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那天半夜，老伴把房门反锁，隔壁52岁王姐穿着我的睡衣，我举着钥匙站在门外，里头灯灭，谁也没出声，我把钥匙拧断在锁孔里，门还反锁着
那天半夜，我把钥匙拧断在锁孔里。
断口很齐。像被人拿钳子剪的。
我举着半截钥匙站在门外，里头灯灭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老伴把房门反锁了，隔壁五十二岁的王姐穿着我的睡衣。那件睡衣是去年双十一买的，灰底白格子，纯棉，一百三十九块。我穿着嫌大，她说她穿正好。
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没敲门。
敲了又能怎么样。
我今年五十七，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做保安，上十二小时休十二小时，一个月到手三千二。老伴比我小两岁，在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两千六。我们俩加起来不到六千。房贷早还完了，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
这栋楼是九八年建的，七层，没电梯。我们住五楼。王姐住隔壁，503，跟我们共用一堵墙。她老公前年走的，心梗，在工地上。赔了四十二万。她有一个女儿，嫁到外省，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
王姐搬过来是去年春天。搬家那天她一个人扛着编织袋上楼，我老伴看见了，让我去帮把手。我扛了两趟，腰疼了三天。她给我买了一包烟，玉溪，二十三块。我没舍得抽，放在柜子里。
后来就熟了。
老伴跟她一起买菜，一起跳广场舞。王姐会做泡菜，隔三差五端一碗过来。萝卜皮，豇豆，红辣椒。我老伴胃不好，吃不了辣，每次都是我吃。我蹲在阳台上，就着一碗泡菜喝二两散酒，觉得日子还行。
儿子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那就好。挂了。
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或者说，我想过，但没敢往深了想。
那天我上白班，晚上八点下班。小区门口有个卖卤菜的，我买了半只鸭子，十七块。想着老伴爱吃鸭腿，给她留一个。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五楼爬得我喘。开门，屋里没人。桌上有一张纸条，老伴写的：去王姐家坐坐。
我放下鸭子，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哪个路口又淹了，哪个小区的物业费涨了。我看了十几分钟，觉得没意思，关了。
去敲503的门。
开门的是王姐。她穿着那件灰底白格子的睡衣。我愣了一下。她说你来了，进来坐。我往里看了一眼，老伴不在。她说你老伴刚走，说去买点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她说进来啊，站门口干啥。我就进去了。
茶几上有瓜子，有橘子。电视开着，放的也是本地新闻。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我说不用。她说你坐。我就坐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老伴今天跟我说，你们俩分房睡好几年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也是一个人。
我没说话。
她坐过来了。手搭在我胳膊上。我闻到她身上有股味道，说不清，不是香水，也不是汗味。有点像晒过的被子。
我把她的手拿开了。我说，王姐，别这样。
她说，你嫌弃我。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要走。她拉住我。就在这时候，门响了。钥匙转不动，因为里头反锁了。然后我听见老伴的声音，很轻，她说，开门。
王姐的手松了。
我去开门。反锁的旋钮拧了半天。老伴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酸奶。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姐一眼。王姐穿着我的睡衣。
老伴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我追出去。她在楼道里站着，五楼到四楼的拐角，背对着我。我说，你听我解释。她说，解释什么。我说，什么都没发生。她说，那睡衣怎么回事。我说，我不知道。
她下楼了。
我回到屋里，王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我说，你走吧。她说，这是我家。我说，那你把睡衣脱了。她没动。我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把门带上。然后我又转回去，拿钥匙开门。里头反锁了。
我拧。拧不动。再拧。钥匙断了。
半截在锁孔里，半截在我手里。
我举着半截钥匙站在门外。楼道灯灭了。我没出声。
我坐在楼梯上。水泥台阶冰凉。五楼，六楼，七楼，都关着门。楼下有一户在炒菜，油烟味往上飘。我坐了很久。手机响了，老伴打的。我没接。又响了，我接了。她说，你回来。我说，门锁了。她说，我知道。你回来。
我站起来。腿麻了。
回到自己家，门虚掩着。老伴坐在饭桌前，那两盒酸奶放在桌上。鸭子还在塑料袋里，凉了。
她说，鸭子你买的。
我说，嗯。
她说，鸭腿呢。
我说，给你留的。
她说，我吃不下。
她把酸奶推给我。她说，你喝。
我没喝。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老伴把房门关了，没反锁。我听着里头没声音，外头也没声音。冰箱嗡嗡响。楼下有只猫在叫。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老伴照常起来做早饭。稀饭，馒头，一个咸鸭蛋。她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稀饭。我坐在对面，筷子没动。
她说，吃。
我说，嗯。
她说，今天你晚班。
我说，嗯。
她说，晚上别去隔壁。
我说，嗯。
她上班去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半截钥匙。断口在锁孔里，拿不出来。我拿了一把钳子，夹了半天，夹不出来。最后用一根铁丝捅，捅进去了一点，又卡住了。
我去楼下找开锁的。师傅姓刘，五十来岁，一只眼睛有点斜。他看了看锁孔，说，断里头了。我说，能取出来吗。他说，能，五十。我说，五十就五十。
他拿了一个小钻头，钻了十几分钟。断钥匙出来了，锁也废了。他说，换锁芯吧，八十。我说，换。
换完锁，我给了他一百三。他找我二十。我说，谢谢。他说，不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哥，这锁以后别反锁了，反锁了外头打不开。
我说，知道。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新锁芯亮闪闪的。钥匙三把，我用一把，老伴一把，还有一把放在鞋柜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去上班。保安亭里有一台小电视，我调到新闻频道。看的什么没记住。夜里两点，巡逻。我拿着手电筒在小区里转了一圈。三号楼有户人家的窗户没关，我喊了两声，没人应。五号楼有辆车没锁，我用手电照了照，里头没人。回到亭子里，泡了一碗方便面。红烧牛肉味，三块五。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老伴发的微信，就两个字：睡了。
我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跟我老伴是九三年结的婚。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四。彩礼给了两千，酒席办了八桌。她穿了一件红棉袄，我穿了一件蓝中山装。照片还在，黑白的，压在衣柜底下的相册里。
九五年儿子出生。九八年厂子倒了。我去建筑工地干了两年，又去物流公司搬了三年货。后来腰不行了，才找了保安这个活。
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这一点我知道。
但日子过成这样，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想说说我儿子。他今年三十一，在深圳。做什么我不太清楚，好像是电子产品。他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房租四千五，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剩下五千。他跟我说，爸，我存不下钱。我说，那就回来。他说，回来干什么。我说，找个活干。他说，什么活。我说不出来。
他去年过年回来，待了三天。带了两盒点心，一瓶酒。酒是给我喝的，我喝了二两。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坐在旁边看电视。他妈妈在厨房忙。吃饭的时候，他说，爸，你们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他说，钱够花吗。我说，够。他说，不够跟我说。我说，够。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楼下。他打车去高铁站。车来了，他上车，关门，没回头。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走远。
我老伴说，你哭什么。我说，没哭。她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风吹的。
那天没风。
我算过一笔账。我一个月三千二，老伴两千六，加起来五千八。水电煤气三百，米面油盐八百，手机费一百，人情往来平均三百。剩四千三。我抽烟，一个月两条，最便宜的，一条一百二，两百四。老伴偶尔买件衣服，一个月算一百。剩三千九百六。
这三千九百六里，每个月给儿子存一千。他说不要，我说给你存着。万一你哪天需要呢。
剩两千九百六。
这两千九百六，是我跟老伴一个月的全部。
你说这日子能过吗。能过。但也就是能过。
王姐的老公走的时候，赔了四十二万。她跟我说过，这钱她不敢花，存了定期。女儿说接她去外省，她不去。她说，我去了干什么，给他们添麻烦。
她一个人，五十二岁。白天在社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晚上回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看电视。
我老伴跟她好，是因为同病相怜。我老伴也一个人。我上晚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我上白班的时候，晚上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她说，你跟个木头一样。我说，累。她说，谁不累。
那天晚上，她为什么去王姐家。她说，王姐叫她去的。她说，我去坐坐就回来。她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反锁了。
她说，我拿钥匙开，开不开。
她说，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她说，我没听见说的什么。
她说，我站了五分钟。
她说，我下楼了。
她说，我又上来了。
她说，我拿钥匙开，还是开不开。
她说，我敲门。
她说，你开门的时候，王姐穿着你的睡衣。
她说，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说，我没什么说的。
她说，你承认了。
我说，我承认什么了。
她说，你心里清楚。
我说，我心里不清楚。
她不说话了。
她把酸奶放进冰箱。把鸭腿拿出来，剁了，炖了一锅汤。晚上她喝了一碗汤，我喝了一碗汤。谁也没提王姐。
第二天，王姐搬走了。
她没跟我说。我上班的时候，她叫了一辆三轮车，把东西拉走了。冰箱，洗衣机，一张床，几个编织袋。我下班回来，503的门开着，里头空了。墙上有一块印子，是原来挂电视的地方。地上有一双拖鞋，女式的，粉色，旧了。她没带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伴在屋里喊，吃饭了。
我说，来了。
我关上门。503的门，我没有钥匙。
后来我听说王姐去了她女儿那儿。她女儿在浙江，做什么生意。王姐走之前，给我老伴发了一条微信，说对不起。我老伴没回。
我老伴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择菜。芹菜，一块五一斤，她买了两斤。她把叶子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她说，王姐跟我说对不起。我说，嗯。她说，我没回。我说，嗯。她说，你说我回不回。我说，你想回就回。她说，我不想回。我说，那就不回。
她说，你恨她吗。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恨我吗。
我没说话。
她说，你恨我。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你就说，你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她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
她说，那件事之后，你跟我说过几句真心话。
我想了想。好像真没说过几句。
她说，你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你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如你跟保安亭里那台电视说的话多。
我说，你瞎说。
她说，我没瞎说。
她说，你晚上睡觉，背对着我。
她说，我碰你一下，你就躲。
她说，我不是死人。
她说，我也是个人。
她说着说着哭了。手里还攥着芹菜。眼泪掉在菜叶子上，一颗一颗的。
我站起来，走过去。我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说，我去买瓶酱油。
我下楼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酱油八块。我买了一瓶。站在门口抽烟。抽了两根。第三根点着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五十七了。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什么好事。
我就是活着。
活着活着，就活成了这样。
我认识一个老哥，姓赵，六十二，在隔壁小区看门。他老伴前年得了癌症，走了。走之前在医院住了八个月。他每天骑电动车去送饭，来回二十公里。风里雨里，没断过。他跟我说，那八个月，他把一辈子的饭都做了。他说，她走的那天，他没哭。他说，他把她送进太平间，然后去缴费。缴费单打出来，三万多。他站在窗口，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数了半天，差两百。后面排队的人帮他凑了。
他说，他当时就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
他说，他不是哭那两百块钱。
他说，他是哭他这辈子，连两百块钱都拿不出来。
他现在还在看门。一个月两千八。他说，够花。他说，他每天早上吃一个馒头，喝一碗粥。中午在食堂吃，五块钱。晚上回家，煮一碗面。他说，一个人，怎么都好对付。
他说，就是晚上睡不着。他说，他老伴在的时候，嫌她打呼噜。现在没人打呼噜了，他反倒睡不着了。
他说，他把她的枕头放在旁边。他说，这样感觉她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抽的是最便宜的，红梅，七块一包。他抽了一口，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他说，老弟，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别想太多。想多了，都是泪。
我说，嗯。
他说，你跟你老伴，好好的。
我说，嗯。
他说，别学我。
我说，嗯。
我写了这么多，好像都在说别人。赵哥，王姐，我老伴，我儿子。我自己呢。我自己在哪儿。
我在保安亭里。我在五楼的楼道里。我在沙发上。我在那半截钥匙里。
那天晚上，我把钥匙拧断之后，坐在楼梯上。我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想我爹。我爹也是保安，在老家县城，看了十年大门。他走的那天，还在岗位上。脑溢血，倒下去就没起来。我赶回去的时候，他躺在太平间。手上全是茧。膝盖上贴着一块膏药，旧的，边都卷起来了。
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儿啊，人活着，就是受苦。他说，你别想着享福。他说，福是给别人的。
我那时候不信。
现在我信了。
但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儿子不信。他跟我不一样。他读过大学，在深圳。他跟我说，爸，你们那一套过时了。他说，现在讲的是生活质量。他说，你们就知道省，省了一辈子，省出什么来了。
我说，省出你来了。
他不说话了。
他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们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我说，知道。
他说，别吵架。
我说，没吵。
他说，我妈跟我说了。
我说，说什么了。
他说，没什么。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保安亭里。外头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顶上，啪啪响。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手电筒，去巡逻。
三号楼，五号楼，七号楼。一圈走下来，衣服湿了一半。回到亭子里，擦头发。毛巾是旧的，用了三年，边都毛了。
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我算过一笔时间的账。
一天二十四小时。上班十二小时，路上来回一小时，吃饭一小时，洗澡半小时，剩下九個半小时。这九个半小时里，睡觉七个小时，看电视一个半小时，发呆一个小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上班两百天，休息一百六十五天。休息的那一百六十五天里，睡觉一百一十五天，剩下的五十天，买菜，做饭，打扫，走亲戚，看病。
我这辈子，五十七年。前二十年读书，中间三十年干活，后面还有几年，不知道。
我爹活了六十三。我比他多活了负六年。也就是说，我还有六年。
六年。
我拿什么过这六年。
我老伴跟我说，她想回老家。她说，老家有房子，有地。她说，种点菜，养几只鸡。她说，比在这儿强。
我说，老家没人了。
她说，没人就没人。
我说，你回去了，我怎么办。
她说，你跟我一起回。
我说，我回去干什么。
她说，养老。
我说，我还没老。
她说，你五十七了。
我说，五十七怎么了。
她说，五十七还不老。
我说，不老。
她说，你嘴硬。
她说，你腰都弯了。
她说，你晚上睡觉打呼噜，打一半停半天，我害怕。
她说，你头发白了。
她说，你走路慢了。
她说，你吃饭掉饭粒。
她说，你以前不这样。
她说，你老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也老了。
她说，我们回去吧。
我说，再说吧。
她说，你总是再说吧。
她说，你跟我说过多少再说吧。
她说，儿子问你钱够不够花，你说够。我问你回不回去，你说再说吧。王姐那件事，你跟我说，你听我解释。你解释了吗。
我说，我解释了。
她说，你那叫解释吗。
她说，你就说了一句，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你就走了。
她说，你去买酱油。
她说，你买了两个小时。
我说，我抽烟了。
她说，你抽烟抽了两个小时。
我说，嗯。
她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我以前什么样。
她说，你以前有话就说。
她说，你以前不藏事。
她说，你以前不这样。
她说了四个你以前不这样。
我数了。
她说，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
她说，你变了。
她说，你从什么时候变的。
我说，我没变。
她说，你从王姐搬来就变了。
我说，跟王姐没关系。
她说，那跟什么有关系。
我说，跟什么都不有关系。
她说，那你为什么反锁门。
我说，我没反锁。
她说，你反锁了。
我说，是王姐反锁的。
她说，王姐为什么反锁。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她说，你什么都知道。
她说，你就是不说。
她说，你一辈子都是这样。
她说，你爹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我说，哭了。
她说，我没看见。
我说，我在厕所哭的。
她说，你什么事都在厕所。
她说，你洗脸在厕所。
她说，你哭在厕所。
她说，你躲事在厕所。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厕所是你的。
我没说话。
她说，你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你走吧。
我说，我去哪儿。
她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说，这是我家。
她说，你还知道这是你家。
她说，你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她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说，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我偏要说。
她说，我憋了十几年了。
她说，我今天就要说。
她说，你听着。
她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
她说，我没嫌弃你。
她说，你下岗的时候，我说没事，咱们从头来。
她说，你去工地，我天天提心吊胆。
她说，你去搬货，腰伤了，我伺候你三个月。
她说，你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二，我说行，够花就行。
她说，我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
她说，我没抱怨过。
她说，但是那天晚上，我站在门口，里头灯灭了。
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
她说，你知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她说，你只知道你自己。
她说，你只知道你累，你苦，你不容易。
她说，我呢。
她说，我容易吗。
她说，我五十五了。
她说，我还在超市搬箱子。
她说，我腰也疼。
她说，我腿也肿。
她说，我跟谁说了。
她说，我跟谁说。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楼上的人敲暖气管子。她不管。她就哭。
我站在那儿。手垂着。
我想起王姐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的时候。我想起她说，我也是一个人。
我想起我老伴说的，我也是一个人。
她们都是一个人。
我也是一个人。
我们都是一个人。
但一个人跟一个人，不一样。
我老伴哭完，去洗脸了。她在厕所待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开着。我听见水声，哗哗的。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张缴费单。电费，一百四十三块。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想起我爹。他走的那天，我没在身边。我在城里，在工地上。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爹不行了。我说，我马上回来。我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到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妈说，他走之前，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妈说，他喊了一夜。
我妈说，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妈说，他说，别告诉儿子。
我妈说，他怕你担心。
我妈说，他怕你耽误工。
我妈说，他怕你花钱。
我妈说，他这辈子，就怕你花钱。
我站在我爹的灵前，没哭。我跪在那儿，烧纸。火烤得脸疼。我一张一张地烧。烧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妈说，你去睡会儿。我说，不睡。她说，你去吧。我说，不。
我就跪在那儿。
后来我回城里了。工地上催得紧。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村口。她说，你走吧。她说，家里有我。她说，你别惦记。
我说，嗯。
我走了。
我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在家。她种地，喂鸡，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睡。她跟我说，她挺好的。她说，你别担心。
她走的时候，是三年后。也是脑溢血。也是倒下去就没起来。
邻居发现的。三天后。
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太平间了。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手上也有茧。她的膝盖上也贴着一块膏药。旧的，边都卷起来了。
我爹一块，我妈一块。
我站在那儿，想哭。哭不出来。
我把我爹我妈埋在一起。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我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我说，爹，妈，儿子不孝。
我说，儿子没照顾好你们。
我说，儿子对不起你们。
我说，儿子走了。
我走了。
我回城里了。我继续当保安。我继续活着。我继续吃饭，睡觉，上班，下班。
我继续。
我继续到今天。
今天，我坐在保安亭里。外头下雨。我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那天，也在下雨。邻居说，下雨天，路滑，她摔了一跤。就再没起来。
我想起我爹。他走的那天，没下雨。天很热。他穿着保安服，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有人来，他站起来。没人来，他坐着。他坐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他倒下去了。
我想起我儿子。他走的那天，也没下雨。他上车，关门，没回头。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走远。
我想起我老伴。她站在门口，里头灯灭了。
我想起王姐。她穿着我的睡衣。
我想起那半截钥匙。
我想起我拧断钥匙的那个晚上。
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敲503的门。如果那天晚上，我老伴没去王姐家。如果那天晚上，门没反锁。如果那天晚上，钥匙没断。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王姐搬走了。我老伴再没提过这件事。我儿子再没问过。我继续上班。继续下班。继续吃饭。继续睡觉。
日子还在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老伴现在跟我分房睡。她说，她睡眠不好。她说，我打呼噜。她说，她怕吵。她说，她睡次卧。
我没说什么。
次卧的床是一米五的。她一个人睡。主卧的床是一米八的。我一个人睡。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修。
我想，哪天有空，修一下。
但一直没空。
我老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稀饭，馒头。她吃半个馒头。我吃一个。她喝半碗稀饭。我喝一碗。她先去上班。我后去。
晚上，她先回来。做饭。等我回来。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吃过了。我的那份在锅里。我热一下，吃。
吃完，她看电视。我看手机。
十点，她睡觉。我十一点睡。
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有时候，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
说今天小区里有人吵架了。说今天保安亭的电视坏了。说今天下雨了。说今天吃的是红烧肉。
说了又能怎么样。
她听了，嗯一声。我听了，嗯一声。
然后就没话了。
我想起赵哥。他说，他老伴在的时候，嫌她打呼噜。现在没人打呼噜了，他反倒睡不着了。
我想，我老伴也打呼噜。她打呼噜的时候，我嫌吵。现在她不打了，我也睡不着。
但我没说。
我写到这儿，停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我想写我儿子的账。
他在深圳，一个月一万二。房租四千五，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剩下五千。这五千，他要买衣服，要应酬，要交朋友，要谈恋爱。他说，爸，我存不下钱。
我说，那就回来。
他说，回来干什么。
我说，找个活干。
他说，什么活。
我说不出来。
我们县城，没什么活。有活的地方，工资两千五。他说，两千五，他怎么活。他说，他在深圳，至少还能剩五千。他说，他回来，连两千五都挣不到。
他说，爸，你不懂。
我说，我懂。
他说，你不懂。
他说，你们那一代，有个工作就能干一辈子。我们这一代，干一辈子也买不起房。
他说，我三十一了。
他说，我同学都结婚了。
他说，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他说，我拿什么结婚。
他说，我拿什么生孩子。
他说，我拿什么养。
他说，爸，你别催我。
我说，我没催你。
他说，你嘴上没催，你心里催了。
我说，我没催。
他说，你每次打电话，都问我有没有对象。
我说，我就问问。
他说，你别问了。
他说，我烦。
他说，我挂了。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保安亭里。外头下雨。雨点打在铁皮顶上，啪啪响。
我想，我儿子。他一个人在深圳。他住在一个十平米的房子里。他每天挤地铁。他吃外卖。他加班。他累。他烦。他没人说。
他跟我说，爸，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他为什么存不下钱。我不懂他为什么不回来。我不懂他为什么烦。
但我懂一件事。
我懂他是我儿子。
我懂他过得不好。
我懂他不想让我知道。
我懂他跟我说，爸，你们注意身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出租屋里，一个人。他在吃外卖。他在看手机。他在想，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我想起我爹。他跟我说，儿啊，人活着，就是受苦。
我现在想跟我儿子说这句话。
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有他的苦。我有我的苦。我们的苦不一样。但都是苦。
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叫小李。二十四岁。在我们小区送外卖。他骑一辆电动车，后头一个保温箱。他每天跑十几个小时。他跟我说，他一个月能挣八千。他说，他房租一千五。他说，他吃饭一千。他说，他剩下五千五。
他说，他存钱。
他说，他存够了就回老家。
他说，他老家在甘肃。他说，他想开个小面馆。
他说，他爸他妈在老家。他说，他还有个妹妹。他说，他妹妹在读大学。他说，他每个月给妹妹一千。
他说，他爸身体不好。他说，他妈的腰也不好。他说，他得攒钱。
他说，他不敢停。
他说，他停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
他说，他停一天，他妹妹就少一千。
他说，他停一天，他爸的药就少一盒。
他说，他不敢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夹着咸菜。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他说，哥，你抽烟吗。我说，抽。他递给我一根。红塔山，十块一包。我说，你抽这个。他说，便宜。他说，贵的抽不起。
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他说，哥，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我就知道干。
他说，干一天算一天。
他说，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再说。
他说，哥，你跟我爸说的一样。
他说，我爸也说，然后再说。
他说，然后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他说，哥，我走了。他说，还有两单。他说，超时要扣钱。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二十四岁。穿着黄色的外卖服。戴着头盔。他的电动车后头，保温箱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生活不易，请多理解。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想，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八块钱。我住工棚。吃大锅饭。我一个月挣两百四。我寄回家两百。我留四十。我抽烟。最便宜的。我喝酒。散装的。
我想，我那时候，也跟小李一样。觉得日子没头。觉得累。觉得苦。
但我没停。
我停了，我爹我妈就没钱。
我停了，我儿子就没学上。
我停了，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我没停。
我一直干。干到今天。
今天，我五十七了。我还在干。我还在当保安。我一个月三千二。我还在算账。我还在过日子。
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儿子养大了。我把他送进了大学。他在深圳。他一个月挣一万二。他过得不好。
我把爹妈送走了。他们埋在老家。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我把老伴娶了。她跟着我，没享过福。她现在跟我分房睡。
我把我自己，活成了一个保安。
一个五十七岁的保安。
一个站在门外，举着半截钥匙的保安。
一个把钥匙拧断在锁孔里的保安。
我写到这儿，又想停。
我抽了一根烟。红梅，七块。我抽了一半，灭了。我又点着。抽了一口。又灭了。
我把烟放下。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那天，邻居说，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她自己家的钥匙。她攥得很紧。邻居掰了半天，才掰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攥着钥匙。
也许她怕丢。
也许她怕回不了家。
也许她怕。
我想，我那天晚上，也攥着钥匙。半截。我攥着，站在门外。
门反锁着。
里头灯灭了。
谁也没出声。
我写了这么多。我写了赵哥，写了王姐，写了我老伴，写了我儿子，写了小李，写了我爹我妈，写了我自己。
我算了五笔账。我的，我老伴的，我儿子的，王姐的，小李的。
我写了三个解释。
第一个解释：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我五十七岁，当保安。我老伴五十五岁，在超市理货。我们俩加起来不到六千。我们不是不努力。我们干了一辈子。但我们只有这么多。
我儿子三十一岁，在深圳。他一个月一万二。他存不下钱。他不是不努力。他加班。他挤地铁。他吃外卖。但他存不下钱。
王姐五十二岁，做保洁。她老公走了。她一个人。她不是不努力。她扫地。她擦窗。她倒垃圾。但她一个人。
小李二十四岁，送外卖。他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他不是不努力。他不敢停。但他还是存不下钱。
赵哥六十二岁，看门。他老伴走了。他一个人。他不是不努力。他看了十年门。但他一个人。
我们都在努力。
我们都在干。
但我们都在往下掉。
第二个解释：钱越来越不值钱。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一天八块。现在，小李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挣两百多。看起来多了。但房租涨了。吃饭涨了。看病涨了。孩子上学涨了。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一碗面五毛。现在，一碗面十五块。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房租一个月十块。现在，小李房租一千五。
钱多了，但能买的东西少了。
我们挣得多了，但我们剩得少了。
我们干得多了，但我们活得累了。
第三个解释：我们被划到圈外了。
我五十七岁。招聘软件上，年龄栏写着：三十五岁以下。
我儿子三十一岁。他跟我说，爸，我再干几年，就没人要了。
王姐五十二岁。她做保洁。她说，她不敢生病。她说，她病了，就没人给她钱了。
赵哥六十二岁。他看门。他说，他干到干不动为止。
小李二十四岁。他说，他干到干不动为止。
我们都在圈外。
我们不在那个圈里。
那个圈里，有年轻人，有高学历，有技术，有关系，有背景。
我们没有。
我们只有力气。
力气会用完。
用完了，就没了。
我写了这三个解释。我不知道对不对。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五十七了。我还在干。我还能干几年。我不知道。
我老伴跟我说，她想回老家。她说，老家有房子，有地。她说，种点菜，养几只鸡。她说，比在这儿强。
我说，再说吧。
她说，你总是再说吧。
我说，那就不说了。
她说，你到底回不回。
我说，回。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等我干不动了。
她说，你什么时候干不动。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总是不知道。
她说，你一辈子都是不知道。
她说，你爹走的时候，你不知道。你妈走的时候，你不知道。王姐那件事，你不知道。门反锁了，你不知道。钥匙断了，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你就知道干。
她说，你干了一辈子，干出什么来了。
我说，干出你来了。
她说，你别跟我说这个。
她说，我不吃这一套。
她说，你干出什么来了。
我说，干出儿子来了。
她说，儿子在深圳。他过得好吗。
我没说话。
她说，他过得不好。
她说，你知道他过得不好。
她说，你什么都知道。
她说，你就是不说。
她说，你一辈子都是这样。
她说，你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她说，你憋了一辈子。
她说，你憋出什么来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说话。
我说，我没什么说的。
她说，你走吧。
我说，我去哪儿。
她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说，这是我家。
她说，你还知道这是你家。
她说，你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她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说，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我偏要说。
她说，我憋了十几年了。
她说，我今天就要说。
她说，你听着。
她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
她说，我没嫌弃你。
她说，你下岗的时候，我说没事，咱们从头来。
她说，你去工地，我天天提心吊胆。
她说，你去搬货，腰伤了，我伺候你三个月。
她说，你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二，我说行，够花就行。
她说，我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
她说，我没抱怨过。
她说，但是那天晚上，我站在门口，里头灯灭了。
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
她说，你知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她说，你只知道你自己。
她说，你只知道你累，你苦，你不容易。
她说，我呢。
她说，我容易吗。
她说，我五十五了。
她说，我还在超市搬箱子。
她说，我腰也疼。
她说，我腿也肿。
她说，我跟谁说了。
她说，我跟谁说。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楼上的人敲暖气管子。她不管。她就哭。
我站在那儿。手垂着。
我想起王姐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的时候。我想起她说，我也是一个人。
我想起我老伴说的，我也是一个人。
她们都是一个人。
我也是一个人。
我们都是一个人。
但一个人跟一个人，不一样。
我老伴哭完，去洗脸了。她在厕所待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开着。我听见水声，哗哗的。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张缴费单。电费，一百四十三块。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想起我爹。他走的那天，我没在身边。我在城里，在工地上。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爹不行了。我说，我马上回来。我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到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妈说，他走之前，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妈说，他喊了一夜。
我妈说，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妈说，他说，别告诉儿子。
我妈说，他怕你担心。
我妈说，他怕你耽误工。
我妈说，他怕你花钱。
我妈说，他这辈子，就怕你花钱。
我站在我爹的灵前，没哭。我跪在那儿，烧纸。火烤得脸疼。我一张一张地烧。烧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妈说，你去睡会儿。我说，不睡。她说，你去吧。我说，不。
我就跪在那儿。
后来我回城里了。工地上催得紧。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村口。她说，你走吧。她说，家里有我。她说，你别惦记。
我说，嗯。
我走了。
我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在家。她种地，喂鸡，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睡。她跟我说，她挺好的。她说，你别担心。
她走的时候，是三年后。也是脑溢血。也是倒下去就没起来。
邻居发现的。三天后。
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太平间了。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手上也有茧。她的膝盖上也贴着一块膏药。旧的，边都卷起来了。
我爹一块，我妈一块。
我站在那儿，想哭。哭不出来。
我把我爹我妈埋在一起。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我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我说，爹，妈，儿子不孝。
我说，儿子没照顾好你们。
我说，儿子对不起你们。
我说，儿子走了。
我走了。
我回城里了。我继续当保安。我继续活着。我继续吃饭，睡觉，上班，下班。
我继续。
我继续到今天。
今天，我坐在保安亭里。外头下雨。我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那天，也在下雨。邻居说，下雨天，路滑，她摔了一跤。就再没起来。
我想起我爹。他走的那天，没下雨。天很热。他穿着保安服，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有人来，他站起来。没人来，他坐着。他坐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他倒下去了。
我想起我儿子。他走的那天，也没下雨。他上车，关门，没回头。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走远。
我想起我老伴。她站在门口，里头灯灭了。
我想起王姐。她穿着我的睡衣。
我想起那半截钥匙。
我想起我拧断钥匙的那个晚上。
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敲503的门。如果那天晚上，我老伴没去王姐家。如果那天晚上，门没反锁。如果那天晚上，钥匙没断。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王姐搬走了。我老伴再没提过这件事。我儿子再没问过。我继续上班。继续下班。继续吃饭。继续睡觉。
日子还在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老伴现在跟我分房睡。她说，她睡眠不好。她说，我打呼噜。她说，她怕吵。她说，她睡次卧。
我没说什么。
次卧的床是一米五的。她一个人睡。主卧的床是一米八的。我一个人睡。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修。
我想，哪天有空，修一下。
但一直没空。
我老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稀饭，馒头。她吃半个馒头。我吃一个。她喝半碗稀饭。我喝一碗。她先去上班。我后去。
晚上，她先回来。做饭。等我回来。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吃过了。我的那份在锅里。我热一下，吃。
吃完，她看电视。我看手机。
十点，她睡觉。我十一点睡。
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有时候，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
说今天小区里有人吵架了。说今天保安亭的电视坏了。说今天下雨了。说今天吃的是红烧肉。
说了又能怎么样。
她听了，嗯一声。我听了，嗯一声。
然后就没话了。
我想起赵哥。他说，他老伴在的时候，嫌她打呼噜。现在没人打呼噜了，他反倒睡不着了。
我想，我老伴也打呼噜。她打呼噜的时候，我嫌吵。现在她不打了，我也睡不着。
但我没说。
我写到这儿，停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我想写我儿子的账。
他在深圳，一个月一万二。房租四千五，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剩下五千。这五千，他要买衣服，要应酬，要交朋友，要谈恋爱。他说，爸，我存不下钱。
我说，那就回来。
他说，回来干什么。
我说，找个活干。
他说，什么活。
我说不出来。
我们县城，没什么活。有活的地方，工资两千五。他说，两千五，他怎么活。他说，他在深圳，至少还能剩五千。他说，他回来，连两千五都挣不到。
他说，爸，你不懂。
我说，我懂。
他说，你不懂。
他说，你们那一代，有个工作就能干一辈子。我们这一代，干一辈子也买不起房。
他说，我三十一了。
他说，我同学都结婚了。
他说，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他说，我拿什么结婚。
他说，我拿什么生孩子。
他说，我拿什么养。
他说，爸，你别催我。
我说，我没催你。
他说，你嘴上没催，你心里催了。
我说，我没催。
他说，你每次打电话，都问我有没有对象。
我说，我就问问。
他说，你别问了。
他说，我烦。
他说，我挂了。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保安亭里。外头下雨。雨点打在铁皮顶上，啪啪响。
我想，我儿子。他一个人在深圳。他住在一个十平米的房子里。他每天挤地铁。他吃外卖。他加班。他累。他烦。他没人说。
他跟我说，爸，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他为什么存不下钱。我不懂他为什么不回来。我不懂他为什么烦。
但我懂一件事。
我懂他是我儿子。
我懂他过得不好。
我懂他不想让我知道。
我懂他跟我说，爸，你们注意身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出租屋里，一个人。他在吃外卖。他在看手机。他在想，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我想起我爹。他跟我说，儿啊，人活着，就是受苦。
我现在想跟我儿子说这句话。
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有他的苦。我有我的苦。我们的苦不一样。但都是苦。
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叫小李。二十四岁。在我们小区送外卖。他骑一辆电动车，后头一个保温箱。他每天跑十几个小时。他跟我说，他一个月能挣八千。他说，他房租一千五。他说，他吃饭一千。他说，他剩下五千五。
他说，他存钱。
他说，他存够了就回老家。
他说，他老家在甘肃。他说，他想开个小面馆。
他说，他爸他妈在老家。他说，他还有个妹妹。他说，他妹妹在读大学。他说，他每个月给妹妹一千。
他说，他爸身体不好。他说，他妈的腰也不好。他说，他得攒钱。
他说，他不敢停。
他说，他停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
他说，他停一天，他妹妹就少一千。
他说，他停一天，他爸的药就少一盒。
他说，他不敢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夹着咸菜。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他说，哥，你抽烟吗。我说，抽。他递给我一根。红塔山，十块一包。我说，你抽这个。他说，便宜。他说，贵的抽不起。
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他说，哥，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我就知道干。
他说，干一天算一天。
他说，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再说。
他说，哥，你跟我爸说的一样。
他说，我爸也说，然后再说。
他说，然后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他说，哥，我走了。他说，还有两单。他说，超时要扣钱。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二十四岁。穿着黄色的外卖服。戴着头盔。他的电动车后头，保温箱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生活不易，请多理解。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想，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八块钱。我住工棚。吃大锅饭。我一个月挣两百四。我寄回家两百。我留四十。我抽烟。最便宜的。我喝酒。散装的。
我想，我那时候，也跟小李一样。觉得日子没头。觉得累。觉得苦。
但我没停。
我停了，我爹我妈就没钱。
我停了，我儿子就没学上。
我停了，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我没停。
我一直干。干到今天。
今天，我五十七了。我还在干。我还在当保安。我一个月三千二。我还在算账。我还在过日子。
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儿子养大了。我把他送进了大学。他在深圳。他一个月挣一万二。他过得不好。
我把爹妈送走了。他们埋在老家。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我把老伴娶了。她跟着我，没享过福。她现在跟我分房睡。
我把我自己，活成了一个保安。
一个五十七岁的保安。
一个站在门外，举着半截钥匙的保安。
一个把钥匙拧断在锁孔里的保安。
我写到这儿，又想停。
我抽了一根烟。红梅，七块。我抽了一半，灭了。我又点着。抽了一口。又灭了。
我把烟放下。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那天，邻居说，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她自己家的钥匙。她攥得很紧。邻居掰了半天，才掰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攥着钥匙。
也许她怕丢。
也许她怕回不了家。
也许她怕。
我想，我那天晚上，也攥着钥匙。半截。我攥着，站在门外。
门反锁着。
里头灯灭了。
谁也没出声。
我写了这么多。我写了赵哥，写了王姐，写了我老伴，写了我儿子，写了小李，写了我爹我妈，写了我自己。
我算了五笔账。我的，我老伴的，我儿子的，王姐的，小李的。
我写了三个解释。
第一个解释：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我五十七岁，当保安。我老伴五十五岁，在超市理货。我们俩加起来不到六千。我们不是不努力。我们干了一辈子。但我们只有这么多。
我儿子三十一岁，在深圳。他一个月一万二。他存不下钱。他不是不努力。他加班。他挤地铁。他吃外卖。但他存不下钱。
王姐五十二岁，做保洁。她老公走了。她一个人。她不是不努力。她扫地。她擦窗。她倒垃圾。但她一个人。
小李二十四岁，送外卖。他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他不是不努力。他不敢停。但他还是存不下钱。
赵哥六十二岁，看门。他老伴走了。他一个人。他不是不努力。他看了十年门。但他一个人。
我们都在努力。
我们都在干。
但我们都在往下掉。
第二个解释：钱越来越不值钱。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一天八块。现在，小李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挣两百多。看起来多了。但房租涨了。吃饭涨了。看病涨了。孩子上学涨了。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一碗面五毛。现在，一碗面十五块。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房租一个月十块。现在，小李房租一千五。
钱多了，但能买的东西少了。
我们挣得多了，但我们剩得少了。
我们干得多了，但我们活得累了。
第三个解释：我们被划到圈外了。
我五十七岁。招聘软件上，年龄栏写着：三十五岁以下。
我儿子三十一岁。他跟我说，爸，我再干几年，就没人要了。
王姐五十二岁。她做保洁。她说，她不敢生病。她说，她病了，就没人给她钱了。
赵哥六十二岁。他看门。他说，他干到干不动为止。
小李二十四岁。他说，他干到干不动为止。
我们都在圈外。
我们不在那个圈里。
那个圈里，有年轻人，有高学历，有技术，有关系，有背景。
我们没有。
我们只有力气。
力气会用完。
用完了，就没了。
我写了这三个解释。我不知道对不对。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五十七了。我还在干。我还能干几年。我不知道。
我老伴跟我说，她想回老家。她说，老家有房子，有地。她说，种点菜，养几只鸡。她说，比在这儿强。
我说，再说吧。
她说，你总是再说吧。
我说，那就不说了。
她说，你到底回不回。
我说，回。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等我干不动了。
她说，你什么时候干不动。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总是不知道。
她说，你一辈子都是不知道。
她说，你爹走的时候，你不知道。你妈走的时候，你不知道。王姐那件事，你不知道。门反锁了，你不知道。钥匙断了，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你就知道干。
她说，你干了一辈子，干出什么来了。
我说，干出你来了。
她说，你别跟我说这个。
她说，我不吃这一套。
她说，你干出什么来了。
我说，干出儿子来了。
她说，儿子在深圳。他过得好吗。
我没说话。
她说，他过得不好。
她说，你知道他过得不好。
她说，你什么都知道。
她说，你就是不说。
她说，你一辈子都是这样。
她说，你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她说，你憋了一辈子。
她说，你憋出什么来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说话。
我说，我没什么说的。
她说，你走吧。
我说，我去哪儿。
她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说，这是我家。
她说，你还知道这是你家。
她说，你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她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说，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我偏要说。
她说，我憋了十几年了。
她说，我今天就要说。
她说，你听着。
她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
她说，我没嫌弃你。
她说，你下岗的时候，我说没事，咱们从头来。
她说，你去工地，我天天提心吊胆。
她说，你去搬货，腰伤了，我伺候你三个月。
她说，你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二，我说行，够花就行。
她说，我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
她说，我没抱怨过。
她说，但是那天晚上，我站在门口，里头灯灭了。
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
她说，你知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她说，你只知道你自己。
她说，你只知道你累，你苦，你不容易。
她说，我呢。
她说，我容易吗。
她说，我五十五了。
她说，我还在超市搬箱子。
她说，我腰也疼。
她说，我腿也肿。
她说，我跟谁说了。
她说，我跟谁说。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楼上的人敲暖气管子。她不管。她就哭。
我站在那儿。手垂着。
我想起王姐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的时候。我想起她说，我也是一个人。
我想起我老伴说的，我也是一个人。
她们都是一个人。
我也是一个人。
我们都是一个人。
但一个人跟一个人，不一样。
我老伴哭完，去洗脸了。她在厕所待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开着。我听见水声，哗哗的。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张缴费单。电费，一百四十三块。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想起我爹。他走的那天，我没在身边。我在城里，在工地上。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爹不行了。我说，我马上回来。我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到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妈说，他走之前，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妈说，他喊了一夜。
我妈说，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妈说，他说，别告诉儿子。
我妈说，他怕你担心。
我妈说，他怕你耽误工。
我妈说，他怕你花钱。
我妈说，他这辈子，就怕你花钱。
我站在我爹的灵前，没哭。我跪在那儿，烧纸。火烤得脸疼。我一张一张地烧。烧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妈说，你去睡会儿。我说，不睡。她说，你去吧。我说，不。
我就跪在那儿。
后来我回城里了。工地上催得紧。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村口。她说，你走吧。她说，家里有我。她说，你别惦记。
我说，嗯。
我走了。
我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在家。她种地，喂鸡，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睡。她跟我说，她挺好的。她说，你别担心。
她走的时候，是三年后。也是脑溢血。也是倒下去就没起来。
邻居发现的。三天后。
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太平间了。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手上也有茧。她的膝盖上也贴着一块膏药。旧的，边都卷起来了。
我爹一块，我妈一块。
我站在那儿，想哭。哭不出来。
我把我爹我妈埋在一起。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我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我说，爹，妈，儿子不孝。
我说，儿子没照顾好你们。
我说，儿子对不起你们。
我说，儿子走了。
我走了。
我回城里了。我继续当保安。我继续活着。我继续吃饭，睡觉，上班，下班。
我继续。
我继续到今天。
今天，我坐在保安亭里。外头下雨。我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那天，也在下雨。邻居说，下雨天，路滑，她摔了一跤。就再没起来。
我想起我爹。他走的那天，没下雨。天很热。他穿着保安服，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有人来，他站起来。没人来，他坐着。他坐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他倒下去了。
我想起我儿子。他走的那天，也没下雨。他上车，关门，没回头。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走远。
我想起我老伴。她站在门口，里头灯灭了。
我想起王姐。她穿着我的睡衣。
我想起那半截钥匙。
我想起我拧断钥匙的那个晚上。
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敲503的门。如果那天晚上，我老伴没去王姐家。如果那天晚上，门没反锁。如果那天晚上，钥匙没断。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王姐搬走了。我老伴再没提过这件事。我儿子再没问过。我继续上班。继续下班。继续吃饭。继续睡觉。
日子还在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老伴现在跟我分房睡。她说，她睡眠不好。她说，我打呼噜。她说，她怕吵。她说，她睡次卧。
我没说什么。
次卧的床是一米五的。她一个人睡。主卧的床是一米八的。我一个人睡。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修。
我想，哪天有空，修一下。
但一直没空。
我老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稀饭，馒头。她吃半个馒头。我吃一个。她喝半碗稀饭。我喝一碗。她先去上班。我后去。
晚上，她先回来。做饭。等我回来。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吃过了。我的那份在锅里。我热一下，吃。
吃完，她看电视。我看手机。
十点，她睡觉。我十一点睡。
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有时候，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
说今天小区里有人吵架了。说今天保安亭的电视坏了。说今天下雨了。说今天吃的是红烧肉。
说了又能怎么样。
她听了，嗯一声。我听了，嗯一声。
然后就没话了。
我想起赵哥。他说，他老伴在的时候，嫌她打呼噜。现在没人打呼噜了，他反倒睡不着了。
我想，我老伴也打呼噜。她打呼噜的时候，我嫌吵。现在她不打了，我也睡不着。
但我没说。
我写到这儿，停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我想写我儿子的账。
他在深圳，一个月一万二。房租四千五，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剩下五千。这五千，他要买衣服，要应酬，要交朋友，要谈恋爱。他说，爸，我存不下钱。
我说，那就回来。
他说，回来干什么。
我说，找个活干。
他说，什么活。
我说不出来。
我们县城，没什么活。有活的地方，工资两千五。他说，两千五，他怎么活。他说，他在深圳，至少还能剩五千。他说，他回来，连两千五都挣不到。
他说，爸，你不懂。
我说，我懂。
他说，你不懂。
他说，你们那一代，有个工作就能干一辈子。我们这一代，干一辈子也买不起房。
他说，我三十一了。
他说，我同学都结婚了。
他说，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他说，我拿什么结婚。
他说，我拿什么生孩子。
他说，我拿什么养。
他说，爸，你别催我。
我说，我没催你。
他说，你嘴上没催，你心里催了。
我说，我没催。
他说，你每次打电话，都问我有没有对象。
我说，我就问问。
他说，你别问了。
他说，我烦。
他说，我挂了。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保安亭里。外头下雨。雨点打在铁皮顶上，啪啪响。
我想，我儿子。他一个人在深圳。他住在一个十平米的房子里。他每天挤地铁。他吃外卖。他加班。他累。他烦。他没人说。
他跟我说，爸，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他为什么存不下钱。我不懂他为什么不回来。我不懂他为什么烦。
但我懂一件事。
我懂他是我儿子。
我懂他过得不好。
我懂他不想让我知道。
我懂他跟我说，爸，你们注意身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出租屋里，一个人。他在吃外卖。他在看手机。他在想，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我想起我爹。他跟我说，儿啊，人活着，就是受苦。
我现在想跟我儿子说这句话。
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有他的苦。我有我的苦。我们的苦不一样。但都是苦。
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叫小李。二十四岁。在我们小区送外卖。他骑一辆电动车，后头一个保温箱。他每天跑十几个小时。他跟我说，他一个月能挣八千。他说，他房租一千五。他说，他吃饭一千。他说，他剩下五千五。
他说，他存钱。
他说，他存够了就回老家。
他说，他老家在甘肃。他说，他想开个小面馆。
他说，他爸他妈在老家。他说，他还有个妹妹。他说，他妹妹在读大学。他说，他每个月给妹妹一千。
他说，他爸身体不好。他说，他妈的腰也不好。他说，他得攒钱。
他说，他不敢停。
他说，他停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
他说，他停一天，他妹妹就少一千。
他说，他停一天，他爸的药就少一盒。
他说，他不敢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夹着咸菜。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他说，哥，你抽烟吗。我说，抽。他递给我一根。红塔山，十块一包。我说，你抽这个。他说，便宜。他说，贵的抽不起。
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他说，哥，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我就知道干。
他说，干一天算一天。
他说，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再说。
他说，哥，你跟我爸说的一样。
他说，我爸也说，然后再说。
他说，然后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他说，哥，我走了。他说，还有两单。他说，超时要扣钱。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二十四岁。穿着黄色的外卖服。戴着头盔。他的电动车后头，保温箱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生活不易，请多理解。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想，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八块钱。我住工棚。吃大锅饭。我一个月挣两百四。我寄回家两百。我留四十。我抽烟。最便宜的。我喝酒。散装的。
我想，我那时候，也跟小李一样。觉得日子没头。觉得累。觉得苦。
但我没停。
我停了，我爹我妈就没钱。
我停了，我儿子就没学上。
我停了，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我没停。
我一直干。干到今天。
今天，我五十七了。我还在干。我还在当保安。我一个月三千二。我还在算账。我还在过日子。
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儿子养大了。我把他送进了大学。他在深圳。他一个月挣一万二。他过得不好。
我把爹妈送走了。他们埋在老家。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我把老伴娶了。她跟着我，没享过福。她现在跟我分房睡。
我把我自己，活成了一个保安。
一个五十七岁的保安。
一个站在门外，举着半截钥匙的保安。
一个把钥匙拧断在锁孔里的保安。
我写到这儿，又想停。
我抽了一根烟。红梅，七块。我抽了一半，灭了。我又点着。抽了一口。又灭了。
我把烟放下。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那天，邻居说，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她自己家的钥匙。她攥得很紧。邻居掰了半天，才掰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攥着钥匙。
也许她怕丢。
也许她怕回不了家。
也许她怕。
我想，我那天晚上，也攥着钥匙。半截。我攥着，站在门外。
门反锁着。
里头灯灭了。
谁也没出声。
我把烟掐灭了。
外头的雨停了。天快亮了。
我该下班了。
我站起来，把保安服整了整。推开门。外头一股潮气。地上有水洼。我踩过去，水溅到裤腿上。
我往家走。
走到楼下，看见快递柜的灯亮着。有一个包裹，绿色的，放在最上面一格。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我老伴的。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拿手机扫了一下。柜门开了。我把包裹拿出来。不大，一个盒子。我摇了摇，里头有声音。
我抱着包裹上楼。五楼。我歇了两次。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新锁。钥匙是亮闪闪的。我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开了。
老伴坐在饭桌前。稀饭，馒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吃饭。
我把包裹放在桌上。她说，什么。我说，快递。她说，谁买的。我说，你买的。她看了看，说，哦。
她拆开包裹。里头是一双鞋。黑色的，平底。她拿出来，试了试。刚好。
她说，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说，超市打折，九十九。
我说，嗯。
她穿着鞋在屋里走了两步。她说，挺舒服的。
我说，嗯。
她说，你吃啊。
我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稀饭还热。我喝了一口。
她说，今天你晚班。
我说，嗯。
她说，晚上别去隔壁。
我说，王姐搬走了。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说的是别去隔壁。
我说，隔壁没人了。
她说，以后也别去。
我说，嗯。
她说，你嗯什么。
我说，我嗯。
她说，你说话。
我说，我吃饭。
她说，你吃完再说。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你想说的。
我说，我没什么想说的。
她说，你有。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
她把鞋脱下来，放回盒子里。她说，这鞋我留着过年穿。
我说，嗯。
她说，你晚上回来，把排骨炖了。
我说，好。
她说，我买了排骨。
我说，好。
她说，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重复一遍。
我说，晚上回来炖排骨。
她说，嗯。
她站起来，去上班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钥匙别拧断了。
我说，不会。
她走了。
我坐在饭桌前。馒头剩半个。稀饭剩半碗。鞋盒在桌上。我看了看鞋盒。绿色的，上面印着英文字母。我不认识。
我吃完了。洗碗。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哪个路口又淹了，哪个小区的物业费涨了。
我看了一会儿，关了。
我站起来，去阳台。阳台上有一盆花。是我老伴养的。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她浇水，我不管。今天我看了一眼。土干了。我拿起水壶，浇了点水。
水渗下去。土变黑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屋，换衣服。保安服。蓝的。袖口有点磨破了。我穿了三年了。该换了。但还能穿。
我出门。锁门。钥匙转了一圈。我把钥匙拔出来。亮闪闪的。
我下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出楼道门，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小区里有几个人在遛狗。有一只柯基，跑过来闻我的裤腿。我摸了摸它的头。它跑了。
我往保安亭走。
路过快递柜，灯灭了。
路过小卖部，老板在卸货。他跟我说，早。我说，早。
路过503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没人住。
我继续走。
保安亭在小区门口。我走进去。交班的老刘说，来了。我说，来了。他说，没什么事。我说，嗯。他走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视。本地新闻。哪个路口又淹了，哪个小区的物业费涨了。
我看着。
手机响了。老伴发的微信：排骨在冰箱第二层。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
我看着屏幕。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等了一会儿。
没有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没看进去。
我想，今天晚上，炖排骨。放点萝卜。我老伴爱吃萝卜。
我想，明天，我休息。可以修一下天花板。
我想，后天，我上白班。
我想，大后天，我儿子打电话回来。
我想，他要是问，家里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那就好。
挂了。
我坐在保安亭里。外头阳光很好。有几个小孩在门口跑。有一个摔倒了。他妈妈跑过去，把他扶起来。他哭了。他妈妈说，不哭不哭。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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