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舅家的电梯又坏了。这栋楼是上世纪的老房子,六层,住的大多是退休的厂区职工。二舅是唯一一个还上班的,穿军装,肩章上两颗星,电梯坏了也爬楼,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我爬上去的时候,塑料袋里的排骨汤洒了一点出来,渗到袋子外面,黏糊糊地挂着。楼道里有股潮味,混着谁家炒辣椒的味道——二舅妈不吃辣,这味道应该是楼下。我腾出一只手给丈夫发消息,问他到哪儿了。他回了一个字:堵。就没了。
到五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推销商铺的短信。我划掉。袜子滑到脚底,我在拐角停下来,把袜子拽上来,棉袜的松紧带早就没弹性了。六楼门口那盆绿萝还在,叶子黄了一半,二舅妈浇水总浇不透,可能盆底堵了。这盆绿萝从我记事起就在,好像换过盆,又好像没有。
敲门之前,我把背包带子紧了一下。包里有个东西,用旧绒布裹着,藏在换洗衣服底下。我没打算拿出来。真的。
门开了。二舅妈探出半个头,看到我就笑,说来了啊,快进来,你二舅在书房打电话。她接过排骨汤,嘴里念叨着“来就来还带什么汤”,手已经把汤拎进了厨房。我换了拖鞋,拖鞋是新的,塑料标签还没撕,硌脚。
客厅里坐着表妹和她男朋友。表妹看到我就说姐你晒黑了,我说嗯,甲板上晒的。她男朋友问甲板大不大,我说还行,能走人。表妹戳了他一下,说你别问这些,人家部队的事。
二舅从书房出来了。他穿着家常的毛衣,但站姿还是那个站姿,背挺得笔直。看到我,他点了点头,说来了。我说二舅。他嗯了一声,坐下来,拿起茶缸。茶缸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黑色的铁。他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电视开着,正在放地方台的保健品广告,一个老人举着瓶子说腿不疼了,声音很大。二舅妈从厨房出来,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两格。表妹男朋友在剥橘子,橘子皮扔在茶几上,堆成一小堆。没人说话。
我在沙发角落坐下来。背包放在膝盖上,带子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二舅喝第二口茶的时候,眼睛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舰队这次休多久。”他问。
“十天。”
“嗯。”
他把茶缸放回茶几上,缸底磕在玻璃上,闷响一声。表妹男朋友递给我一瓣橘子,我说谢谢,接了,没吃,放在手心里捏着。橘子瓣凉,皮上的白丝缠在指甲缝里。
我那时候在想的是舰队食堂的包子。上周四早上,食堂蒸了荠菜馅的,我吃了三个,第四个掰开发现没蒸透,面是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二舅妈在厨房喊开饭,板凳腿蹭着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
02
饭桌是圆的,玻璃转盘上面全是划痕,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来的。菜摆了八个,有鱼有肉,二舅妈说都是你爱吃的,其实桌上只有那个糖醋排骨是。我夹了一块,骨头比肉多,啃了半天。
二舅坐主位,左手边是二舅妈,右手边空着。没人坐那个位置。表妹和男朋友挨着坐,两口子挨着坐。我坐在二舅对面。他从坐下来就没怎么说话,筷子动得慢,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在碗边磕两下。
“你那个舰队,”二舅开口了,嘴里嚼着东西,声音闷闷的,“最近训练任务重不重。”
“还行。”
“还行是多重。”
“就,正常。”
“正常是多少。”
我筷子停了一下。表妹插嘴说爸你让人家吃饭,二舅没理她,眼睛看着我。我说一个月出海二十天,回来修整十天。他嗯了一声,夹了一块鱼。
“什么岗位。”
“甲板部门。”
“甲板部门做什么。”
“维护,调度,有时候帮厨。”
他没接话。二舅妈在旁边说吃鱼吃鱼,这鱼新鲜,早上买的。表妹男朋友低头扒饭,不说话。表妹给他夹菜,自己也不吭声。
电视没关,客厅里传来一句“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二舅妈喊了一声小芸去把电视关了。表妹去关了,回来的时候拖鞋踩到地上的一粒花生米,滑了一下,扶住椅背站稳了。没人笑。
“二舅,”我吃了口饭,说,“您以前也在舰队待过?”
他放下筷子。搪瓷茶缸又拿起来了,喝了一口,里面是白开水。
“待过。”
“多久。”
“十二年。”
“那后来怎么去装甲那边了。”
“调令。”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二舅妈在旁边补了一句,说你二舅以前在舰上也是穿白军装的,后来调令下来,他还不乐意走,在码头站了一宿。二舅咳了一声,二舅妈就不说了,低头去翻碗里的鱼刺。
表妹男朋友忽然说,叔,我有个同学也在舰队,在机电部门,去年刚去的。二舅看了他一眼,说哪个学校毕业的。他说了一个名字,二舅嗯了一声,说还行。然后又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中间二舅问我丈夫怎么没来,我说他单位临时有事。二舅说下次带过来。我说好。二舅妈说下次来家里吃,我做红烧肉,你丈夫上次说好吃。我说好。话就掉在地上了,没人捡。
我碗里的饭还剩半碗,筷子横在碗上。窗外有只狗在叫,不知道谁家的,叫了七八声停了。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二舅妈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海上风大,但习惯了。她说你小时候晕车,坐公交两站路就要吐,现在倒好,天天在船上。我说嗯,不一样了。
我没告诉她,第一次上舰的时候,我在舷边吐了三天,吐到胃里只剩酸水。后来就好了。这些事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就不说了。
03
吃完饭,二舅去了书房。二舅妈和表妹在厨房收拾,表妹男朋友在客厅看手机。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阳台不大,堆着几个纸箱和一辆折叠自行车。自行车轮胎没气了,车筐里有一把伞,伞骨歪了一根。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跑得快,绳子拖在地上,主人跟在后面喊。我看了半天,认不出是哪个品种,长得像拉布拉多又像土狗。
我想起一件事。舰队有个战友,姓什么忘了,只记得外号叫“小胖”,每次出海都带一罐辣椒酱,下饭菜。上次出海到第二十天,辣椒酱吃完了,他把罐子洗干净,往里塞了张纸条,写“谁捡到归谁”,然后扔进了海里。罐子扔出去的方向是朝着家的方向,他说这样就算回家了。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他挺傻的。现在站在阳台上,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这件事。那个罐子现在在哪儿,应该沉到海底了吧。或者被鱼吃了。辣椒酱的罐子鱼也不吃。
二舅妈的手机响了,是老年大学的群消息,在商量下周去郊区看花。她回了句“我去”,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喊我,说要不要一起吃水果。我说好。
我回到客厅。二舅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蓝皮的,封面磨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他走到茶几前,把本子放在上面,去厨房倒水。本子就搁在那儿,没人动。
表妹男朋友剥了第二个橘子,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了。他把橘子皮叠成一朵花的样子放在茶几上,我看了一眼,看不出来是什么花。他没说话,继续剥下一瓣。
04
二舅妈说碗放着明天洗,我说我来吧,您歇着。她推了两下就不推了,把围裙递给我。围裙是碎花的,系带断了一根,打了个结。我系上,水龙头拧开,凉水先出来,过了一会才变温。
碗碟在水槽里摞着。最上面那个盘子有缺口,豁了一个角,边缘磨得发亮。我把洗洁精挤在抹布上,先刷盘子,再刷碗。油不多,水一冲就掉了。表妹进来倒垃圾,说姐你放着吧,我说没事。她就出去了。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二舅妈进来说你二舅今天话少,你别在意。我说没事。她说他那人,一辈子都那样,心里有话不说,嘴比锁还紧。我上次说他,他说你懂什么,我说我不懂,你懂你怎么不说。她就笑了,笑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转身去擦灶台。
我把碗一个一个放进沥水架。沥水架是铁的,锈了几根。筷子插在筷笼里,有一根筷子裂了,从中间劈开,还能用。我又洗了锅,锅底有焦痕,钢丝球擦了两下没擦掉。不擦了。水倒掉,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抹布拧不干,滴水,滴在水槽里,一滴一滴的。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我想,体面这东西,自己端着累,端给别人看更累。
出来的时候客厅没人。电视关了。茶几上那个橘子皮花还在,旁边多了一个橘子,完整的。二舅的书房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开灯。我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窗户,那个蓝皮本子摊在桌上。
我的背包在沙发上,拉链没拉好。带子缠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拱过。我把包拿起来,准备放好,拉链头卡住了。我用力拽了一下,包口开了。换洗衣服散出来一件,绒布包也跟着出来,滚到茶几腿边上。
绒布散开了一角。勋章露出来一半,圆形的,铜色。我没急着去拿,先看了一眼二舅的书房门。门还是一条缝,里面的光没变。我蹲下去,把绒布重新裹好,往包里塞。塞到一半,二舅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没看我,把盘子放下,说吃苹果。我说好。然后把包拉链拉上,放在沙发角。
二舅妈坐下来,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说这苹果不甜,买的时候看着挺好的。我说还行。她说你二舅在书房呢,叫他出来吃。我说我去叫。她说别叫了,他看东西的时候不让人打扰。
她就那么坐着,啃苹果,啃得很慢。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她嚼苹果的声音。我把茶几上那个橘子皮花拿起来看了看,看不出是什么花,又放回去了。表妹和男朋友在里屋,门关着,里面有说话声,听不清楚说什么。
我拿起自己那块苹果,咬了一口。确实不太甜,有点面,像放久了。二舅妈说要不给你换一个,我说不用了。
二舅妈忽然说,你二舅年轻的时候也拿过一个东西。我问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说没什么。然后站起来,把苹果盘子端到二舅书房门口,敲了两下,放在门口地上,没进去,又回来了。
05
二舅妈进卧室了。表妹在沙发上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小。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背包放在腿上,拉链又卡住了。我低头慢慢弄,指甲抠着拉链头,一点一点拽。
二舅从书房出来了。他没看我,径直去厨房倒水。搪瓷茶缸里的水汽冒出来,他端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
“包里什么东西。”他说。
我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衣服。”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但没走。站在那儿,茶缸端在胸口的位置,像拿枪的姿势。他手指关节上有块老茧,握茶缸的时候特别明显。
我继续弄拉链。拉链头滑开了,包口大敞。绒布包就搁在最上面,裹得不严实,露出一角铜色的圆边。我没去动它。二舅也没动。客厅里只有表妹手机里视频的声音,一个男的在说今天的天气。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沙发跟前,站定,低头看着包里那一角铜色。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打开。”他说。
我把绒布包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揭开布。勋章躺在里面,圆形,铜色,边缘有些磨损,中间的字和图案在灯光下不太清楚。我没有去擦它。它就那么搁着,背面还有我上次别在军装上的那个别针痕迹。
二舅盯着它看。那个过程持续了有半分钟。他的茶缸还在手里,水汽已经没了。然后他把茶缸放在茶几上,缸底磕在玻璃上,比刚才那一声响。他后退了一步,站直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并拢,靠在眉角。
标准军礼。
他就这么敬着,一动不动。我坐着,没有站起来。表妹的手机视频还在放,她没注意到这边。二舅妈在卧室里,门关着。没有人看见。
大概又过了十几秒,他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又恢复原样。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口,里面是空的。他进厨房又倒了一杯。
出来的时候,他问我:“谁颁的。”
“舰队。”
“什么时候。”
“去年。”
“什么任务。”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
他坐回单人沙发上,把茶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缸身。搪瓷缸上磕掉漆的地方,黑铁露在外面,被手指挡着。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有个战友。”
他没往下说。表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视频换到了下一个,一个女的说今天的菜价。二舅妈卧室门开了,她出来拿水杯,看到我们坐着,说你们还没睡啊。二舅没应声。她把水杯拿进去,门又关上了。
茶杯上那块磕掉的漆,形状像一片叶子。
06
我把勋章重新包好,放回包里。这次拉链没卡,一下就合上了。
二舅起身去阳台,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飘出去,又被风吹回来一点。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走?”
“后天。”
“嗯。”
他走进卧室,门带上了。
表妹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问我姐你明天有事吗,我说没什么事。她说那陪我去逛商场吧,我说行。她男朋友说我也去,她说你去干嘛,他说拎东西。她笑了,说那行吧。
二舅妈又出来了,问明天早饭吃什么,我说都行。她说那煮粥吧,煎两个鸡蛋,家里还有咸菜。我说好。她进厨房去泡米,水声哗哗的。
我拿起茶几上那个完整的橘子,剥了皮。橘子皮很薄,一剥就断。里面十瓣,我吃了一瓣,剩下的放在盘子里。表妹拿了两瓣,她男朋友拿了两瓣。还剩五瓣。二舅妈从厨房出来,拿了一瓣,说这橘子还行,比苹果强。
我把剩下的三瓣放回了茶几上那个橘子皮花旁边。花已经有点干了,边上的皮开始往外卷。
电视没开。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灯泡瓦数不大,照得人脸上黄黄的。我靠着沙发,背包搁在脚边。二舅卧室的灯灭了。表妹和她男朋友回屋了。二舅妈把厨房灯关了,说你们也早点睡,进了卧室。
客厅就剩我一个。
我没动。就坐在那儿,听着冰箱嗡嗡响,楼下马路上过了一辆车,又过了一辆。绿萝在门口,黄了一半的叶子在暗处看不清楚。
后来我也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二舅已经出门了。二舅妈说他去单位了,早上六点走的,没吃早饭,拿了个馒头。
我把那瓣橘子放嘴里,不甜,也不酸。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