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把那份协议拍照发给我,配了3个字,你看下。
我没敢马上点开。坐在床边愣了几分钟,先把手机屏幕锁了,又解锁,又锁上。孩子睡了,屋里就冰箱的声音。
点开之前我在想一个事。
一个快死的人,去试一款没人知道结果的新药,死了白死,这算救命还是算赌博?
我点开了。一共4页,字不大,拍照拍得有点虚。我放大了看第3页,那行字很清楚,受试者如在试验过程中出现死亡等不可逆结局,研究方及医院不承担赔偿责任及相关法律责任。
下面是他的签名。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戳出格子了。
签的日期是9月14号,上午10点20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签完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签完了,中午请你吃面。
我们吃了面。他只吃了小半碗。
那天他做了一个选择,上午10点在协议上签字,下午3点抽第一管试验用药前的血。中间隔了不到5个小时,他在这5个小时里回了趟家,给他妈熬了粥,把他闺女的自行车链条上了油。
我在旁边看着他上油。他蹲在地上,蹲一会就得扶着墙站起来喘一会儿。他说链条干了,孩子骑着费腿。
这就是那5个小时里他干的活。
我后来一直在想,一个人在签完那种协议之后,第一件事是给闺女的自行车上油,这说明什么。我想不明白。
他今年46岁。确诊的时候是今年3月,套细胞淋巴瘤,4期,骨髓已经侵了。一线方案用了6个疗程,6月初复查,片子上的病灶没缩反而在长。医生的原话是,常规路线走到头了。
7月,二线方案。8月中,评估,还是不行。淋巴结最大的一个在腹腔里,从4公分长到了7公分多。
8月底那次谈话,医生提了临床试验这条线。说有一款新药正在招复发难治的病人,符合条件的话,入组之后药费全免,检查费也免一部分。
陈志强问我,你说我该不该去。
我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因为接下来那半个月,我查了很多东西,越查越不知道。
我查到的第一个事实是,全国每年在肿瘤医院里签这种协议的人,数量远比我想的多。药审部门公开的临床试验登记平台上,肿瘤类药物的试验项目常年是几百上千个在跑,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是几十到几百个病人。粗算下来,每年有几万人在签和陈志强一样的字。
几万人。这些人签完之后,大多数是没有人知道的。
我查到的第二个事实让我更难受。有一项发表在专业期刊上的统计,针对晚期实体瘤和淋巴瘤的一期临床试验,就是那种第一次用在人身上的药——客观有效率大概在百分之5到百分之10之间浮动。也就是说,10个走进去的人,大概只有半个到一个能看到肿瘤缩小。
剩下那9个多,白挨。
但还有一个数字得放在一起看。这类病人如果不入组,二线三线方案失败之后,标准治疗基本就没有了,只能支持治疗。历史数据显示,这种状态的晚期淋巴瘤病人,中位生存时间常常按月算,有的亚型甚至按周算。
一边是大概率无效但有那一丝可能,一边是几乎确定的不行。
陈志强算的账比我的直白。他跟我说,我这条命在医院眼里的价格,就是免掉的那个药费。药要是有效,医院赚一个成功案例,我赚一条命,双赢。药要是没效,我死了,协议一签,谁也不欠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笑不出来。
他说你想啊,我这种病人,家里为了治病已经掏空了,常规药一支好几万,我用不起。现在有人把药免费递到我面前,唯一的条件是死了别讹人。这个条件我答应得起,我本来就一无所有。
这是他的逻辑。穷到一定程度,免责条款就不是威胁了,是入场券。
9月14号之前那几天,他媳妇不同意。两口子吵了一次,我在场。
他媳妇说,签了那个字,你死在里头,我们娘俩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不入组,我死在家里,娘俩连个说理的地方就有了?
这句话之后屋里没人说话。他媳妇进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关了很久。
我那天回家路上想明白一件事。这种协议之所以存在,之所以有医院敢用、有病人肯签,根源不在医院狠,也不在病人傻,而在一个更冷的地方:对走到末路的病人来说,能被当成试验对象,已经是这个体系愿意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你嫌它不体面,可体面的路他已经走完了,走不通。
这个判断我当时觉得挺通透的。过了几天我就不这么想了。
先说中间那段经历。
9月8号下午,我陪陈志强去那家肿瘤医院做入组前的筛查。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一个临床试验的筛选现场。
地点在住院部3楼,一间不大的诊室外面,走廊上坐了7、8个人。年纪从30多到60多都有。有个女的在跟身边的人核对资料,缺了一张3个月内的骨髓报告,她得回当地医院去补。
轮到陈志强进去是下午4点10分左右。医生翻了片子,问了体重,问了我上面说的那些治疗经过,最后说,符合,下周一来签知情同意。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那个缺报告的女的还没走。她坐的位置正对着诊室门,看见陈志强出来,她问了一句,进去了?
陈志强说,进去了。
她说,那挺好。
就这3个字。那挺好。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3个字特别重。一个缺了报告、能不能入组还两说的人,对一个刚拿到入场券的人说那挺好。这里头没有嫉妒,没有客套,是一种我描述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羡慕,又不全是。
回家的公交车上,陈志强靠着窗睡着了。我坐在他旁边想,那挺好这3个字,可能就是答案的一半。
答案的另一半我没想出来。当时停在这了。
针对那趟经历,我后来给过一个判断,说得很武断。我说,签这种协议的人,本质上不是在赌命,是在买一个资格——一个继续被医院、被医学、被这个世界当成治疗对象而不是放弃对象的资格。药有效没效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是别被放下。
这个判断偏就偏在,它把一个法律和金钱层面的事,全解释成了心理层面的事。好像病人图的是个念想。
我媳妇听我说完,回了我一句,说你们想太多了,人家图的就是钱。药免费,检查免费,一个月省下的钱是好几千上万,家属伺候病人不用辞了工作去打第二份工,这就是图的东西。
我没法反驳她。因为她说的这个,是任何一个去医院财务窗口交过费的人都能验证的事实。肿瘤科住院部楼下的缴费机器,一天到晚排队,屏幕上跳出來的数字,普通家庭看一眼腿就软。
10月2号,陈志强用药第2周,出现了一次比较重的反应。发热,38度9,半夜送的急诊。
我在急诊陪到凌晨3点。这个过程里发生了一件小事,把我在9月份那个判断直接顶掉了。
凌晨1点半左右,隔壁观察床上推进来一个老爷子,也是淋巴瘤,也是参加试验的,不过是另一家医院的另一个项目。老爷子的儿子在床边办手续,护士问既往用药,儿子掏出一个本子,一页一页翻,上面记着他爸入组以来的每一次体温、每一次抽血时间、每一次不适。
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问他记这个干嘛。他说,医生忙,一次看几十个病人,我爸哪天什么反应,医生记不全,我记全了,复诊的时候医生对着本子调方案,调得准。
我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我在9月份想的那套,资格也好念想也好,全是我在外面替人家想的意义。真实发生的场面是,家属拿着本子,一条一条记录,医生照着记录调整剂量和用药间隔。
试验不是病人单方面把命交出去。是家属在用最笨的办法,参与进整个治疗过程。
陈志强后来退热了,第3天转回普通病房。查房的时候,负责试验的那个医生看着护士记录和他媳妇手机里的体温截图,把他下一周期的给药时间往后推了3天,剂量降了一档。
这是那个判断被推翻的时刻。不是被道理推翻的,是被一个本子和一张截图推翻的。
医学在这里是双向的。协议上写死了医院免责,但没写死医院不管。临床方案里本来就有剂量调整、暂停给药、退出试验这些通道,用不用得上,很大程度上看病人这一边能不能把情况完整地递过去。
免责免的是法律追责,免不了医疗流程本身的责任。
这个发现让我重新去查了东西。查到的一个说法是,规范的临床试验里,受试者的安全监测密度通常高于普通治疗,定期抽血、定期评估、专门的研究护士随访。有统计说,一期试验里的剂量限制性毒性,绝大多数都是靠这种高频监测抓出来的。
也就是说,签了那种协议的病人,某种意义上得到的看护频次,反而比走常规路线的病人高。
这个结论很拧巴。协议上写着死了白死,流程上却盯得更紧。我把这个拧巴讲给陈志强听,他躺在病床上,说了句,那不矛盾,盯得紧是怕你死早了,数据不好看。
我愣住了。
他这个解释比我的冷,但逻辑上挑不出毛病。药企要数据,医院要数据,数据来自活着的、按方案完成治疗的病人。所以他们有动力把你照顾好——这个动力不是爱,是利益。
可从病人的角度,动机是什么重要吗?药是同一个药,监测是同一套监测。他躺在那儿,管子里的东西不关心任何人的动机。
10月10号那天,我们小区群里有人发了个筹款链接。点开一看,是同小区的一个人,姓周,我认识,他爸也是淋巴瘤,比陈志强大20岁,今年66。老爷子没有入组任何试验,走的是常规治疗加自费靶向药。
姓周的做了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他把家里那套小房子挂出去了,同时在小区门口的打印店,印了300份家教传单,他以前是中学老师,现在下班以后去带学生,一晚上带2个,每个学生1小时。
300份传单,他一晚上发完。
后来我在楼下碰到他,问了一句老爷子的情况。他说药不能停,一个月自费部分1万7,工资是6千4,传单那点钱杯水车薪,房子是最后的口子。
我问他知不知道有临床试验这条路。他说知道,去问过,他爸那个类型筛了2个组,都因为年龄和心脏功能被刷下来了。
筛不上的人,在系统外面,用自己的房子和晚上的时间硬扛。
而陈志强在系统里面,药费全免,家属不用发传单。这两个人隔着一层纸,那层纸叫入组资格。
这层纸有多难穿透,有个数据能说明。试验为了数据干净,入组标准卡得很死,年龄、脏器功能、既往治疗线数、病理类型,一条不符就出局。有研究统计过,肿瘤临床试验里,筛掉的候选病人经常比入组的多,有的项目筛掉的比例能到一半以上。
陈志强46岁,心肺功能还行,符合。周家老爷子66岁,心脏不好,不符合。就差在这一步。
同样一条命,一条免费用药,一条卖房子。
我把这两个人的事放在一起看的时候,第一次对那份协议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感觉。它还是那份免责的协议,但站在周家老爷子的位置往里看,那份协议忽然变成了一种稀缺资源——不是谁想签都能签上的。
一个东西,穷人抢着要,要不到的人拿房子换别的路。这时候再去讨论协议公不公平,讨论死刑不死刑,就有点像站在岸上讨论水里的人姿势标不标准。
10月17号,我去医院看陈志强,正赶上他用药后第1次疗效评估的前一天。
在走廊上碰见了那个缺骨髓报告的女的。她入上了,比陈志强晚1个周期。她坐在走廊长椅上吃面包,看见我们,把面包往袋子里一塞。
她说,明天你也评?
他说,嗯,明天。
她说,我下礼拜评。上一个评的,是7床那个,结果出来了。
我问,怎么样。
她说,缩了。腹腔那个缩了有2公分。
她说完低头系面包袋的口,系了2下没系上,第3下系上了。
7床那个缩了2公分。这一句话在走廊上待了几秒钟,然后各自散了。没有人欢呼。因为人人都清楚,一个缩了,不等于下一个缩。一期到二期的药,能走到上市的比例,行业里常提的数字是百分之10上下。从入组那一刻到药真正上市,中间还隔着好几年的验证。
缩了2公分的7床,和陈志强,和吃面包的女的,和卖房子的姓周的,这些人被同一件事串着——晚期之后,路就那么几条,每一条都要拿东西去换。换的东西不一样,有拿命换的,有拿钱换的,有拿房子和晚上的时间换的。
评估结果出来是10月18号上午。陈志强的腹腔病灶,从入组时的7公分2,到7公分1。
缩了1毫米。
医生的原话是,疾病稳定,不算有效,也不算进展,继续下1个周期,2个周期以后再评。
我陪他在楼下抽烟,他不抽了,医生不让,我抽。他看着楼前的停车场说了很久的一段话,大意是,1毫米,他愿意要。他说免费让他多看2个周期,看2个周期就多了6个星期,6个星期他闺女期中考试就考完了,他妈的粥他还能熬40多天。
他说,协议上写死了死了白死,可没人写死了我必须死在哪个礼拜。我现在干的事,就是把死往后一天一天地挪,挪一天是一天。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了。
回到标题本身。我那个朋友,淋巴癌晚期,免费试新药,签了死了白死的协议,有效就继续免费用。这件事从头到尾,我用了一个月零几天跟着走了一遍,现在再把它拆开揉进嘴里说一遍——那份写着死了不赔的协议,到底是医院欺负穷人,还是穷人反过来钻了医院的空子。
我的答案是,都是,又都不是。可能真正的答案是,当一个人只剩这一个选项的时候,公不公平这个问法本身已经。
昨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下个周期改成周方案了,每周去1次,连续输4周。他让我帮他想个事,他闺女的自行车该换内胎了,他下周1要住院,让我周日陪他去车行挑一条,他挑,我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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