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楼上王姐守寡3年就搭伙,各睡各的12年没吭声,昨天敲我家门,手里拎着两件新睡衣,我问她干啥,她说借我家老伴修水管,让她进来门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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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我正蹲在厨房剥蒜。蒜皮粘在手指上,抠都抠不掉。
听见敲门声。很轻,两下。停了一会儿。又两下。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是楼上王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叠着两件睡衣。一件灰的,一件蓝的。标签还挂着。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楼道灯坏了三天,物业还没修。她半边脸在暗处。
“干啥?”我问。
她说:“借你家老伴修水管。”
我说:“进来吧。”
门没关。
我老伴在客厅看手机。声音开得很大。养生直播,一个女的在讲怎么揉肚子。我说老王,王姐找你修水管。他抬头,看了王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哪儿的管子?”
“厨房。水池底下。滴答好几天了。”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找工具箱。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我看着王姐。她换了鞋。拎着那袋睡衣。坐在我家餐桌旁边。也没说坐。就站着。后来坐下了。
我继续剥蒜。
厨房里传来扳手碰铁管的声音。闷闷的。王姐看着我家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你这绿萝养得好。”
“瞎养。浇点水就活。”
她没接话。手在塑料袋上捏了捏。两件睡衣叠得整整齐齐。灰的那件上面印着小碎花。蓝的是纯色。领口带一圈蕾丝。
“给老李买的?”我问。
她愣了一下。“嗯。他睡衣破了。后背破了个洞。我说买两件吧。换着穿。”
老李是她搭伙的老伴。不领证的那种。
楼上都知道。王姐男人走了三年。老李是后来搬来的。据说是她远房表弟介绍的。退休工人。老婆也没了。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过了十二年。各睡各的屋。
没人问过。也没人说破。
十二年了。王姐没跟我提过一句。
“修好了。”我老伴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锈水。“垫圈老化了。换了一个。先用着。不行得换管子。”
王姐站起来。说多少钱。
我老伴摆摆手。“一个垫圈。不值钱。”
王姐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掏出一件灰的。抖开。看了看。又叠回去。
“那睡衣给你吧。”她说。“我买大了。老李穿不了。”
我老伴笑了笑。“我穿这个?我穿不惯。你留着换。”
王姐没再让。把睡衣装回袋子。拉链没拉。袋口敞着。那件蓝的露出来一角。蕾丝边卷着。
她说走了。谢谢你啊老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家客厅。电视还开着。那个女的还在揉肚子。
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慢慢往上走。一步。一步。
我老伴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又放下。说了一句:“她这日子过的。”
我没接话。接着剥蒜。
那颗蒜剥完了。我又拿了一颗。
楼上王姐的事,我是慢慢拼起来的。像碎瓷片,一片一片捡。捡了几年。捡不全。有些地方就是空的。
她男人走那年,她五十二。纺织厂退休的。厂子早黄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她男人是电工。在外面接活。给人装灯修插座。后来查出来肝上有东西。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没怎么见她。偶尔在楼道碰见。她手里拎着饭盒。医院食堂打的。她说老周吃不下。就喝点粥。她瘦了一圈。但衣服还是干干净净的。
后来人就没了。
头七那天我上去过。她家客厅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他照片。旁边搁着他干活用的工具包。一个黑帆布包。拉链上缠着胶带。王姐坐在旁边。有人来就站起来。倒茶。递烟。没人来就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那天她没哭。我待了半个钟头。她说了三句话。“来了。”“坐。”“喝水。”
后来我听楼下张婶说。老周走前跟她交代过。说你还年轻。找个人搭伙吧。别领证。麻烦。
王姐当时没吭声。
老周走了以后。王姐一个人过了大半年。那大半年她不怎么下楼。买菜都是晚上。七点以后。小区门口超市打折。她买一堆。拎上去。够吃一礼拜。
有人说她攒钱。有人说她怕见人。有人说她整天在家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老伴说,有一回在楼下碰见她。她正抬头看四楼的窗户。自己家的。灯没开。就那么看。
老李是第二年春天来的。具体几月我记不清了。就记得那阵子楼下多了个老头。个子不高。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每天早上出去遛弯。手里拎个收音机。放评书。单田芳。声音不大。
后来才知道是王姐家的。
说是搭伙。其实就是老李住她家那间小卧室。她住大屋。厨房共用。水电分摊。老李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一。比王姐多八百。他每月给王姐一千五。算伙食费。算水电。算房租。也说不清算什么。
王姐收下了。
有人背后说闲话。说王姐精明。找个老头养着。也有人说老李划算。一千五在城里租个单间都不够。还管饭。
张婶说:这买卖亏的。王姐伺候他。一千五够干啥。
李叔说:你懂什么。人家两个人乐意。
就不说了。
我问过我老伴。我说你咋看。
我老伴说:搭伙就搭伙呗。老了老了。有个伴。说话的人都没有。容易傻。
我说那怎么不领证。
他说:领证干啥。财产怎么分。儿女怎么想。老李有两个儿子。王姐有一个闺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领了证。这房子算谁的。存款算谁的。将来谁伺候谁。都是事。
我说那现在这算什么。
他说:现在这算。今天你修水管。明天我买排骨。清清楚楚。
我说那感情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李有个习惯。每天晚上七点半下楼倒垃圾。拎两个袋子。一个厨余。一个其他。分得清清楚楚。倒完了在楼下站一会儿。抽根烟。他抽烟不让人。自己点。自己抽完。自己掐灭。烟头扔垃圾桶。
有一回我碰见他。我说老李。他说哎。我说今天冷。他说嗯。就没话了。
后来他又说了一句。他说这楼上。隔音不好。晚上能听见王姐翻身。
我没接。
他说:她睡觉轻。我打呼噜。所以各睡各的。
我说哦。
他把烟掐了。说:回见。
王姐这十二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我说的是外套。羽绒服。大衣。她穿的都是老周在时候的。一件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一件暗红羽绒服。拉链换过。她手巧。自己缝。缝得看不出来。
但昨天她拎着两件新睡衣。
标签还挂着。
睡衣。不是外套。不是裤子。是睡衣。
睡衣是穿在里面的。没人看见的。她买了两件。给老李。一件灰。一件蓝。还买大了。
我剥完第四颗蒜。手指头火辣辣的。洗手。水很凉。
我老伴在客厅说:你上来一下。
我说干啥。
他说:你上来看看。王姐家厨房。管子还是漏。我刚才没弄好。
我说你自己去。
他说:你去。她一个女的。我去不合适。
我擦了手。上楼。敲门。王姐开门。厨房灯亮着。水池底下放了个塑料盆。接水。滴答。滴答。很慢。
我说老王说没修好。
她说嗯。还是漏。
我看了看。管子上缠着生料带。歪歪扭扭。
我说得换管子。
她说:换管子多少钱。
我说:管子不值钱。十几块。手工费不知道。
她说:那让你家老王再来一趟。
我说行。
我站着没走。她也没让我坐。厨房台面上放着那个塑料袋。睡衣还在里面。那件蓝的蕾丝边露出来。我瞄了一眼。标签上写着:XXL。
老李没那么胖。老李穿L。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就是想买两件新的。”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我没回头。
我跟我老伴结婚二十六年。分床睡了九年。
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他打呼噜。我神经衰弱。一开始是他睡沙发。后来儿子上大学走了。他就搬到儿子屋。我睡大屋。各睡各的。
头两年还偶尔串个门。后来就不串了。各关各的门。各看各的手机。有事说事。没事就待着。
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十句话。早上他煮面。给我也煮一碗。放桌上。我起来吃。吃完洗碗。他去遛弯。我去买菜。中午各吃各的。晚上我做。他吃。吃完他洗碗。然后一个客厅。一个卧室。
十句话。
“面好了。”
“嗯。”
“我出去了。”
“嗯。”
“买啥菜。”
“看着买。”
“咸了。”
“将就。”
“关灯。”
“你先关。”
“睡吧。”
“嗯。”
就这些。
有一回我妹妹来。看见我们这样。说你们这过的什么日子。我说过的日子。她说那还不如离了。我说离了干啥。她说你们这跟离婚有啥区别。我说区别大了。离婚得办手续。
她笑了。笑了以后不说话了。
后来她说:姐。你们是不是不说话。
我说说。怎么不说。今天还说了。我说关灯。他说你先关。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我说你哭啥。她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人怎么能这么过。
我说人怎么不能这么过。
我跟我老伴年轻的时候也吵架。吵得凶。摔碗。摔门。半夜回娘家。后来不吵了。不是和好了。是吵不动了。吵完了还是那些事。钱。孩子。房子。老人。一样都解决不了。
后来就变成了。算了。
算了算了。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上个月去医院看牙。牙科在五楼。电梯排队。我走楼梯。走到三楼。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缴费单。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声音。
我站住了。没往上走。也没往下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用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把缴费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拎着药袋子。慢慢往上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后脑勺头发全白了。脖子后面一层皮。松的。衣服领子磨破了。没换。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病。不知道他给谁缴费。不知道他为什么坐在楼梯上。
我只知道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响。楼道里都有回音。
后来我上楼。看完牙。下楼的时候。那个台阶上没人了。地上有个烟头。没掐灭。还在冒烟。
我踩灭了。
我儿子今年二十六。在杭州。做电商。运营。一个月到手八千。房租三千二。合租。一个单间。十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没了。
他跟我说:妈。我算过了。我一个月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话费一百。日用品两百。社交五百。给猫买粮两百。剩下两千。寄回去一千。自己留一千。买衣服。看病。随份子。
我说你别寄了。自己留着。
他说:不寄我难受。
他爸说:你攒着。将来买房。
他说:买房?爸。杭州一套老破小首付一百万。我一个月攒一千。得攒八十年。
他爸说:那就回来。
他说:回来干啥。回来一个月三千。更买不起。
他爸说:那你就这么耗着。
他说:我没耗。我在活。
爷俩说不到一块。后来我儿子不说了。视频的时候。他把手机架在桌上。一边说话一边叠衣服。或者刷碗。或者给猫铲屎。我说你忙你的。他说嗯。
有一回我看见他桌上放着一个小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我问他是什么。他说记账。我说你记这干啥。他说看看钱去哪儿了。我说看出来了吗。他说看出来了。哪儿也没去。就没了。
他把本子合上。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样。嘴角往上。眼睛不动。
我儿子上个月跟我说。他同事被裁了。三十五。干了七年。头天还在加班。第二天HR叫去谈话。给了N+1。走人。
他说:妈。我三十五的时候。还能干啥。
我说:到时候再说。
他说:我不敢想。
我说:那就别想。
他说:嗯。不想了。
说完他低头看手机。招聘软件。红点。九十九条。他点进去。划了两下。又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说:你不投?
他说:投了也没用。不是已读不回。就是岗位关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骑驴找马。
我说:驴呢。
他说:驴还在。马没见过。
我老伴退休两年了。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他原来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五年。车工。手上全是茧。膝盖也不好。站久了就疼。
退休那天他把工牌带回来了。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蓝底白字。照片是四十岁时候照的。头发黑的。脸圆的。现在头发白了。脸瘦了。颧骨高。
他说:这就完了。
我说:完了。
他说:干了一辈子。就剩这么个牌。
我说:还有个证。退休证。
他笑了笑。把工牌从挂钩上取下来。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堆东西。荣誉证书。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红本本。塑料皮。压在最底下。
后来他没再打开过那个抽屉。
他现在的日子。早上六点醒。躺着看手机。七点起来煮面。八点遛弯。九点回来。坐沙发上看电视。十点打盹。十一点醒。十二点吃午饭。下午一点又睡。三点醒。看手机。五点做晚饭。六点吃。七点看电视。八点洗澡。九点进屋。关门。
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有一回他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看了半个钟头。我说你看啥。他说没看啥。我说那你看半个钟头。他说。楼下有个人在搬东西。一趟一趟的。我说搬啥。他说不知道。可能是搬家。我说那有啥好看的。他说。我就是看看。
我没再问。
后来我站过去看了一眼。楼下没人。就一辆三轮车。停着。车斗里有个纸箱。旁边蹲着一个男的。抽烟。
我老伴还在看。
我离开阳台。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上咳嗽。咳了三声。停了。
那三声。空空的。
我妹妹在成都。做家政。一个月四千五。她男人开网约车。一个月好的时候六千。差的时候三千。两个人租了个套一。一千八。女儿在老家。跟着外婆。每个月寄回去一千五。
她跟我说:姐。我算了一下。我跟老公开销。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二。水电两百。车充电八百。保险三百。违章有时候一两百。手机两百。日用品一百。剩下不到两千。寄一千五。自己留五百。买衣服都不敢。
我说:那你别寄那么多。
她说:不寄咋办。娃要上学。我妈身体也不好。高血压。药不能断。
我说:那你自己呢。
她说:我咋了。我挺好。
她说完笑。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她比我小四岁。看着比我大。
去年她回来过年。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三百九。她妈说太贵了。退了吧。她说退不了。打折的。她妈摸了摸。说暖和。穿上就不脱了。过了两天。她妈说。这衣服好。轻。以前那件棉袄。压肩膀。
我妹妹说:那件棉袄你穿了十年了。
她妈说:还能穿。
我妹妹没说话。把棉袄拿过来。翻过来。领子磨破了。袖口开线了。里面棉花一坨一坨的。她说:妈。扔了吧。
她妈说:别扔。留着。万一呢。
我妹妹把棉袄叠好。放在柜子最上面。后来走的时候。她把棉袄带走了。说拿回去补补。其实扔了。她跟我说。在火车站扔的。扔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垃圾桶旁边有只猫。闻了闻。走了。
王姐的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做财务。三十四了。没结婚。王姐说起闺女。就说忙。说深圳压力大。说房价贵。说她不听我的。
有一回她闺女回来。我在楼道碰见。拎着箱子。我说回来了。她说嗯。我说待几天。她说三天。我说挺赶。她说嗯。然后上楼了。
后来我听王姐说。她闺女给她留了五千块钱。放桌上。没当面给。走了以后发微信。说妈你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王姐说:我舍不得啥。我啥也不缺。
但她没花那五千。存起来了。她说:万一呢。
万一啥。她没说。
老李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县城。省城的那个。一年打两个电话。过年一个。生日一个。县城的那个。偶尔来。来了坐一会儿。吃顿饭。走。不带东西。也不给钱。
老李说:他们也不容易。
王姐说:谁容易。
老李不接话。去阳台抽烟。
王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楼下快递柜旁边。她取快递。一个纸箱。小。她说给老李买的鞋。老李脚肿。原来的鞋穿不进去。这个大一码。软底。我说多少钱。她说八十九。我说不贵。她说。嗯。拼多多的。
她把箱子拆了。鞋拿出来。灰的。网面。她捏了捏鞋底。说软。然后塞回去。抱着箱子上楼。
走了两步。回头说:他脚肿。可能是肾的事。让他去查。他不去。
我说:你劝劝。
她说:劝了。他说没事。老了都这样。
我说:那也得查。
她说:查了又咋样。查出来。治不治。谁掏钱。
我没说话。
她抱着箱子。上楼了。脚步很慢。一层。一层。
王姐和老李。十二年。没领证。没办酒。没拍过合照。我问过王姐。我说你们咋不拍个照。她说拍啥。老都老了。我说留个念想。她说。念想。人还在呢。
后来我在她家客厅看见一个相框。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老周。一张是她闺女小时候。没有老李。
老李的屋。我没进去过。有一回他开着门。我路过。瞄了一眼。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收音机。一个茶杯。墙上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旅馆。
王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各睡各的。挺好。他打呼噜。我受不了。我说那你们。她说。都这个岁数了。还图啥。有个说话的人。有个照应。就行了。
我说:那你们说话吗。
她说:说。怎么不说。今天吃啥。明天买啥。水电费交了没。他儿子打电话没。
我说:还有呢。
她说:还有。没了。
我说:那你们。她打断我。她说:你别问了。我知道你想问啥。我告诉你。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搭伙。他给我钱。我给他做饭。公平。
她说公平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擦了好几下。
我说:那以后呢。
她说:以后。以后再说。
后来她不说了。我也没问。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老伴在隔壁。门关着。灯关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想起王姐手里那两件睡衣。灰的。蓝的。XXL。标签还挂着。
她为什么要买两件。一件就够了。
为什么要买大码。
为什么要拎到我家来。为什么要借修水管。
她可以叫物业。可以叫楼下五金店。可以叫老李自己修。
她拎着两件睡衣。敲我家门。站在门口。门没关。她说借你家老伴修水管。
她进来。坐。看绿萝。捏塑料袋。说买大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电视还开着。
那个女的还在揉肚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隔壁传来我老伴的咳嗽声。两声。停了。
我闭上眼睛。
今天早上。我下楼买菜。路过王姐家。门关着。门口放着一袋垃圾。厨余。其他。分好了。老李昨晚倒的。
我走到楼下。碰见张婶。张婶说:你听说了吗。楼上王姐。昨天去药店了。买了两盒膏药。一盒贴腰的。一盒贴膝盖的。
我说:给谁。
张婶说:还能给谁。老李呗。老李腿疼。好几天了。走路都瘸。
我说:那咋不去医院。
张婶说:没钱呗。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四。吃饭。水电。物业。暖气。药。剩不下。
我说:那闺女呢。
张婶说:闺女是闺女。老李是搭伙的。闺女的钱是闺女的。老李的钱是老李的。分着呢。
我说:那老李的儿子呢。
张婶说:儿子。哼。儿子连电话都不打。还钱呢。
她说完拎着菜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你看着吧。早晚得出事。
我没接话。
我去超市。买了排骨。三十五一斤。两根。花了四十二。又买了萝卜。一块八。葱。两块三。姜。一块五。蒜。三块。西红柿。五块六。鸡蛋。十二。一共六十七块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两毛。我说不用了。自己抱着。
回家路上。路过快递柜。有个姑娘在取快递。柜门弹开。她拿出来一个盒子。拆开。一件衣服。粉色的。她抖开。看了看。又塞回去。走了。
快递柜的屏幕还亮着。上面一行字:请取走您的包裹。
我站了一会儿。抱着菜。上楼。
走到三楼。听见楼上有声音。王姐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
“你管不管。你爸腿肿了。你管不管。”
“我管不了。我离得远。”
“远。多远。飞机三个小时。”
“妈。我这边走不开。”
“走不开。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你也走不开。”
那边没声音了。
王姐挂了电话。门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三楼。抱着排骨。萝卜。葱。姜。蒜。西红柿。鸡蛋。六十七块二。
我想起我儿子。想起他说。妈。我三十五的时候。还能干啥。
我想起我老伴。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那个搬东西的人。一趟一趟。
我想起我妹妹。想起她把那件旧棉袄扔在火车站垃圾桶旁边。一只猫闻了闻。走了。
我想起医院楼梯上那个老头。后脑勺头发全白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抱着菜。继续上楼。走到四楼。我家门口。钥匙在口袋里。掏出来。开门。
我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还是很大。养生直播。那个女的还在揉肚子。
“买啥了。”
“排骨。”
“多少钱。”
“六十七。”
“贵了。”
“嗯。”
我把菜放厨房。排骨拿出来。洗。焯水。放葱姜。炖上。
然后我坐下来。剥蒜。
剥完一颗。又拿一颗。
楼上没声音了。
我剥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儿子发来一条微信。
“妈。我换工作了。”
我打了几个字。“啥工作。”
他秒回。“还是运营。工资涨了五百。”
我打了几个字。“那挺好。”
删了。又打。“别太累。”
删了。又打。“钱够花吗。”
删了。最后发了一个表情。竖大拇指。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剥蒜。
蒜皮粘在手指上。抠都抠不掉。
楼上王姐家。传来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扶住了。
然后就没声了。
我老伴在客厅喊。“蒜剥好了没。”
我说。“快了。”
他说。“排骨炖烂点。我牙不行。”
我说。“知道。”
他说。“王姐家那水管。明天我再去看看。”
我说。“行。”
他说。“她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我把最后一颗蒜剥完。手指头火辣辣的。去洗手。水很凉。
水龙头开着。我听见水声。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
然后停了。
我关了水。擦手。回到厨房。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萝卜切好了。还没放。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往上冒。
我想起王姐昨天站在门口的样子。半边脸在暗处。手里拎着两件睡衣。标签还挂着。
她说。我就是想买两件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楼道。楼道灯坏了三天。物业还没修。
我把萝卜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小火。慢炖。
我老伴在客厅又咳了两声。我听见他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厨房门口。
“明天。我去买个灯泡。楼道的。”
“嗯。”
“老黑着。摔着人。”
“嗯。”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回客厅。
电视还开着。那个女的还在揉肚子。
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热气。把抽油烟机打开。轰隆轰隆。
噪音里。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
“撑着吧。”
声音很小。被抽油烟机盖住了。没人听见。
我自己听见了。
排骨炖了一个钟头。我关了火。盛出来。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给我。他坐餐桌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
他吃了两块排骨。说烂了。我说嗯。他扒饭。我扒饭。谁也没说话。
吃完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他进他屋。我进我屋。
我坐在床上。看手机。朋友圈里。我儿子发了一张照片。一只猫。趴在他键盘上。配文:加班。猫不让。
我点了个赞。
往下翻。我妹妹发了一条。一张火车票。配文:又走了。
我点了个赞。
再往下。张婶发了一条。一张医院挂号单。配文:排队两小时。看病五分钟。
我点了个赞。
然后我退出来。打开跟王姐的聊天。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她问我。你家暖气热不热。我说热。她说我家不热。我说放放气。她说不会。我说让老李弄。她说他弄了。还那样。
后来就没聊了。
我打了几个字。“王姐。水管修好了吗。”
删了。
又打。“明天让老王再去看看。”
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睡了吗。”
等了五分钟。她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着。隔壁传来我老伴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中间停几秒。又响。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王姐那两件睡衣。灰的。蓝的。叠得整整齐齐。标签挂着。XXL。
她买大了。
老李穿L。
她为什么要买XXL。
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后来我想。也许她就是想买大的。大的松快。不勒得慌。
也许她根本不是给老李买的。
也许她就是给自己买的。两件。换着穿。
也许她拎到我家来。就是想让人看见。有人问一句。你买睡衣了。给谁买的。
也许她想说。我买了新睡衣。我十二年没买过新睡衣了。
也许她想说。我还活着。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说。就是拎着了。就是敲了门。就是站了一会儿。就是走了。
隔壁呼噜声停了。安静了几秒。又响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楼道的灯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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