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在浙江杭州的一场白事上发生了这样一件离谱的事情
杭州城西,老余杭往北走十来里地,有个村子叫良田畈。这名字听着敞亮,实际也就是个百来户人家的小地方,前些年因为挨着未来科技城,拆迁的风声越传越紧,村里人见面聊的最多的就是“你家签了没”。唯独村东头老周家,死活不肯松口。
老周头今年八十四,耳朵背得厉害,跟他说话得凑到耳朵根上扯嗓子喊。他老伴四十岁那年得病走了,留下三个儿子,老周头既当爹又当妈,靠几亩水田和农闲时给人做木工,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如今大儿子周建国在镇上开了间小饭馆,二儿子周建军在杭州跑货运,三儿子周建民在城里搞装修。三个儿子都在外面买了房,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老周头就一个人守着那栋墙皮剥落的两层小楼,门口种两畦青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却死活不肯搬。
拆迁办的人来过多少趟,老周头自己都记不清了。最早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提着水果,笑眯眯地喊“周爷爷”,被老周头一拐棍撵了出去。后来换了个中年女干部,坐下跟老周头讲政策,讲了一个下午,老周头就一句话:“这房子底下埋着周家七代人的魂,我签了字,魂就没地方落了。”女干部听得一愣一愣的,回去跟领导汇报,领导说先放着,不急。
这一放就是三年。三年里,良田畈的田没了,菜地没了,池塘填了,一条大马路从村口横穿过去。村里人陆陆续续都签了,拿了补偿款,搬进回迁房。只有老周家那栋楼孤零零地杵在马路旁边,像一颗拔不掉的钉子。拆迁办的人急了,最近这半个月几乎天天来,前天还开来了一辆宣传车,车顶架着大喇叭,在村口循环播放拆迁政策,从早到晚,吵得四邻不安。
昨天上午,老周头死了。
消息是隔壁张婶发现的。张婶说,昨天早上她去借锄头,喊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老周头歪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拆迁协议,人已经凉透了。脸上倒是安详,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就是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张婶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来,挨家挨户敲门喊人。
三个儿子接到电话,当天下午就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大儿子周建国眼睛红红的,进门就跪在灵前磕头,嘴里念叨着“爸,儿子不孝”。二儿子周建军一脸阴沉,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好像是联系殡仪馆和坟地的事。三儿子周建民最年轻,才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色夹克,进门先抬头看了看房子的横梁和墙角,然后把他大哥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哥,爸这房子,拆迁办那边到底什么说法?”
周建国瞪了他一眼:“爸刚走,你就惦记这个?”
周建民讪讪地闭了嘴。
灵堂就搭在堂屋里。一口薄皮棺材,是村里老木匠连夜赶出来的,柏木料子,没上漆,散发着一股木头原有的清香。棺材前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老周头的遗像——是从一张老照片上翻拍下来的,照片里老周头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嘴角紧抿。遗像前放着一碗白米饭、三炷香、一盏长明灯,灯芯泡在菜油里,火苗如豆,忽明忽暗。
白事班子是镇上请的,吹唢呐的、敲锣鼓的、唱道情的,从下午吹吹打打到晚上。村里人来吊唁,上三炷香,磕三个头,坐到院子里喝茶抽烟,聊的无非是“老周头这辈子不容易”和“这下拆迁款三个儿子怎么分”。到了晚上八九点,人渐渐散了,院子里只剩下白事班子和几个近亲。
守灵的规矩,儿子们得守一夜。上半夜是大儿子周建国,下半夜是二儿子周建军。老三周建民说自己心脏不好,熬不了夜,被两个哥哥瞪了一眼,缩到隔壁屋里睡觉去了。
上半夜平安无事。周建国跪在蒲团上,往铜盆里添纸钱,火苗舔着纸灰,一片一片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他想起小时候,老周头把他架在脖子上,去镇上赶集,给他买一分钱一颗的糖球。想着想着,眼眶又湿了。
到了后半夜,怪事开始了。
先是唢呐班子的人说,他们明明吹的是《哭皇天》,可吹着吹着,调子忽然变了。那曲子听着阴森森的,像是送葬的调,又像是迎亲的调,吹得人后脊梁发麻。唢呐手老赵干了二十多年白事,从没吹过这种调子,吓得赶紧停了。可他一停,那曲子还在响,从灵堂里面传出来的,幽幽咽咽,时断时续,像有人在棺材里吹。
老赵脸都白了,扔下唢呐就往院子跑。周建国壮着胆子走到棺材跟前,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回头骂老赵:“你他娘的见鬼了?棺材里死人还能吹唢呐?”
话音未落,棺材里“咚”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有人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棺材盖。周建国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下去,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香案上,把一碗白米饭撞翻了。米饭撒在地上,白花花的一摊,像撒了一地的纸钱。
二儿子周建军从后屋冲出来,问怎么了。周建国指着棺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建军凑近棺材听了听,又敲了敲棺材盖,回头骂他大哥:“你耳朵背,听岔了。爸死了两天了,棺材里能有啥动静?”
他话音刚落,棺材里又是一声——“咚”。
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白事班子的人扔下唢呐锣鼓就往院子跑,村里来帮忙的几个壮汉也站得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灵堂里只剩下周家三兄弟,还有躺在棺材里的老周头。长明灯的火苗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芯旁边吹气。香案上那三炷香,原本烧得好好的,忽然“啪”的一声,从中间齐齐断了。
老三周建民腿肚子直打颤,躲在他大哥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哥,要不……要不把棺材打开看看?”
周建国还没说话,棺材盖忽然“嘎吱”一声,移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气从棺材里冒出来。大夏天的,灵堂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周建国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三兄弟眼睁睁看着棺材盖一点一点移开,像有人在里面推。然后,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黑褐,指甲老长,一看就是老人的手。可老周头的手明明是正常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入殓的时候周建国亲手给他擦过手。这只手,比老周头的手老了不止十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是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
周建国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退。周建军抄起一把椅子挡在身前。周建民直接腿一软,跪下了,嘴里开始念“阿弥陀佛”。
棺材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老周头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穿着那身藏青色的寿衣,脸上盖着黄纸。黄纸底下,一双眼睛忽然睁开了。那眼睛浑浊、灰白,像蒙了一层雾,瞳孔散得很大,几乎看不见黑眼珠。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三个儿子,嘴巴动了动,发出一阵干涩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他说:“拆迁协议……别签。”
三个儿子谁也不敢动。周建国牙齿打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爸……你……你没死?”
老周头没理他,从棺材里站起来。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堂屋外面走。他走过香案,走过灵堂,走过院子,一直走到门口。门口停着那辆拆迁办的宣传车,车顶上装着大喇叭,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拆迁政策:“良田畈区块改造项目是民心工程、发展工程……”
老周头站在宣传车前,抬起手,指着那辆车,嘴里又开始念叨:“别签……别签……”
然后,他倒下了。
三个儿子冲出来,扶起老周头。一摸鼻子,没气了。一摸身子,冰凉僵硬,比刚才在棺材里还凉。再一看,他手指头指的方向,那辆宣传车的四个轮胎,全瘪了。车胎上没钉子,没割痕,就那么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气。
村里人后来议论纷纷。有人说老周头根本没死,是装的,就为了吓唬拆迁办的人。可村卫生所的王大夫来了,翻了翻老周头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说死透了,至少死了两天了,尸斑都出来了。那他是怎么从棺材里坐起来的?王大夫摇摇头,说他干了三十年医生,头一回见这种事。
更离谱的是,老周头倒下之后,有人发现他左手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掰开手指一看,是一枚铜钱。那铜钱锈迹斑斑,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只隐约认出一个“周”字。村里最老的赵奶奶今年九十二了,耳不聋眼不花,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老周家祖上传下来的“买地钱”,是当年周家先祖在良田畈买地时埋在地下的镇宅之物,七代人传下来,一直埋在祖坟里。这枚铜钱出现在老周头手里,说明他从祖坟里出来了。
“他是被祖宗撵出来的。”赵奶奶说,“祖宗不愿意走,他就得回来。”
三个儿子当天晚上就把老周头重新装殓了。这回他们没敢放在灵堂,直接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把棺材架在两条长凳上。棺材盖钉了九颗桃木钉,每钉一颗,周建国就喊一声“爸,您走好”。九颗钉子钉完,院子里刮了一阵风,把棚子吹得哗哗响。风停了,一切归于安静。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老周头的棺材再次下葬。这回没吹唢呐,没敲锣鼓,就三个儿子和几个近亲,悄悄抬到后山祖坟地埋了。坟坑是周建国亲手挖的第一锹。挖到一半,铁锹碰到一块青砖。砖下面,埋着一个小陶罐。打开一看,里面是七枚铜钱,和昨天老周头手里攥的那枚一模一样。
陶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用油纸包着,字迹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周家子孙,见字如面。祖业不可弃,祖坟不可迁。若遇拆迁,以铜钱七枚埋于宅基地四角及中央,可保家宅平安。切记,切记。”
落款是“周家七世祖,光绪二十三年”。
周建国把那张纸条念给两个弟弟听,三兄弟面面相觑。最后周建军说:“哥,那块地,咱不签了。”
周建国点点头,把七枚铜钱收好。当天下午,他去了趟拆迁办,把协议撕了。拆迁办的人问为什么,周建国说:“我爸不让签。”
拆迁办的人问:“你爸不是死了吗?”
周建国笑了笑,没回答。
出了拆迁办的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夕阳斜照,老宅灰扑扑的墙面上,有一道影子从屋顶延伸下来,长长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那是老周头在抽烟呢。他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都这样,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山,抽一袋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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