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经整整三年了。这三年,我活得像个没魂的影子。真不是我矫情,那股失落是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怎么挡都挡不住。
女人没了月经,就像花一下子断了根。我明知道这是自然规律,可心里那道坎,说什么也跨不过去。我今年五十三,老张五十七,按说都到这岁数了,俩人就该安安稳稳过日子,养养花、遛遛鸟,等着抱孙子。
可老张倒好,整个人像吃了火药,精力旺得吓人。每天五点准醒,先出去跑步,回来顺路买菜,变着花样给我做早饭。豆浆、油条、小笼包,有时候还学人家做西餐,煎个蛋、热杯牛奶。我嫌他瞎折腾,他就笑,说你不吃我吃,我一个人吃还省事。
他呼噜呼噜吃完,又开始拖地、擦窗户,把家里收拾得锃亮。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一点感激都没有,反倒越看越烦。
我烦的不是他干活,是他那股子劲头——那股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老得像个老太婆,他却还像个大小伙子的劲头。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他总想着跟我多亲近。都老夫老妻了,孩子也结婚了,他还跟年轻时一样,动不动就想搂搂抱抱。我躲,他就追;我板着脸,他就嬉皮笑脸,还夸我今天气色不错。
可我自己清楚,我脸色蜡黄,头发一把一把掉,晚上还失眠,动不动就一身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知道他精力足,可我实在配合不了。有时候甚至瞎想,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不然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怎么能跟打了鸡血似的?
越想越憋屈,最后实在憋不住,就去找守寡八年的闺蜜李淑兰诉苦。她是我发小,男人八年前得肝癌走了,留下她和当时还在上高中的儿子。
这些年她一个人硬扛着,开了个小卖部,把儿子供上了大学。现在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她一个人守着那间小破店,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那天我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竹椅上,把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李淑兰一直没说话,低着头搓手里的卫生纸。等我说完,她才抬头看我,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在我头顶炸开:“他精力旺盛,是因为他怕死。”
我一下子愣住了。她接着说:“他怕比你先走,所以趁现在还能动,多给你做点热饭,多陪你走走路,多看看你。”
“你嫌他烦,可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想让我家老赵也能像他这样,半夜把我吵醒,让我陪他说说话,哪怕只是数落我两句都行。”
“你停经了,就觉得自己老了,可在他眼里,你还是那个需要他疼的小姑娘。他哪是折腾你啊,他是在折腾自己,想把你的魂从更年期那堆难受里拽出来。你这个傻子,上哪找这么好的老头去?”
我呆坐在竹椅上,像被人施了定身咒。太阳慢慢落山,天一点点黑下来,我就那么坐着,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老张退休前的最后一天,他回来得特别晚,手里拎着一瓶酒,还兜着一兜菜,说要庆祝我“光荣下岗”。我白了他一眼,说退休就退休,说什么下岗,多难听。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话也比平时多,说以后天天在家,让我别嫌他烦。我当时随口就说,谁稀罕你在家,你出去钓鱼下棋都行,别老围着我转。他没接话,只是笑。
结果退休之后,他真的没去钓鱼,也没下棋,哪都不去,就守在家里。一开始我还挺高兴,觉得有人做饭洗衣,是在享福。可时间一长,我就烦了——他也太粘人了。
我看电视,他非要在旁边削苹果,削好还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来。我说我自己有手,他愣了一下,说你手凉,别碰凉东西。我更年期手脚冰凉那点事,他居然一直记着。
我失眠,他也不睡,就坐在客厅看报纸,或者织毛衣——那是他跟楼下老太太学的,说要给我织条围巾。我半夜出汗,他总能第一时间醒过来,给我换枕头、擦汗。
我嫌他吵,让他去客房睡,他不去,说我打呼噜,你听着听着就不失眠了。结果他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更睡不着,气得踹他,他迷迷糊糊地说,踹吧,踹我你就解气了。
这些细节,以前我全当成他烦人的证据。现在回头想,哪是烦人啊,那就是一个老头,在用他最笨的方式疼自己的老伴。
那一夜,我想得最多的还是李淑兰。她守寡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男人刚走那会,她整个人都垮了,瘦得脱了相,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她男人是半夜突发肝昏迷走的,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李淑兰说,她最后悔的,就是男人走前那半年,那时候他病重,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她烦,就躲着,有时候干脆回娘家住。她总想着等男人病好了再说,可他没好,直接就走了。她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说上,连一句“我陪你”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么多年,她守着小卖部,守着儿子的学费,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最怕的就是半夜醒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最怕过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她一个人对着两副碗筷。
她说,有时候真希望男人能像老张那样,半夜把她吵醒,让她陪他说话,哪怕是说胡话、骂她,她都愿意听。可什么都没有了,她只能对着照片说话。
刚才她一直在搓的那张卫生纸,是她男人生前最爱用的牌子,她一直留着,舍不得扔。听到这儿,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有什么资格嫌老张烦,又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我还活着,老张也还活着,我们还能吵架拌嘴,还能在一个屋檐下喘气,这是多大的福气啊,我之前居然把它当成了折磨。
天快亮的时候,老张找过来了。他推开门,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豆浆和油条,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以为我离家出走了,或是想不开,在外头找了我一整夜。
看见我坐在小卖部门口,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带着哭腔,问我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他,五十七岁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眼袋也耷拉着,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年轻时在村口第一次见我时那样亮。
我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喊了他一声。他赶紧应着,把豆浆硬塞到我手里,让我趁热喝,说我胃不好。
我接过豆浆,没喝,直接扑进他怀里。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我,拍着我的背,像个孩子似的哭,说:“媳妇,你可吓死我了。”
我哭着说我错了。他抽泣着说:“你没错,是我不好,太烦人了。”我看着他,问:“你精力旺盛,是因为爱我,对不对?”
他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说:“对,我爱你。我怕我老了,走在你前头,所以现在能多陪你一天,就多陪你一天。”
他说,他知道我更年期难受,他帮不了我什么,只能用自己的笨办法,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点意思,想逗我笑,想让我知道,就算停经了,我也还是他老张的女人。
我哭得更凶了。李淑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圈红红的,却笑了。她转身进屋,拿出一挂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清晨的小镇上炸开,像是在庆祝,又像是要把所有堵在心里的难受,全都炸散。
从那天起,我整个人都变了。他拉我去公园,我就去;他给我买花,我就往头上戴;他半夜想跟我多唠唠,我也不再躲着。后来我们甚至补过了一回蜜月,去了海南。
在海边,他牵着我的手,像两个年轻人似的踩着浪花。他说:“老婆,咱们再活五十年。”我说:“好,五十年不够,就一百年。”
李淑兰也变了。她关了小卖部,去省城儿子家住了。临走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谢谢我,让她亲眼看见什么是老来伴,她也打算好好过自己的晚年,说不定以后还能再找个像老张这样,天天在她身边“折腾”的老头。
老张那股精力旺盛的劲儿,一直持续到现在。后来他查出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可还是乐呵呵的,照样折腾,说只要还能动,就折腾我。我说:“好,你折腾吧,我陪你。”
停经三年,我失去的不过是一个生理上的符号,得到的,却是这个老头拼尽全力,为我点燃的一整个春天。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精力旺盛,是因为他怕死,怕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
可我心里更清楚,他那股子劲,全是因为爱我——爱到了骨子里,爱到连死都放心不下。而我也爱他,爱到愿意陪着他,就这么一直折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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