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老知青苦寻骨肉38年,2023年才发现,儿子竟然就在同一个小区
李建国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1985年冬天。
孩子裹在一件碎花棉袄里,脸冻得发紫。放在汉口火车站的长椅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着:1978年3月生。没有名字。没有别的字。
李建国那年三十一岁。刚从利川回城两年。在肉联厂上班。没结婚。那天他去火车站送人。看见了那个孩子。他站在长椅旁边,看了很久。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有几个人也看了,但都走了。
他把孩子抱起来了。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包棉花。他抱着孩子去了派出所。派出所说送福利院吧。他又抱着孩子去了福利院。福利院说手续得办,等通知。他抱着孩子坐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孩子醒了。不哭。睁着眼睛看他。
他低头看着孩子。孩子的小手从棉袄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算了。”他说。
他把孩子抱回了家。他母亲骂他:你一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抱个孩子回来,以后怎么找对象?邻居议论。厂里领导找他谈话。他说:我捡的。没人信。但也没人管。
他给孩子起名叫李念。念念不忘的念。
李念三岁那年。一个女人找上门。说是孩子的妈。李建国问她:你当初为什么扔?女人说:养不起。李建国说:现在养得起了?女人说:我嫁人了。男人不知道有这个孩子。
“你走吧。”李建国说。
女人走了。李念在里屋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李建国一个人把李念拉扯大。没再找对象。有人介绍,他都说:我有儿子了。对方一听,多半就算了。偶尔有不介意的,处一阵子,也散了。李念上小学那年,李建国下岗了。在菜市场摆摊卖猪肉。凌晨三点去进货。早上六点出摊。下午收摊。回来给李念做饭。李念成绩一般。没考上高中。读了技校。出来在汽车修理厂上班。
李念二十六岁那年结了婚。媳妇叫刘敏。在超市做收银。两个人租房子住。后来李建国把老房子卖了,凑了首付,在光谷那边买了个两居室。李念两口子住。李建国在附近租了个单间。
“爸,你搬来一起住。”李念说。
“不了。我一个人自在。”
其实他是怕。怕刘敏嫌他。怕自己多余。
2023年春天。李建国六十九了。背驼了。耳朵有点背。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路过小区广场,看别人下棋。看一会儿,回家做饭。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
那天他在小区门口碰到一个人。四十来岁,瘦,穿一件蓝色的工装。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上面写着“水电维修”。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过了几天,又碰到了。还是那个位置。那个人在吃盒饭。李建国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盒饭。青椒炒肉。肉少青椒多。
“你是新来的?”李建国问。
“嗯。刚搬来。租的。六栋。”
“做水电?”
“嗯。以前在修理厂。厂子关了。出来单干。”
李建国点点头。走了。
后来每次碰到,都聊几句。那个人姓周。叫周勇。四十出头。李建国问他老家哪的。他说:利川。
李建国愣了一下。
“利川?”
“嗯。不过我是在武汉出生的。”
“那你爸妈——”
“我不知道。”周勇把烟掐了,“我是抱养的。我养父母说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
李建国站在花坛旁边。太阳很大。他有点晕。他扶着花坛的边沿,慢慢蹲下来。
“你哪年生的?”
“78年。”
李建国看着周勇的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鼻梁上有颗小痣。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从来没跟李念说过那颗痣。李念鼻子上没有。他媳妇也没有。
“你养父母在哪?”
“都走了。前几年走的。”周勇把盒饭盒子收起来,“养父临走前跟我说,我是在汉口火车站捡的。让我别找了。说人家扔了我,就不会认。”
李建国蹲在那里。手抖。他摸口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了几次没点着。周勇看了他一眼,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谢了。”
李建国抽了一口。呛。咳了半天。
“你结婚了吗?”
“结了。离了。”周勇说,“没孩子。媳妇嫌我穷。”
李建国又抽了一口。这次没呛。
“你住六栋几楼?”
“三楼。302。”
李建国住五栋。一楼。101。窗户对着六栋的侧墙。他每天早上在阳台上抽烟,都能看见六栋三楼的窗户。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他从来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那天晚上李建国没睡。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六栋三楼的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那个人影很瘦。走来走去。跟李念不一样。李念胖。随他妈。李念的妈,李建国没见过。那个女人的样子他早忘了。但周勇的样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翻出一张老照片。1978年拍的。他穿着劳动布工装,站在利川的田埂上。他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下巴的弧度,眉骨的形状。跟周勇一模一样。
第二天他去了六栋。爬到三楼。站在302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敲了。
周勇开门。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的。
“李叔?”
“我来看看水管。”
“水管怎么了?”
“你家水管。我怕有问题。”
周勇让他进来。李建国在厨房转了一圈。又去卫生间看了一圈。管道没问题。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屋子。看看周勇的生活。桌子上的碗。没洗。床上的被子。没叠。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
“你一个人住?”
“嗯。”
“你养父母对你好吗?”
周勇愣了一下。“还行。不好不坏。就是老吵架。”
“为什么吵?”
“穷。我爸爱喝酒。喝了就打我妈。也打我。”
李建国攥着扳手。指节发白。
“你小时候——”
“李叔,”周勇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建国看着他。张了张嘴。
“没什么。水管没事。”他把扳手放下,“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那个绿萝,别天天浇水。干透了再浇。”
“哦。”
李建国下楼。走到二楼拐角。蹲下来。蹲了很久。他想起1985年那个冬天。他抱着那个孩子从火车站出来。孩子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头。他想起李念三岁那年发高烧。他抱着跑了两条街去医院。他想起李念第一次叫他爸爸。口齿不清。奶声奶气。他想起李念结婚那天。他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穿西装打领带。他哭了。没让人看见。
他蹲在楼梯间里。手捂着脸。
过了几天。李建国去做了亲子鉴定。他拿了周勇抽过的一根烟头。又拿了自己的头发。一个星期后结果出来。亲缘关系确认。
他拿着那张报告。在鉴定中心门口坐了一下午。
他没告诉李念。没告诉周勇。他把报告锁在抽屉里。然后每天晚上去六栋楼下坐一会儿。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亮了。灯灭了。
有一天周勇下楼扔垃圾。看见他。
“李叔,你怎么老在这坐着?”
“乘凉。”
“都十一月了。乘什么凉。”
李建国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吃饭了没?”
“没。”
“走。我请你。”
他们去了小区旁边的苍蝇馆子。李建国点了三个菜。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周勇吃得很快。吃完了才想起来。
“李叔,你怎么不吃?”
“我看着你吃。”
周勇放下筷子。看着他。
“李叔。你是不是有事?”
李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抹了一把。
“没事。吃。”
周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红烧肉倒进自己碗里。拌着饭吃了。
李建国看着他。想起三十八年前那个冬天。他在火车站捡到一个孩子。他把那个孩子养大了。取名李念。念念不忘。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空的。空了很多年。现在那个地方,坐着一个吃红烧肉拌饭的人。鼻梁上有颗痣。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李建国没哭。他笑了笑。端起茶杯。
“明天也来吃。”
周勇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窗外武汉的夜亮着。光谷的霓虹灯闪来闪去。小馆子里的电视在放新闻。老板在厨房颠勺。油烟飘出来。混着辣椒和酱油的香。
李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勇扒饭。
他想,三十八年。他找了三十八年。其实那个孩子一直都在。就在同一个小区。每天擦肩而过。每天点头打招呼。每天说“李叔好”。
原来他早就不找了。因为他找到了。
李念打来电话。问他吃了没。
“吃了。”
“爸,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挂了电话。周勇也吃完了。两个人在小馆子门口分开。李建国往五栋走。周勇往六栋走。走了几步,李建国回头。周勇也回头。
“李叔,明天见。”
“明天见。”
李建国看着周勇进了六栋。三楼的灯亮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五栋。上了楼。打开门。坐在阳台上。
对面的灯还亮着。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这次没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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