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代46㎡大墓：满身朱砂、头顶扇贝，却偏偏没有铜器和玉器

山西晋中昔阳县，太行山西麓，东依蒙山，西临松溪河。2024到2025年，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山西大学、晋中市博物馆、昔阳县文物所在这里做了系统发掘，清理墓葬18座，其中6座夏时期墓葬是核心收获。

今年4月29日，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结果在北京揭晓，钟村遗址入选，按年代早晚排在第五位。

可就是这么一处入选「十大」的遗址，里面最大的一座墓，出土的东西里一件玉器没有，一件青铜器也没有。46平方米的排场，配上这样的随葬品，怎么看怎么反常。

1. 墓里躺着的这三个人，排场一点都不小

(1) 墓主是位56岁以上的男性

全身满涂朱砂，头顶放着一枚扇贝，右腿边一件绿松石牌饰。两侧各躺着一位25岁左右的女性，身上只有局部涂朱。墓室北壁的壁龛里，还有一名男性殉人。

(2) 双椁三棺，葬具用半剖原木

M10是这批墓里最大的，也是目前已知夏代至早商阶段单体规模最大的墓葬。熟土二层台，外石椁、内木椁，椁中并列三具木棺。6座墓都是东西向竖穴土坑墓，墓主头向东、仰身直肢，流行多人合葬，地方色彩很重。

(3) 随葬器物以陶器为主

泥质磨光黑陶的爵、斝、罐，胎薄质坚；漆木觚，M10那件还装在一只漆盒里；再加上绿松石制品。玉和铜，一件没有。

2. 墓里那些稀罕物，来路远得吓人

考古不是靠猜。

绿松石做了铅、锶同位素检测，指向陕西洛南的辣子崖矿区——注意后半句，它和二里头文化的绿松石是同一个矿源。

朱砂做了硫同位素分析，矿源指向湘黔汞矿带的万山地区，也就是今天贵州铜仁那一带。

那枚扇贝，经种属鉴定，是黄渤海地区的虾夷扇贝。

连漆器都没放过。木材和髹漆工艺的分析结论，指向二里头文化输入的可能。

南方的朱砂、西部的绿松石、东部的贝饰，跨了几千公里，最后都落在这座太行山西麓的墓里。

3. 为什么偏偏没有铜器和玉器

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院长陈小三用了个比喻：钟村墓地「给我们打开了一个天窗，让我们知道夏王朝对周围资源管控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

他的推断是，以钟村这样的区域政治中心，应该没有力量支撑这样远距离的贸易。这些珍贵资源，大概率是先汇聚到二里头王朝，再通过分配或贸易传到这里的。

这么一说，缺玉缺铜就好解释了。这两样东西握在王朝手里，钟村要不到。

龙山时代的黄土高原上，石峁、陶寺、周家庄这些玉器丰富的大型聚落，进入夏代后相继衰落。二里头掌握了铜矿和玉料的获取与分配，周边的方国只能通过王朝体系辗转得到一部分「次级」奢侈品。代表权力顶点的铜礼器和玉器，碰不到。

觚、爵、斝是酒礼器，这套组合本身就来自二里头。说白了，钟村贵族这套排场，是按二里头的规格摆的。礼制的形制可以学，礼制背后那两样顶要紧的材料，学不来。

4. 这46平方米，还不是夏代最高那一档

钟村是区域政治中心，墓葬等级已经这么高，反推回去，夏代王室的墓葬只会更高，而且应该集中分布。陈小三把这一点列为他所说的「刷新认知」之一。

5. 葬制规矩立得细，连DNA都有证据

(1) 等级分明

5座男女同棺合葬墓里，男性墓主大多全身涂朱、头顶放扇贝，女性位于右侧、只涂少量朱砂。陈小三据此推测，钟村古人可能以右为尊，用扇贝、朱砂体现等级。

(2) 大墓小墓差别明显

M8、M9、M11、M13是中型墓，墓口面积18到26平方米，单椁单棺。最小的M15只有约3平方米，随葬清点下来就一件绿松石耳饰。所有贵族墓都设器物箱，小罐集中放一处，大罐和酒器集中放另一处，摆放有规矩。

(3) 古DNA：父子关系

M9和M10两座墓的男性墓主，存在明确的父子亲缘关系。这片2000多平方米范围内的贵族墓地，是一处有秩序的父系家族墓地。

(4) 一顿饭的差别

碳氮同位素显示，贵族的主食是粟、黍这些北方旱作谷物，很可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殉人的主食却是水稻，饮食习惯明显不同，推测属于外来人群。

6. 这一带动过火，但铜礼器还是没进门

考古队在松溪河流域的调查中，又发现10余处夏商时期遗址。寨上、民安、静阳几处，出土了夏商时期的冶炼遗物，检测分析表明，冶炼原料是铜铁共生的含硫氧化矿。

这里得说清楚，这批冶炼遗物属夏商时期，跟钟村这批墓不属于同一时段，两件事不能直接对读。它说明的是另一件事：这一代的人动过火，有冶铜的经验。至于拿不拿得到铜礼器，那还得看王朝那头。

这条线索分量不轻——它为在中原地区寻找夏商时期的铜矿来源，提供了新的探索方向。

7. 太行西麓地方国，被这座墓点亮

陈小三把钟村及周边同类遗存归入「东太堡文化」，认为太行西麓存在一处独立、成熟的夏代方国文明，与豫西的二里头夏王朝、冀南的下七垣文化并立。山西省考古研究院院长范文谦说，这是首次在太行山西麓确认夏代区域政治中心。

太行八陉既是屏障，也是通道。卡在这条通道上的钟村贵族，很可能凭着对关键通道或资源的控制，在夏王朝和商部族之间经营出了自己的生存空间。

回到开头的问题。一座陪葬着朱砂和扇贝的大墓，为什么没有铜器和玉器？

因为它有的那些，是它能从王朝手里换到的。它没有的那两样，王朝不给。钟村能把自己的墓修到46平方米，可墓里该放什么，不归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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