擦刃上的血。
「三年前让你跑了,是你命大。三年后还敢来,是你命不好。」
韩山跑过来,脸上全是血,笑容却灿烂:「将军!全歼!三千对五千,全歼!跑出去的不到三百!」
我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扎进冻土三寸。
「清点伤亡,收拢降兵。今晚在青峡口扎营,明天继续往里推。」
「是!」
我抬头看天。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但这仗打完,应该能赶在年关前回家。
我爹还等着他那坛四十年的老酒。
20
青峡口大捷的军报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我在北境又待了两个月,一路往北推,把扎木合部撵出去三百里。
扎木合派使者来求和,送了三车金银、两百匹战马、六十个奴隶,另附一封降书。
降书我用枪尖挑着看了两遍,最后递给韩山:「烧了。」
「将军?」
「跟使者说,金银战马留下,奴隶全放了。降书让他带回去,让扎木合亲自来见我。他什么时候跪在我大营门口磕三个响头,什么时候算降。」
使者脸色铁青地走了。韩山凑过来:「将军,扎木合真来?」
「他会来的。」
我把枪擦干净收好,「他弟弟死了,三个万人队折了两个,北面还有突厥人在咬他的屁股。他不降,就得灭族。」
果然,半个月后扎木合带着亲卫队来了。
五十多岁的老头,膀大腰圆,脸上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
他跪在营门口磕了三个响头,磕完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恨,但更多的是认命。
「陆将军,我扎木合服了。北燕草原的规矩,输了就得认。你要什么?」
我蹲下来看着他:「三件事。」
「你说。」
「第一,五十年内不许南侵。你的人马越过青峡口一步,我灭你全族。」
他点头。
「第二,把你们部落抢走的边境百姓全数送还。少一个人,我拿你儿子补。」
他咬了咬牙,又点头。
「第三,」我站起来,看着北面茫茫的雪原,「你回去之后,把北燕各部的首领都给我召集起来。明年开春,我要在青峡口跟你们会盟。往后北燕跟中原的商路要开,你们缺粮食,我们缺战马皮毛,用东西换,别用刀。」
扎木合愣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陆将军,你打仗厉害,做买卖也厉害。好,我答应。」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三年前你砍我弟弟那一刀,我一直记着。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要他的命,你是要整个北燕的命。」
「我要北燕的太平。」我摆摆手,「走吧,明年开春见。」
21
班师回朝那天,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我骑在马上进城门的时候,夹道迎接的百姓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
路两边挤满了人,有扔花的,有喊「陆将军威武」的,还有几个老太太拎着鸡蛋往我怀里塞。
我怀里揣着鸡蛋,头上顶着花,一路傻笑着到宫门口。
老皇帝在承天殿设庆功宴,规格比去年那场高多了。
满朝文武都在,三皇子周景琰坐在御座侧首,见我进来起身拱了拱手,笑得温文尔雅。
我跪下磕头:「臣陆昭,幸不辱命。北燕扎木合部已降,边境五十年内再无大战。」
老皇帝亲自走下来扶我:「陆卿辛苦了。朕听说你在青峡口以三千破五千,阵斩哈丹巴特尔?」
「托陛下洪福。」
「少来这套。」
老皇帝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朕封你为镇北侯,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另,朕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二十六了。」
「二十六。」老皇帝捋了捋胡子,「你爹前些日子跟朕喝酒,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你成家。陆卿,你功成名就,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吧?」
殿里静了一瞬。我心想您老人家这是要干嘛,给我赐婚?
「臣……」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老皇帝摆摆手,转身走回御座,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圣旨,「朕今日就成全你。」
太监接过圣旨展开,尖着嗓子念起来。
大意是:北燕新附,商路待通,为保边陲安宁,特准北燕各部设互市通商。为方便往来,北燕须留质子于京。扎木合幼子年方十五,聪慧好学,着入国子监读书。另,镇北侯陆昭骁勇善战,朕心甚慰,特赐婚于……
我竖着耳朵听。
……特赐婚于三皇子周景琰。
我愣住了。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三皇子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了。
殿里炸了锅。
我爹在文官席最末尾,一口酒喷在前排赵大人光秃秃的后脑勺上。
我跪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皇帝这是要干嘛?把我嫁给三皇子?我是该高兴他给我找了个好归宿还是该骂他多管闲事?
三皇子周景琰倒是很快镇定下来,走到殿中跪下:「儿臣谢父皇赐婚。」
「陆卿?」老皇帝看着我。
我抬头:「陛下,臣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这是赐婚,还是联姻?」
老皇帝看着我,眼里有笑意,也有几分认真:「你说呢?」
「臣明白了。」我磕下头去,「臣谢陛下隆恩。」
22
赐婚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连夜赶了新段子,名字叫「镇北侯原是女儿身,皇上赐婚三皇子」。
我爹躲在府里三天没出门,说没脸见人。
其实他高兴得很。
那坛埋了三十年的老酒当天晚上就被他挖出来了,抱着酒坛子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对着月亮念叨:「老婆子,你闺女要嫁人了。嫁的还是皇子。你当年没白挨那些罪。」
三皇子周景琰隔天来府上拜访,跟我爹下了一盘棋。
我爹输了三局,但笑得合不拢嘴。
下完棋我送他出门,走到照壁那儿他停住脚步,看着我。
「陆将军,不,陆姑娘。」
「殿下叫我陆昭就行。」
他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这桩婚事是父皇定的,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没有把你当往上爬的梯子。」
「我知道。」
「你知道?」
「殿下要是想靠联姻,早就该找我了。你一直躲得远远的,反而说明心里没鬼。」
他笑了,眉眼舒展开来:「父皇说我性格太软,镇不住朝堂。他说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站在我身边。」
「所以把我塞给你。」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去跟父皇说。」
我看着他。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闪不躲,坦坦荡荡。
说实话,比周景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殿下,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嫁给你可以,但我不是去给你当后院贤妻的。北境互市的事我得盯着,女学的事我得管着,朝里那些看不顺眼的事我照说不误。你要嫌我多事,趁早说。」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我要是嫌你多事,当初就不会在御书房帮你说话。」
「成交。」
他伸出手。
我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力道没收住,他龇了龇牙,甩着手走了。
23
大婚定在次年三月,桃花开的时候。
我爹从入冬就开始准备嫁妆,把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全翻出来了。
光是枪头就包了三个,说是给我压箱底的,一杆放婆家,一杆放娘家,一杆随身带着。
贺兰心从岭南寄了信来,信里夹着一对玉坠子,说是在梧州买的,不值钱,但成色好,给我添妆。
信的末尾写:林怀安要调回京城了,在国子监谋了个差事。我们打算秋天成亲,你要是有空,来喝杯喜酒。
我把信给三皇子看,他看完笑了笑:「林怀安,本王听说过。文章写得不错,就是太耿直,得罪了不少人。」
「耿直好。我就喜欢耿直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婚期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城外的军营。
十八个亲卫正在操练,见我来了齐刷刷停下。
「将军!」
我摆摆手,
一个胆大的冒出一句:「将军,您嫁进宫里,那以后还能带我们打仗吗?」
「打仗怎么了,打仗分男女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好好练着,北境互市开了之后,要押送商队的事还多着呢。谁练得好我带谁去。」
「是!」
操练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响。
我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天边夕阳把云彩烧成金红色。
远处的城墙上旌旗猎猎,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的那边是北境,是草原,是我用刀枪丈量过的土地。
有人走到我旁边。我侧头,是三皇子。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跟我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山,「父皇说让我多了解你。我想了想,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看她做事。所以我来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不喜欢待在京城。」
我转头看他。
他也转头看我,目光清澈:「成亲之后,你想去北境就去。互市的事父皇交给你了,你每年至少得去巡查一次。我留守京城,你镇守边关,咱们谁也别耽误谁。」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殿下,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不装。」我咧嘴笑了,「周景衍那会儿天天跟我装兄弟情深,装到最后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不一样,你从头到尾就一个样。」
他笑了笑:「那你呢?你从头到尾是什么样?」
「我?」我想了想,「我就是个打仗的。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谁欠我的,我让他加倍还。」
他笑了,伸出手:「我会对你好的。」
我握上去。掌心是热的,春风也是热的。
24
成亲那天是个大晴天,满城的桃花都开了。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铜镜前,我爹站在门口抹眼泪,抹了半天最后吼了一嗓子:「你娘当年嫁我的时候都没穿这么好看!」
「那是因为您穷。」
「臭丫头!」
花轿从陆府抬到三皇子府,一路上吹吹打打,沿街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喊「镇北侯嫁人了」,有人喊「三皇子好福气」,还有个小孩童言无忌:「新娘子以前不是男的吗?」
旁边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
拜堂的时候我隔着盖头听见周景琰的脚步声。
稳稳当当的,一步是一步。
送入洞房后我坐在床边,他挑开盖头,看着我。
「你哭过?」
「没有。」我抹了把脸,「风沙迷了眼。」
他笑了笑,没拆穿我。
合卺酒喝完,他问我:「你明天打算去哪儿?」
「去女学看看。陛下第一批女学设在东城和西城各一所,我得去瞧瞧办得怎么样。」
「那我明天去吏部。」他顿了顿,「互市的章程初稿出来了,我帮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桩婚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周景琰。」
「嗯?」
「你以后要是真当了皇帝,我就给你当将军。你管文,我管武,谁也别跟谁客气。」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窗外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进来几瓣落在酒盏里。
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连花瓣一起吞了。
25
第二年春天,女学开课了。
我站在东城女学的院子里,看着几十个年纪不一的姑娘坐在学堂里念书,声音脆生生的,比百灵鸟还好听。
有个小姑娘举手:「陆大人,我以后能当将军吗?」
「能。」
「那我能当丞相吗?」
「能。」
「那我能当皇后吗?」
满堂哄笑。我也笑了:「这个嘛,你得问陛下。不过你要是书念得好,将来当个女尚书肯定没问题。」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坐下来继续念书。
我走出学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高。
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混着学堂里的读书声,一武一文,一刚一柔。
「三皇妃,陛下召见。」小太监跑来传旨。
我进宫的时候老皇帝正在批折子,见我来了把笔一搁。
「陆卿,北燕互市的第一批商队下个月出发。扎木合送来消息,说北燕各部凑了一百匹战马,要换粮食和盐。」
「臣去盯着。」
老皇帝捋着胡子点点头,然后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递给我。
还是那枚镇字令。
「上次给了你,你也没怎么用。这回拿回去,北燕的事你全权处置。」
我接过令牌揣进怀里,沉甸甸的,跟去年一样。
「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
周景琰在殿外等着,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见我出来递过来一串。
「街上买的,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牙倒。
「不好吃?」
「好吃。」我咬着糖葫芦往前走,「走,回家。明天还得早起去西城女学看看。」
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宫墙下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钟声,悠悠荡荡的,惊起一群鸽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高云淡。
这辈子不当刀,也不当执刀的人。
我当我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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