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站在灵堂外面,手里攥着一沓钱,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信阳的十月,天不算热,可赵大柱心里燥。他爹走了三天了,后天出殡。该来的亲戚都来了,该办的席也办了。可今天早上,他弟赵二柱跟他吵了一架,撂挑子不干了。说办丧事的钱他不出,让赵大柱一个人扛。
赵大柱是老大,在镇上开超市,日子过得还行。赵二柱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兄弟俩早就商量好了,丧事的花销一人一半。可今天早上赵二柱忽然变卦了。
“哥,我没钱。你先垫着,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就是没钱。”
“没钱你早说啊。席都办了,客都来了。你现在跟我说没钱?”
赵二柱蹲在院子里,低着头不吭声。赵大柱想发火,可灵堂里坐着七八个亲戚,都看着呢。他忍了。把钱揣好,去厨房张罗午饭。
厨房是临时搭的棚子,几个妇女在帮忙切菜。赵大柱的媳妇周敏在灶台边上忙活。看见他进来,问:“二柱那边怎么说?”
“没怎么说。钱我先垫着。”
周敏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他凭啥不出?”
“别吵了。人多,丢人。”
周敏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赵大柱从厨房出来,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他爹的灵堂设在堂屋里,棺材停在正中间。他爹走的时候七十八,算是喜丧。可赵大柱高兴不起来。他爹瘫了三年,都是他媳妇周敏伺候的。赵二柱一个月来不了一趟。现在丧事,还跟他闹这一出。
抽完烟,他准备去灵堂看看。刚走到门口,他表弟从里面出来了,脸色不对。
“哥,你进来一下。”
“怎么了?”
“你进来看看。”
赵大柱跟着表弟进了灵堂。他爹的棺材前头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遗像、香炉、几碟子供果。棺材盖是合上的,后面用长凳架着,底下点着一盏油灯。
“你看。”表弟指着棺材盖。
赵大柱走过去。棺材盖上,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一道缝。不大,一指来宽。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可他觉得不对劲。他爹入殓的时候,他亲眼看着封的棺。棺材盖是用木钉钉死的,不可能有缝。
他叫来负责丧事的“大总”,姓陈,是村里专门给人操办红白喜事的老手。陈大总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
“这……谁动过?”
“没人动过。封棺那天你也在场。”
陈大总围着棺材转了一圈。他蹲下来,看了看棺材底下。油灯还亮着,照着棺材底。他忽然站起来,脸色变了。
“大柱,你过来看。”
赵大柱蹲下去。陈大总指着棺材底板。底板上有一道缝,比上面那道还宽。他拿手电筒往里照。照了一会儿,他的手开始抖。
“大柱,你爹……你爹好像没死。”
赵大柱懵了。
“你说啥?”
“你自己看。”
赵大柱把手电筒接过来,趴在地上,顺着缝往里照。棺材里面,他爹躺在那儿。穿着寿衣,戴着帽子。可他的手——那只放在胸前的手——手指头在动。
赵大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爹……爹动了……”
灵堂里的人都围过来了。周敏从厨房跑过来,挤进人群。看见赵大柱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怎么了?”
“爹……爹还活着……”
周敏愣了一下。她走过去,趴在棺材缝那里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赵大柱后脑勺上。
“你还愣着干什么!开棺啊!”
赵大柱这才反应过来。他爬起来,叫上表弟和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撬棺材盖。木钉钉得死,撬了半天。周敏在旁边喊:“轻点!别伤着爹!”
棺材盖撬开了。一股味道涌出来。赵大柱顾不上,探头往里看。
他爹躺在里面,眼睛闭着。寿衣穿得整整齐齐。可胸口微微起伏。赵大柱伸手去摸他爹的鼻子。有气。虽然微弱,但有气。
“快!打120!”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打电话,有人去找被子。周敏把他爹身上的寿衣解开,给他顺气。赵二柱从外面跑进来,看见这场景,愣在门口。
“咋了?咋了?”
“爹没死!爹还活着!”
赵二柱的脸刷地白了。
救护车从镇上开过来,用了二十分钟。大夫跳下车,拎着急救箱跑进来。检查了一番,说:“还有生命体征。赶紧送医院。”
几个人把他爹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赵大柱和周敏跟着去了。赵二柱留在家里,守着灵堂。灵堂里空了一半。亲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了县医院,急诊大夫接诊。检查、输液、上监护仪。折腾了一个多钟头,大夫出来了。
“谁是家属?”
“我是。我是他儿子。”
“你父亲是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很弱,但不是没有。你们怎么搞的?差一点就活活把人封在棺材里了。”
赵大柱站在走廊里,腿发软。周敏扶着他。
“大夫,我爹他……他怎么会……”
“老人之前是不是有过类似的情况?”
赵大柱想了想。他爹瘫了三年,有时候会昏睡,叫不醒。可睡一会儿自己就醒了。这次是三天前,他爹忽然没了呼吸。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摸了脉,听了心跳,说人走了。他们就信了。没送医院。
“我们以为他走了。村里的医生说的。”
大夫叹了口气。“老人年纪大了,代谢慢,深度昏迷的时候,呼吸和脉搏都会变得非常微弱。没有专业设备,很难判断。你们太大意了。”
赵大柱靠在墙上,慢慢地蹲下去。周敏也蹲下来,抱着他的肩膀。两口子在医院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他爹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第四天转到普通病房。第七天,醒了。
醒了以后,他爹看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看见赵大柱坐在床边。
“大柱。”
“爹。你醒了。”
“我这是在哪儿?”
“在医院。爹,你差点……”
他爹眨了眨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我听见了。”
“你听见啥了?”
“我听见二柱说,他不愿意出钱。”
赵大柱愣住了。
“我听见你们吵架。我听见周敏说,二柱凭啥不出。我听见你表弟说,爹好像没死。我都听见了。就是睁不开眼。就是动不了。”
赵大柱攥着他爹的手,攥得紧紧的。
“爹,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
“二柱呢?”
“他在家。”
“你让他来。”
赵大柱没说话。他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你告诉他。我还没死。让他别急着分家产。”
赵大柱的眼泪掉下来了。
“爹,你说啥呢。”
“我说的是实话。”他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瘫了三年。谁伺候的?周敏。谁来看过我?二柱来过几回?我心里有数。”
赵大柱擦了擦眼睛。
“爹,你别说了。养病要紧。”
“我知道我这条命是你媳妇捡回来的。要不是她当机立断开棺,我就闷死在里面了。”
他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大柱。”
“嗯。”
“那口棺材,退了吧。”
“退了。”
“席也散了?”
“散了。”
“花了多少钱?”
“爹,你别管钱的事。”
“我不管。可你得管。你垫了多少,让二柱还。不还,以后别进我家门。”
赵大柱看着他爹。他爹的眼睛亮亮的。不像个刚醒过来的病人。
那天下午,赵二柱来了。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赵大柱出去,把他拉到走廊里。
“爹让你进去。”
“哥,我……”
“你进去。别的话,等爹好了再说。”
赵二柱进了病房。他爹躺在床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二柱。”
“爹。”
“你那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赵二柱的脸涨红了。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不糊涂。”
赵二柱低着头,站在床边。手攥着裤子。
“你哥垫了多少钱,你回去算清楚。该你出的,一分不能少。你要是不出,以后别叫我爹。”
赵二柱的眼泪下来了。
“爹,我出。我这就回去凑钱。”
“凑钱不急。你先回去把灵堂拆了。把那些花圈、挽联都收了。我还没死,别搞得跟死了人一样。”
赵二柱抹了把脸,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
“爹。”
“嗯。”
“对不起。”
他爹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赵二柱走了。赵大柱进了病房,坐在床边。他爹闭着眼,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一下一下的。
“爹。”
“嗯。”
“你饿不饿?周敏回家给你炖汤去了。”
“不饿。”
“那你睡会儿。”
“大柱。”
“嗯。”
“我这条命,是你媳妇捡的。以后你对她好点。”
“我知道。”
“你那个超市,给她一半。”
赵大柱愣了一下。“爹,你说啥呢。”
“我说,给她一半。你听见了。”
他爹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小。赵大柱坐在床边,看着他爹睡着了。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窗外的天阴着,但有一道光照进来,照在他爹的被子上。
赵大柱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
“爹醒了。他说让你管超市。”
周敏回得很快。“啥意思?”
“他说把超市分你一半。”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我不要。我只要你跟爹都好好的。”
赵大柱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他攥着手机,靠在椅子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
三天后,他爹出了院。赵大柱把他接回了自己家。那口棺材退了,灵堂拆了,花圈烧了。村里人都说,赵家这回事,够讲一辈子的。
赵二柱凑了钱,送了过来。没进门,塞给周敏就走了。周敏数了数,多了一千。她跟赵大柱说,二柱多给了。赵大柱说,收着吧。他欠你的。
他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裹着棉袄,眯着眼。周敏端了碗汤过来,放在他手边。
“爹,喝汤。”
他爹睁开眼,看了看她。
“周敏。”
“嗯。”
“你在这个家,受委屈了。”
周敏笑了笑。“没有。爹,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心里有数。”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太阳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掉光了。枝头挂着几个干枣,红彤彤的。
赵大柱从屋里出来,搬了把凳子坐在他爹旁边。父子俩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爹开口了。
“大柱。”
“嗯。”
“那个赤脚医生,以后别找了。”
“知道了。”
“去县医院。有病就去县医院。别怕花钱。”
“知道了。”
“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挣。人没了,啥都没了。”
赵大柱点了点头。他看着他爹。他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太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那天下午,赵大柱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想起那天在灵堂里,他爹的手在棺材里动了一下。就那一下。要不是那一下,他爹就真的没了。要不是周敏一巴掌把他打醒,他爹就真的被埋了。
他转过头,看着厨房里周敏忙碌的背影。她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
“周敏。”
“嗯。”
“谢谢你。”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谢啥。你爹也是我爹。”
他笑了笑。她也笑了。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切菜。刀声咚咚的,在院子里响着。太阳慢慢往西移,影子拉得长长的。老枣树上的干枣,在风里晃了晃。
赵大柱站起来,去厨房帮周敏。两个人挤在灶台前面,一个炒菜,一个递盐。他爹坐在院子里,闭着眼,晒着太阳。
日子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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