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刚泡上,亲家母刘素芬把一张叠成四方块的A4纸拍在玻璃转盘上,转盘吱呀转了小半圈,停在我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十一行字,蓝黑墨水,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的作业本。
“秀兰妹子,咱先把丑话说前头。 ”刘素芬把LV老花包往椅背上一挂,金属链条磕在实木椅背上,当的一声,“十一件事,答应了,明天就去领证,不答应,趁早各回各家。 ”
我闺女小雅坐在我右手边,手在桌底下攥住了我的袖口,指节发白。
饭店是男方定的,城东新开的徽菜馆,包厢最低消费八百八,转盘底下压着的菜单我扫了一眼,臭鳜鱼一百二十八,毛豆腐三十八。
我面前那杯菊花茶还没拆封,玻璃纸封口上印着“乾隆御茶”四个金字。
“第一,”刘素芬竖起一根涂着酒红指甲油的手指,“婚房首付两家各出一半,但房产证只能写我儿子名字。 理由很简单,我家出的装修钱。 ”
我端起茶壶给自己倒水,壶嘴磕在杯沿上,叮。
“第二,彩礼十八万八,走个过场,婚后连本带利带回来,存我儿子卡上。 这是考验你们家诚意。 ”
小雅的指甲掐进我胳膊。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三,婚礼酒席各办各的,礼金各收各的,但婚庆公司的钱你们出。 毕竟我们家亲戚多,场面不能寒碜。 ”
转盘上那盘凉拌木耳的醋放多了,呛鼻子。
对面坐着的建明——小雅谈了三年的对象——低头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花生皮在骨碟里堆成小山。
“第四,婚后小雅工资卡上交,由我统一管理。 年轻人手松,存不住钱。 ”
我数了数,十一件事,从首付到彩礼到婚后过年回谁家,连将来孩子跟谁姓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十一条最短,五个字:女方陪嫁车。
刘素芬说完,包厢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传菜电梯嗡嗡的动静。
我老伴走得早,小雅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在商场卖化妆品,站一天腿肿得摁一个坑,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建明在自来水公司抄表,工资条我看过,三千八。
“亲家母,”刘素芬把A4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表个态。 ”
我把自己那杯菊花茶拆开,沸水冲进去,干菊花瓣在玻璃杯里打旋。![]()
建明他爸从头到尾没说话,光抽烟,烟灰弹在骨碟里,服务员进来加了两次水,他连眼皮都没抬。
“这婚事不急。 ”
五个字,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菊花没泡开,水寡淡。
小雅猛地转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没掉泪。
建明终于抬起头,花生皮沾在下巴上。
刘素芬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堆起来,把那张纸折回四方块,塞进LV包里。
“行,不急就不急,你们再商量。 ”她站起来,包链子哗啦一响,“建明,走。 ”
建明跟在他妈身后往外走,经过小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小雅没看他。
包厢门关上,走廊里高跟鞋和皮鞋声越走越远。
桌上菜还没上齐,臭鳜鱼最后端上来,服务员说“趁热吃”,我夹了一筷子,咸。
小雅趴在桌上哭了,肩膀一抖一抖,哭得没声。
我让服务员打包,臭鳜鱼、毛豆腐、那盘呛嗓子的木耳,全装进塑料盒。
小雅不吃,我拎着三个打包盒,牵着她手走出饭店。
门口迎宾小姐说“欢迎下次光临”,小雅哇的一声吐在绿化带里。
回家路上她一直没说话,进了门就钻进自己屋,门反锁。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茶几玻璃底下压着她爸的遗照,四十出头的人,肝癌,走那年小雅刚上初一。
第二天小雅照常去上班,眼睛肿得双眼皮贴都贴不住。
我给她煮了俩鸡蛋,她揣兜里走了。
中午我正择菜,手机响了,建明打来的。
他开口就叫妈,声音哑的,说昨天回去跟他妈吵了一架,说他妈不该那样。
“建明,”我把芹菜叶子掐下来扔进垃圾桶,“你跟小雅的事,阿姨不拦。 但你得想清楚,是你娶媳妇还是你妈娶媳妇。 ”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末了他说:“我再跟我妈说说。 ”
这一说,说了半个月。
小雅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晚上回来就窝沙发里刷手机,刷着刷着发呆。
我没催她,每天照常做饭,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她吃得少。
第十八天,建明来了,自己来的,提了一兜橘子。
进门就坐在小雅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还是那张A4纸,十一件事。
小雅脸刷地白了。
“小雅,我妈说了,别的可以商量,就第一条,房产证写我名,这个不能改。 ”他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咱俩感情归感情,我妈养我不容易……”
我端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把盘子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几滴。
“建明,你妈养你不容易,我养小雅就容易了? ”我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她爸走那年她才十二,我白天站柜台晚上给人家做账,熬得眼底出血,你问问小雅,我有没有跟她说过一个难字? ”
建明低着头,手搓膝盖。
“首付一家一半,写你名,将来月供谁还? ”我坐他对面,“你一个月三千八,小雅四千二,还完贷款喝西北风? 你妈算盘打得响,装修钱她出,房子她占,贷款我俩孩子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买卖。 ”
“阿姨,我妈她……”
“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知道。 ”我打断他,“可你不容易,小雅也不容易。 你回去跟你妈说,第一条改,首付各半写俩人名,贷款一起还,别的我都能谈。 不改,这事就撂下。 ”
建明走了,橘子没拿。
小雅把那兜橘子拎起来放门口鞋柜上,没扔。
又过了五天,刘素芬给我打电话,语气软了一半,说首付写俩人名可以,但装修钱得我家出,另外那十一件事减到八件,彩礼降到十二万八。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没出声。
“秀兰妹子,我也是为孩子好……”
“素芬姐,”我站在阳台上,楼下幼儿园正放午间操,小苹果的调子震天响,“咱们都是当妈的,你疼建明,我疼小雅,将心比心。 你家建明来我家,我头一回见面没提一个条件,你倒好,十一件。 ”
她沉默了十几秒。
“那你说咋办。 ”
“首付各半写俩人名,贷款一起还,彩礼八万八走个过场带回来给小两口过日子,婚礼从简,酒席谁家办谁掏钱,份子各收各的。 孩子将来跟谁姓,小两口自己定,咱不掺和。 陪嫁我给小雅存了五万,结婚当天带过去,存她名下。 ”
电话那头传来刘素芬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
“八万八太少了,亲戚面前没面子。 ”
“素芬姐,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从儿媳妇身上刮的。 ”
挂了电话,小雅正好下班回来,提着一兜超市打折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
“妈,建明给我发微信了。 ”
“说什么。 ”
“说他妈在哭。 ”
我把手机递给她,进厨房热排骨。
小雅跟着进来,靠在门框上,半天说了一句:“妈,要不就算了,太累了。 ”
我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她眼眶又红了。
“小雅,累不累的另说。 你记着,婆家给你立规矩的时候你不吭声,以后一辈子都得按她的规矩活。 妈不是非要那半套房,妈要的是他们家的态度。 ”
小雅没说话,低头剥鸡蛋,壳碎在垃圾桶里,黄白分明。
又过了三天,建明他爸来了,自己来的,提了一箱特仑苏。
这人大高个,进门先鞠了个躬,说秀兰妹子对不住,家里那口子脾气倔,他做不了主,但今天来表个态。
“老哥,”我给他泡了杯茶,龙井,去年小雅去杭州旅游带回来的,“你表什么态。 ”
他搓着手,说那十一件事他一条都不同意,但刘素芬娘家兄弟多,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他说话不管用。
“那你就眼看着俩孩子黄了? ”
“我来就是跟你说,建明那孩子实诚,随我。 房子首付我偷偷攒了十五万,不够我再想办法,写俩孩子名。 彩礼八万八,我出。 素芬那边,我做工作。 ”
他走的时候特仑苏没拎走,我让他带回去,他摆摆手,说给闺女喝。
第二天建明来找小雅,俩人在楼下咖啡馆坐到天黑。
小雅回来的时候眼睛亮的,说建明跟他妈摊牌了,房子写俩人名,彩礼八万八,别的条件全作废。
刘素芬在电话里哭了一场,但没再闹。
“妈,建明说委屈你了。 ”
“我委屈什么,”我把热好的排骨端上桌,“委屈的是你爸,他要在,今天这事儿轮不到你妈我出面。 ”
小雅筷子戳在米饭里,眼圈一红,没哭。
婚事定在五一。
领证那天建明在民政局门口等,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小雅那杯没加糖。
我和刘素芬在酒店商量酒席的事,她板着脸,但没再掏那张A4纸。
“秀兰妹子,你家小雅有福气。 ”
“素芬姐,是你家建明有福气。 ”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勉强,但到底是笑了。
婚礼上建明他爸喝多了,拉着我手说对不住,我说老哥,往后日子是俩孩子的,咱当老人的,托一把就行,别攥着不放。
他点头,眼泪掉在酒杯里。
小雅出嫁那天,我把存折给她,五万,连本带利。
她不要,说妈你留着养老。
“拿着,”我把存折塞进她包里,“妈还能挣,你在人家家里过日子,手里有钱腰杆才硬。 ”
她抱着我哭了一场,妆都花了。
建明来接亲的时候给我鞠了个躬,说妈你放心。
我说我放心,你记着今天这句话就行。
婚房在城北,两室一厅,首付三十七万,我出了十五万,建明他爸出了十五万,剩下七万小两口自己添的。
房产证上俩人名,贷款三十年,每月还四千三。
小雅工资卡没交,建明也没交,俩人开了个共同账户,每月各存两千进去,剩下的自己管自己。
刘素芬偶尔来住两天,带点自己做的酱菜,不空手。
头一回住完走的时候,拉着小雅手说:“厨房那个抽油烟机该洗了,油盒都满了。 ”
小雅笑着说我周末就洗。
我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
有些话不用天天说,日子长着呢。
上个月小雅回来吃饭,说建明涨工资了,一个月多六百。
我说那敢情好,存着别花。
她靠在沙发上剥橘子,突然说:“妈,那天你要是真答应了那十一件事,我可能也嫁了。 ”
“嫁了也得离。 ”
“所以你没答应。 ”
她掰了一瓣橘子递给我,甜的。
窗外幼儿园又放午间操,小苹果的调子换了,现在是孤勇者,一群孩子扯着嗓子吼“爱你孤身走暗巷”,吼得震天响。
小雅跟着哼了两句,调跑得没边。
我进厨房做饭,芹菜炒肉,多放了点肉。
锅铲碰铁锅的动静里,我听见小雅在客厅说:“妈,谢谢你。 ”
我没回头,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滋啦滋啦冒油花。
这世上没有谁该给谁立规矩,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不是一张A4纸能写明白的。
闺女嫁人,嫁的是人,不是条件;当妈的护闺女,护的是她的骨气,不是她的面子。
你把她的脊梁骨撑直了,她往后的日子才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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