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石油这么少？

说中国没有油?真相是:油跑了，不是没有生出来

一年进口了5亿多吨的原油，账单是2. 43万亿元人民币，对外依存度是七成上升—这是2022年的中国交出去买油的成绩单。两年来国际油价过山车，俄乌开打时一度达130美元一桶，逼近历史最高，加油站哀嚎不已。哀嚎后发现猪肉蔬菜快递也涨价拉货车也要烧油，因此每逢油钱紧张时，朋友圈总会冒出一句话:谁让我地下没油呢?

这句话听起来顺耳，但是经不起推敲，中国探明的石油储量是38亿吨，全球排名第十三— —和沙特相比确实寒碜，但是真要说起“生油”的家底，这片土地在几亿年前就阔过了，阔得很。问题并不是没有发生，而是油跑了。

跑了，不是比喻，而是几千万年来真实发生过的一次大逃亡。

这件事要从几亿年前一汪大洋讲起。

首先说一下油是如何来的。石油并非凭空而来的，而是远古生物遗骸被泥沙层层封入海底，再经地温慢慢熬制而成的— —时间到了，油就成了。罐子不破，油就在那里等着。

地质史上一个已消失的大洋叫特提斯洋，今天地中海，黑海，里海，波斯湾都是它的剩余水坑。当年它东岸，正压着云南，四川，西藏，青海，新疆这一线，不是今天高原雪山，而是一片温暖的浅海，鱼虾螺贝如同下饺子一般多，死后就一层层地往海底淤积。就生油条件而言，这个地方不逊色于中东，甚至更好。

那为何波斯湾富有流油，我们这边仅剩零头?

由于波斯湾位于特提斯洋西部，占据了一个巨大的优势:稳定。几亿年来，生油层，储油层，盖层叠得很整齐，如同汉堡一般，油在里面躺了上亿年。埋得又浅，开采和用吸管插入奶茶嘬一口一样。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命。

在五千多万年之前，印度板块一头撞了过来，这一撞并非小磕小碰，而是将特提斯洋的东半部分挤没了。原本平铺在海底生油层，储油层被挤碎，掀翻，剥了底朝天，不要忘记油是流体，圈闭一破，它沿裂缝往上窜，窜到地表挥发、氧化，太阳一晒，什么也不剩。有些地方理论上应该有油，现在只剩下空空的圈子，地皮上有时渗出一点油苗，像伤口上结的痂。

地质专家曾经打过这样一个比方:人家沉积的盆地是一个完整的盘子，我们的是一个摔碎的盘子。摔碎后又被踩了好几脚。钻井下去往往只够目的层一小块，出油少衰减快，找油似大海捞针，捞的是碎针。偏偏这还只是一个“年轻的盘子”— —中东俄罗斯大油气区，多为三五亿年前开始积累的古代海相地层，有机质既厚又匀，我们主力盆地多为两亿年内才形成的陆相湖盆，湖与海相差无几量级。有机质积攒得既薄又散。天生矮一些，后来又被砸了一次。

煤为何反而多?由于煤是固体，原地生成，原地躺着，构造如何折腾，它还是那个黑疙瘩。挤得狠了挥发分跑一些褐煤变烟煤烟煤无烟煤身价不升反降，不是这块地很适合长煤，是煤太扛造- -你怎么摔它也不跑。因此“富煤穷油少气”这个帽子，一半天赋，一半劫数。

当下塔里木，准噶尔，柴达木还能够找到的油，简单来说，就是当年特别提斯洋东岸的大油田被打碎后的边角料，四川盆地的气多油少，因为油跑的差不多了，气分子小，反倒憋住了一点点。西藏最惨，整个被顶成了世界屋脊，油藏被破坏得基本上干净。更何况青藏高原腹部的羌塘盆地，理论上也有戏，但是高寒缺氧，勘探队进去都费劲，至今未全面摸底，老天爷将最像样的藏宝图压在了最难行的路上。

但是这笔账不能算一半。

印度板块一撞，撞出青藏高原，有人称高原为亚洲的水塔，实际上它是东亚文明发动机。高原一站起来，亚洲大气环流完全改变了模样，东亚季风立了起来，没有这一支季风，长江流域，黄河流域便是今天中东与北非的样子，一片黄沙，谈农业，谈文明。中国丢失了一块中东式浅埋大油田，换来了一片可以长庄稼、可以养几亿的土地，放眼北纬三十度，长江流域富庶是独一无二的油田没了，文明起来。

得到了根，失去了浮财。这样算，不亏。

但是账面上还是很难看的。

胃口是如何撑大的? 1993年转变为净进口国时，全国石油消耗不足1. 5亿吨。2010制造业登顶世界，消费增长4. 4亿吨, 2022年, 7. 1亿吨，占全球产量15 %,仅次于美国，进口占七成。三十年翻了近五倍，而家底呢?储量为38亿吨，占世界1. 58 %,排名第十三。凭借着这一点家底，中国成为世界第六大的产油国，以第十三储量、第六产量填全球第二胃口，这便是中国的石油工业每日所做的事情。况且我们人均用油量远远低于美国，真要追平人均的话，三个沙特都不够吃。

对手有什么家底?沙特一个命脉加瓦尔的油田，其产层深度为2200米，探明储量为107. 4亿吨，接近我国全国的三倍，开采成本不足10美元。我们新疆的井一般七八千米，打完不一定见油，目前最深的井9010米，能打这么深自然是本事，可也是没有办法。全世界浅层油气都已经见底了，近年来全球新增的储量有六成来自于深部地层，钻井越来越深是各个国家共同的命运— —只不过他们是从三千米开始的，我们是从七千米起始的。至于东部的浅层好油田，大庆们已“上岗”半个多世纪了，综合含水率是95 %,等于一桶九成半是水，只能变着法子刮桶底。新发现的玛湖油田海拔3000米，油藏于肉眼看不到的砾岩孔隙中，开采是世界难题— —再难也要继续打，这样的胃口，指望家里的小锅，添到天亮都添不满。

有人问:条件这么差，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靠人不靠命。

首先要知道是什么年代- -中国顶着“贫油国”的帽子，经历了80多年的“洋油时代”,公共汽车无法燃烧汽油，背负煤气包满街奔跑;国外的地质学界一个接一个的说中国贫油论，华北无油论，唱衰的声音此起彼伏，东北松辽盆地上，大庆已先一步证明了陆相地层能出大油，可华北平原行不行，连自己都没底。

1961年3月5日，一粒褐黑色油砂，连夜坐火车送入北京—32120钻井队打华北平原华八井时，从119米深处带来的，这支队伍转战五年，由华一井打至华六井，口口落空，住地窝子，挖野菜充饥，饿极了用腰带勒紧腰带，留最后一把力留井场。这粒油砂到了北京,“华北有油”四个字炸开了锅:一个月后，黑色油龙由华八井喷出，华北平原首次获得工业油流。这片荒滩后来取名为胜利油田1974年9月，新中国建立25周年之际，新华社向世界公布了这一发现，举国欢腾—一粒油砂，砸碎了两个帽子。

长庆故事更土，也更心酸，鄂尔多斯的盆地岩层致密到了什么程度?“从干毛巾中挤水”。

1974年春节，科研人员发现当地满山槐树豆，欲用其配压裂液，消息传出后，全油区男女青年吃年夜饭一人剥豆子。

配方竟然真的试成了，当年炸裂419口井，单井产量增加了五倍多, 1989年，陕参1井喷射出28万立方米高产气流，鄂尔多斯下的大气田出现;2008年的8月8日晚上，点燃了北京奥运会的主火炬，天然气来自长庆。截至今年9月，长庆累计生产的油气当量超过10亿吨，折合成原油，相当于80座西湖。

从1973年对日本出售原油换取外汇, 1993年转为净进口国，再到2010年，制造业登上世界舞台，用油量随的增加— —中国人寻找油源的每一口气，都是从石头缝隙中、从干毛巾中挤出来的。现在中国是世界上第五大的产油国，第一大的炼油国，掌握着一套完备的石油工业系统:东北有大庆，辽河，西北有玉门，克拉玛依，海上有渤海油田- -一个个墨点，绘就了这份难得的家底。所以不要轻易地说“地下没油”,对几代找油的人不公。

真正悬挂着的，是另一根线:七成的油漂浮在海上。

首先要知道，断油对于一个国家有什么意义。九十年代朝鲜就是一个现实的例子:苏联断供后，机器停转，拖拉机趴窝，化肥断来源，一个工业化的国家农业一夜间退回人力。石油不仅是工业血液，也是农业与物流的命脉- -农机无油下不了地，卡车无油出不了城，超市货架三天见底。因此对于超级买家而言,“从哪里购买、走哪一条路运回来”,一直是关乎国运的算计题。

“封锁马六甲，中国石油仅能撑33天”这句话流传了好多年，听起来吓人，但是经不起推敲，真的这么容易，早已有人动手。全世界的十大港口有七个在中国，我们为130多个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封马六甲相当于同时切断了大半个地球供应链，与半个世界展开战争。况且牌还不止一张:陆上，中俄管道，中亚管道在那里，极端情况俄罗斯，伊朗的油可以走陆路进来;海上, 2016年后南海被实际控制，中老铁路直达中南半岛，真有变故，兵力几小时内可压海峡边。

买家这边，也并非是将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 2022年进口名单中，沙特第一，俄罗斯第二，各卖8000多万吨，后面跟随伊拉克，阿联酋，阿曼，马来西亚，科威特，安哥拉—哪个卖家出问题，都有人补上。管道这边，通俄罗斯，通中亚还算可以，想直通中东没有门路，从巴基斯坦的瓜德尔港，缅甸的皎漂港抄近道的计划一直在进行，但是要形成大的运力还得熬个年头，海运还是绕不开那一道海峡- -况且就算绕开马六甲，前面还有霍尔姆兹，卡脖子的不止一个地方。同处于季风区域的印度，对外依存度为85 %,前两年还在抢购打折的俄油，买油这条路上从来不缺人。

但是风险还是防不胜防: 2019年沙特石油设施遭遇几架无人机，全球油价暴涨, 2014至2016年油价下跌，进口成本明显下降一半。这是超级买家日常，卖家那边打了个喷嚏，我们的账本也跟着抖了三抖。2018年底油价低位时，中国闷声进货扩战略储备，与俄罗斯签30年供气长约，每年供气380亿立方米，便宜时囤货，动荡前锁单是买油生意基本功。顺便说一句，美国自己发动页岩革命，从世界最大买家变为出口商后，中东反而不断向东方伸出橄榄枝。

再退一步讲，油价真的涨到300美元, 500美元一桶，就是买家挑选的时候—核电，风电，水电，光伏接上了。石油卡住脖子这盘棋，看起来是死局，摊开来都是活眼。

有人问:地下油再难采也比求人强，为何不全自采?账不是这样算的。和平时期，沙特一桶油贵了几美元，用页岩的技术炼一桶，成本要翻几倍乃至十几倍—这和明明可以种大豆，却每年进口大豆一样道理:买，算过账。真正安全从来都不是把每滴都抠出来，而是让自己能随时有选择。

“石油只够50年”这句话，你小时候听到的是50年，小时候的听到的还是50年- -几十年过去了，探明储量翻了跟头往上涨,“50年”却依然不动。魔幻数字的来源，是上个世纪50年代的美国教授根据当时的技术水平算出来的账，和拿九十年代的三百块月工资来计算今天存款是一样的道理。几十年来，世界探明储量由9000多亿桶上升至17000多亿桶—新发现的一直比烧掉多。页岩的技术一出手，人类可以使用的石油的资源量就从1200多亿吨上升到十一到二万亿吨，按现在消耗速度足够三千年。全球页岩油储量为3450亿桶，俄罗斯750亿，美国580亿，中国320亿，占十分的二。

更何况，石油这个东西早已不仅仅是“烧的”。你早晨醒来拖鞋牙刷矿泉水瓶99 %塑料提炼于石油;身上化纤衣服，脚下轮胎，路面沥青，化妆品中石蜡香精，从医院一次性的器械到你手中的快递包装，都是它的儿孙。连香水中的一缕茉莉花香，都是从石油里分离出来的，，在发现它前，制作一盎司香水需要摘取上万朵茉莉。种地的肥料，大棚的薄膜也离不开它，有人计算过，一个人一生要“吃掉半吨石油”。

今天满街电动汽车，说白了就是用煤，用风电光伏代替下油— —在我们发电结构中，油只有3. 1 %,全球石油需要的三分的二来自运输，运输的3分的二又来自每天开车乘车的通勤;最近五年，风光水核等清洁能源的份额从20. 8 %上升至25. 9 %,将这个口子换成电，比任何地方都省油更有效。连中东土豪们也知道，都在暗中为“后石油时代”做准备，让轮子离开了油箱，中国缺油这个题目才算真正的破题。

中东的油躺赢，中国的油是死后余生。

劫后余生不仅仅是油，更是这片被砸碎重生的土地，以及站在土地上几亿人，当年的地质运动打碎了油田，但是却造就了一个能够长出庄稼、能够住人、能够养育文明的家—这个家比油更值钱。几千万年之前跑掉的那一片油海，我们没有留住，数千万年撞出的季风与土地，我们守到今天。地质的账是天命，人的账是人谋— —以后的账，就看轮子下的油变成电的那天。等石油不那么贵了，这笔帐看的更清楚。那天不会太近，但是就在有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