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刚把豆料套上磨盘,母驴就攥着手机冲进磨坊,声音大得把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缕。她没等我停磨,把屏幕塞到我眼前,里面铺着姓谢网红酸菜翻车的画面,弹幕一条条滚过去,全是“有问题我就是驴肉的”“原来早有驴爹”。
我往磨盘边挪了半步,说那是人的货,跟咱不搭界。她冷笑一声,手指一划,翻出一条旧视频:“不搭界?他都给你磕过头、喊过爹了。”
那旧视频我只看一眼,脖子后头就发紧。画面上姓谢的正拿半截胡萝卜在我嘴边比划,字幕配着“认祖归宗”。那是我去年在磨坊外接的一桩拍摄,当时只想着挣口吃的,没往心里去。
可母驴不是这么看。她拿手机点着我的鼻子,说我天天起早贪黑、驾车拉磨,谁能证明中间没拐去认亲?我只好把近三天的行程报了一遍:哪时套磨,哪时送豆柏,哪时回来卸车。她越听越气,说忙跟藏是一回事,忙的人最会抽空瞒。
我冲她喊了一句,别把网上编的段子当成家谱。她没还嘴,把手机往料袋上一放,说行,那你就把这条视频说清楚,谁拍的,为什么拍,为什么回来一个字没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看我这副样子,反而把话说得更重:既然解释不清,就别怪她往最坏处想。那天上午我没再争。磨盘停着,豆料堆在角落,往常这时候我早该转三圈了。
我心里明白,视频里的人是我,瞒下的人也是我,光靠报工时抹不掉。我不能再跟她绕,得找个她没法说是“注定做不成”的证据。于是等她背过身去,我摸出手机,翻到人民医院的电话。
下午我趁她去河边刷料槽,把电话拨到人民医院。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问我看什么科。我说不是看病,是想做亲缘鉴定。她让我报被检测人。
我说我和谢某。她顿了一下,问谢某是亲属吗?我说网上说是我儿子。电话里静了两秒,她客气地提醒,我们这里是人民医院,不给动物做服务。
我赶紧说明,被检测的另一方是个人。她更不解了,驴和人能有什么亲缘关系,做什么鉴定?我叹了口气,尽量把事情说成一条线:谢某直播卖酸菜,说有问题就是驴肉的;后来酸菜真出了事,网友一口咬定他是驴肉的;话传到我老伴耳朵里,就变成我在外头认了亲。
接线员听完没有笑,反而很认真地说,这事她没经历过,得请示院长。我抱着手机在磨坊里转,石磨上的绳扣还没系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院长讲医院不能受理跨物种亲缘鉴定,更不能因为一句网络狠话就启动医疗检查。
她说得小心翼翼,我还是听明白一件事:他们不是不信我,也不是信我,只是这件事不在他们的业务里。末了她补了一句,说今天他说是驴的,我们给驴做;明天要有人说自己是虎的,他们还得给老虎做。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我还没把手机放稳,母驴已经站在门口,桶里涮料槽的水还滴着。她没说“你真打了”,只问医院是不是不做。我点了头。她哼了一声,说我早就晓得你找了个注定做不成的办法。
她走过来把桶放下,眼睛落在我手机上:“医院帮不了你,旧视频总得说清楚。”
傍晚磨坊里暗下来,她把手机支在料槽边,点开那条“认祖归宗”。这次没有满屏弹幕,只有画面里姓谢的把我往镜头前拽,胡萝卜晃来晃去,嘴里说:“来,跟家人们打个招呼,这是驴叔,我驴爹。”
字幕跟着蹦出来。我站在她身后,像被人把磨盘卸下来。她没回头,问:“见没见过?收没收他东西?”
我说见过,收过胡萝卜,也在镜头前站了一会儿。去年他说来磨坊拍酸菜广告,我以为是给本地货拍个画面,他拿胡萝卜哄我,我就顺着走了两步。
回来我觉得为半筐胡萝卜让一个城里人拍来拍去,怪没体面,所以没提。母驴转过头,嗓子里压着一层气:“你听见没有?我不单是说你有个外面的孩子。我是气你见过、收了、拍了,回家一个字没有。事情一闹大,你就只会说我无理取闹,好像是我从天上掉下来的火气。”
我半晌没话。她指了指南墙下那两袋没送的豆料,说明天本来要送的活可以往后压一压,但话不能压。我提出直接去找谢某,问他那句“驴肉的”到底怎么来的。
她盯着我,说去就去,但不代表她信我。她愿意亲耳听那个男人说,若他再拿父子关系当生意,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看。
第二天下午,我们照地址找到城边一座仓库。谢某正和两个人摆弄环形灯,看见我们,先是一愣,随后拍着手迎出来,喊“驴叔驴婶”,像见了老主顾。
他还没等我们坐下,就主动说:“那个事儿闹得,连你们家都知道了。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从来没把你当爹,那只是直播时随口赌咒。”
母驴没有顺着他的话软下来:“你随口一句,外面几万人当证据,连我的日子都被搅进去。”谢某摊了摊手,说这不能怪他,网友愿意怎样编都行,他还想抓住这波热度复播。
他往仓库里一指,说门口那车胡萝卜都可以拉走,只要我肯配合拍个“驴爹认亲”的段子,他喊我爹,我点个头,保证比以前更火。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羞辱,甚至觉得是在送我们一个机会。
我说不拍。他以为我嫌少,又加了两捆。母驴把话接过去:“我们今天来不是给你当演员,是让你把旧视频停了。”我补了一句,新的玩笑只会让外头继续借用我们的关系,我不会为了一车胡萝卜再把他叫成自家人。
谢某脸色掉下来,查看手机,嘴里念叨投诉会影响复播。他当着我们的面翻到那条“认祖归宗”,按了删除,还让我们看了看最近删除的空白。
但说到公开发歉,他连连摆手,说那等于自己给自己补秤砣,复播还怎么搞。
我们没再逼。他让人把一筐胡萝卜搬到我们板车边,说先拿着,算赔不是。我说不要。他说不拿就扔门口喂野狗。母驴把筐往车中间推了推,说带回去,明天给你退回来。
回程路上,晚风从车厢缝里灌进来,她在旁边走了一阵,忽然说:“之前说你在外头认亲的话,我收回。不是因为你证明了什么,是因为我亲耳听见他怎么说,也看见他为了流量什么都能现编。”
她顿了一顿,又说旧视频不是小事,我瞒下的那次见面,让她在事后听什么都像被蒙着。我承认,是隐瞒让我的解释打了折扣;我早说一句,也不至于让她从网上拼出一个假家谱。
我答应以后凡是涉及我们共同生活的商业拍摄,都先告诉她,她同意了,但也只说“看以后怎么做”。
第三天上午,人民医院那边回电话,还是昨天那位接线员。她说院方正式确认不受理,问我是否需要保留记录。我说撤销吧,不用再验了。
清白没靠鉴定证明,那句网络玩笑绕了一圈,终于回到说话的人自己头上。她松了口气,小声嘀咕说,以后网红要再说自己是虎的,她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母驴站在旁边,嘴角没绷住,第一次笑了。
笑完她没饶过我,把板车上的那筐胡萝卜原样装好,让我陪她去镇上退给谢某仓库。快递点的人问寄什么,她只说生鲜退回。
回来的路上,磨坊那扇门还跟前两天一样,只是门前多了一段清清楚楚的规矩:以后有镜头要进这个家,先得跟她讲。我没多保证,把车套好,重新推磨。她往料仓那头走,步子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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