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广州出差回来那天,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
没告诉任何人。想着给陈柏一个惊喜,给儿子带了他要的变形金刚,给我妈买了一件羊绒衫。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我打车直接回了家。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过。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陈柏的。旁边还有一个包,我妈的。
我愣了一下。我妈来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窗户没关,楼下有车经过,噪音盖不住她的每一个字。
“……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她那个脾气,从小就被我惯坏了。你说她哪点像个当妈的?孩子扔给你,饭也不做,家也不管,天天往外跑。你累不累?”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攥得死紧。
陈柏没说话。
我妈又说了:“你别嫌妈多嘴。妈是心疼你。你说你一个人上班带孩子,她呢?出差出一趟又一趟,她心里有这个家吗?她配得上你吗?”
“妈,别说了。”陈柏的声音很低。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她给你做过几顿饭?你跟她过,还不如……”我妈顿了一下,“还不如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我推开了门。
我妈坐在床边,陈柏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我妈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陈柏低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
看见我,我妈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慌乱再到迅速调整,只用了半秒钟。
“你……你怎么回来了?”
“提前了。”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看了一眼陈柏。他抬起头,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妈,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就过来看看孩子,跟小陈聊聊天。”
“聊天?”我走到茶几旁边,把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凉透了,“聊了一个下午,茶都没喝一口?”
我妈的脸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过来看看外孙不行?”
“行。那你刚才说那些话,是当外婆该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不配。”
客厅里安静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柏一眼,拎起包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是你妈。我说你两句怎么了?再说了,我说错了吗?”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奇怪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
陈柏站起来,走过来。
“晓雯——”
“她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上午。”
“来干什么?”
陈柏沉默了几秒:“她说来帮我们收拾收拾屋子。来了之后,就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说你的事。”
“说我什么?”
“说你不顾家。说你配不上我。说……”他停住了。
“说什么?”
“说如果我想离婚,她可以帮我。”
我坐在沙发上。那个我妈坐过的位置,靠垫还是温的。
我妈不喜欢陈柏。这是我从带他回家的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陈柏是搞技术的,在光谷一家公司做研发。人不高,不帅,不爱说话,工资也就那样。我第一次带他回家吃饭,我妈从头到尾没笑过。饭桌上一直问:“你爸妈做什么的?”“家里几套房?”“一个月挣多少?”
陈柏老老实实回答。父亲是退休工人,母亲在老家种地,武汉没房,工资八千。
我妈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难受的话:“晓雯,你图他什么?”
我图他什么。我图他每天早上给我煮粥。图他下雨天到公交站给我送伞。图我加班到半夜回家,他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温好的牛奶。图我发脾气摔东西的时候,他不吵不闹,等我摔完了,默默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
但这些我妈不在乎。在她眼里,女儿是985毕业的,在光谷上班,一个月挣一万八,长得也不差。怎么就找了个外地来的、没房没车没背景的?
“你等着,我给你介绍个好的。”我妈那几年说了不下二十遍。
我没等。我嫁了。
婚礼上,我妈全程板着脸。拍全家福的时候,摄影师说“阿姨笑一笑”,她扯了一下嘴角,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生了儿子,我妈来的次数多了。每次来,都要挑毛病。陈柏做饭,她说“咸了”。陈柏带孩子,她说“男人带孩子就是糊弄”。陈柏加班回来晚了,她说“挣那么点钱还天天加班”。
陈柏从来不顶嘴。我妈说什么,他就听着。我说“你怼回去啊”,他说“她是你妈,我怼什么”。
我以为他是不在意。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在意。他是不想让我为难。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你今天跟陈柏说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说如果他想离婚,你可以帮他。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为你好!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你看看人家王阿姨的女婿,开公司的,给王阿姨女儿买了套别墅。你呢?挤在那个破两居室里,天天加班,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
“我自己的日子,我知道好不好。”
“你知道什么?你就是傻!当初让你嫁那个公务员你不嫁,非要嫁这个穷小子。我告诉你,我早就看透了,他配不上你。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去问他,他要是识相,就该自己走人。”
“你说什么?”
“我说了,他配不上你。我问他了,他能不能给你好日子,不能的话,趁早离。”
我的手在抖。电话那头还在说:“你别不识好歹。妈是为你好。你那个老公,要什么没什么。你跟着他,这辈子就毁了。你看看他那个妈,农村的,以后老了还得你们养,你图——”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陈柏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别想了。她就是说说。”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
陈柏不说话了。
“陈柏,她是不是之前就找过你?”
他低下头。
“什么时候?”
“去年。”他的声音很小,“去年你出差的时候,来过一次。说了差不多的话。”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跟她吵架?你跟她吵完,你难受,我也难受。不如不说。”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八年前娶我的时候,在我妈面前鞠了一躬,说“阿姨,我会对晓雯好的”。八年里,他没让我洗过一件衣服,没让我做过一顿早饭。我加班的时候他等,我发脾气的时候他哄,我出差的时候他一个人带孩子,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妈说他配不上我。
到底是谁配不上谁。
我站起来,走进客厅。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
“妈,我跟陈柏过得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你觉得他配不上我,我觉得他配得上。你觉得他穷,我觉得他比任何人都富有。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找他了。你找一次,我删你一次。”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陈柏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真删?”
“真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八年前他第一次在我家楼下等我的时候,那种笑。
“晓雯。”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选我。”
我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厨房的油烟味。他刚才在做饭。我妈坐在客厅里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在做饭。我妈让他离婚的时候,他在给我做晚饭。
我妈骂他不配,他在厨房里给我炒菜。
我抱着他,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儿子从幼儿园接回来。他举着变形金刚满屋子跑,陈柏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客厅不大,沙发旧了,茶几上有一道儿子用彩笔画的线,陈柏一直说“等有空换个新的”,一直没换。
我妈说,我跟着他毁了。
我看着陈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溅了油点,额头上有汗。他把菜放在桌上,喊了一声“儿子吃饭了”,又喊了一声“晓雯吃饭了”。
我走过去,拿起筷子。
这顿饭,很香。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