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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年我坐卧铺回家过年,上铺姑娘发高烧,我照顾了她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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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虚构创作。



一

1994年,腊月廿三,小年。

我挤上了从广州开往郑州的绿皮火车。卧铺票是托了厂里的关系才买到的,中铺。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过道上站着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连行李架上都坐着人。空气里混着方便面味、汗味、脚臭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春运的急吼吼的味道。

我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蛇皮袋子往铺底下一塞,鞋子一脱,往上爬。中铺矮,坐直了碰头,只能半躺着。对面中铺是个胖大姐,一上车就裹着毯子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下铺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上铺呢?我抬头看了一眼,被子卷成一团,看不见人。

火车咣当咣当开动了。我靠着枕头,看着车窗外。广州的楼房往后退,退成田野,退成山。天擦黑了。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我摸出本书翻了两页,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厂里的事——今年挣了多少钱,明年还要不要来。

半夜,我被一声闷响惊醒。

上铺的被子掉下来一半,搭在我枕头边上。紧接着,一只手垂下来,胳膊细细的,手腕上戴着个红绳。我坐起来,往上铺看了一眼。

一个姑娘缩在被子里,脸朝里,后背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我伸手摸了摸她垂下来的手背。烫,跟摸热水袋似的。

“同志。”我喊了一声,“同志,你咋了?”

她翻了个身。脸露出来了。年轻,二十出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皮肿着。她眯着眼看了看我,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我把手背贴在她额头上。滚烫。

二

我爬下铺,去找列车员。

车厢连接处有个小值班室,列车员是个中年男人,正靠着椅子打盹。我敲了敲玻璃。

“同志,有个姑娘发高烧。”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

“烧得厉害?”

“烫手。得找退烧药。”

他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哈欠。

“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药去?车上没医务室。你等天亮吧,天亮到长沙站,站台上有卖的。”

“等天亮?烧坏了咋整?”

“那你说咋整?”他嗓门大了,“我又不是大夫。你拿湿毛巾敷敷,物理降温。先扛着。”

我回到铺位。那姑娘还是那个姿势,缩着,抖着。我从自己包里翻出条干净毛巾,跑到车厢头的洗手池,拿凉水浸透了,拧了拧。跑回来,爬上中铺,把毛巾叠好,搁在她额头上。

她哆嗦了一下。嘴里说了句啥。这回我听清了。

“冷——”

冷。发烧还冷。那是烧得厉害了。我把自己的军大衣从铺底下拽出来,搭在她被子上。又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同志。”我凑近了叫她,“你喝水不?”

她没睁眼,点了点头。我拿了我的搪瓷缸子,跑去接了半缸温水。回来爬到上铺边上,把她脑袋托起来一点,缸子凑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半天。咳完又喝了几口。

“谢谢——”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别客气。你躺着。”

我把她脑袋放回去。毛巾取下来,又去浸了遍凉水,敷上。这么来回跑了七八趟。到后来我干脆把缸子和毛巾都搁在中铺,省得爬上爬下。

三

凌晨两点,她烧得说胡话了。

“妈——妈你别走——我听话——”

我坐在中铺,胳膊肘撑着铺沿,看着她。她的脑袋歪在枕头上,头发汗湿了,贴在脸上。红绳从手腕上滑下来,耷拉在被子外面。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妈——我冷——”

我把军大衣又给她紧了紧。

“同志。”我轻声叫她,“你叫啥?你是哪儿的人?”

她没回答。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妈”。后来不喊了,变成哼哼。再后来,连哼哼都没了。我伸手摸她额头。还是烫。可好像比之前好了一点点。我不知道是真的好点了,还是我的手也热了。

三点多,对面中铺的胖大姐醒了。她坐起来,揉着眼,看见我坐在铺沿上,又看看上铺的姑娘。

“咋了?”

“发高烧。”

胖大姐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姑娘的额头。

“哎哟,这么烫。”她扭头从自己包里翻出个纸包,“我这儿有退烧药。我儿子上次发烧吃剩下的。你给她喂一颗。”

我接过来,看了看。药片,白白的,没包装。不知道过期没过期。可那个节骨眼上,有药总比没药强。

我托起姑娘的脑袋,把药片塞进她嘴里,喂了两口水。她吞下去了。呛了一下,又咳了半天。咳完了,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就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下就又闭上了。

“谢谢。”这回声音清楚了一点点。

“没事。你睡。”

四

凌晨四点,她烧退了。

额头上全是汗。我把军大衣揭开,毛巾拿去又浸了遍凉水,给她擦了擦脸。她动了动,睁开眼。

这回是真的醒了。眼睛是亮的,虽然还带着病气,可看人是看人的样子了。

“你——”她嗓子哑了,“你是谁?”

“我姓陈。下铺的。”

她扭头看了看四周。车厢里黑乎乎的,只有过道上的夜灯亮着。对面胖大姐又睡了,呼噜声又响起来了。下铺老头翻了个身,报纸掉在地上。

“我咋了?”

“你发高烧。烧了一宿。”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军大衣,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毛巾和缸子。

“你照顾了我一宿?”

“嗯。你烧得说胡话了。”

她的脸更红了。这回不是因为发烧。

“对不住——”

“啥对不住的。出门在外的,谁没个难处。”

她撑着坐起来。军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我伸手给她接住了,重新搭上。

“你叫啥?”我问。

“林小燕。”

“去哪儿?”

“回老家。信阳。”

“我在郑州下。你比我远。”

她点了点头。把军大衣裹了裹。那件大衣是军绿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油渍。她裹着,像裹了床被子。

“陈大哥。”

“嗯。”

“谢谢你。”

“别老谢了。你再睡会儿。天亮就到信阳了。”

她躺回去。我把毛巾叠好,搁在她枕头边上。缸子里的水还剩半缸,我搁在铺沿上。

“夜里要是还烧,毛巾在枕边。水在这儿。够得着不?”

“够得着。”

我爬回中铺。刚躺下,听见上铺传来轻轻的声音。

“陈大哥。”

“嗯。”

“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面朝里。窗外黑乎乎的,偶尔闪过几盏灯。远处有村子,有狗叫,有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都快过年了。都在往家赶。

五

天亮的时候,火车到了信阳。

林小燕从铺上爬下来。她脸色还有点白,可走路稳了。她从蛇皮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

一包信阳毛尖。纸包的,上面印着“信阳毛尖”四个字。

“没啥好东西。家里自己种的。”

“不用——”

“拿着。”她把茶叶塞进我怀里,“你照顾了我一宿。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全的。”

“陈建国。”

“陈大哥。”她笑了。这是我头一回看她笑。嘴角弯弯的,脸上还有病容,可眼睛亮亮的。

“那我走了。”

“嗯。”

她拎着蛇皮袋,往车门走。走到车厢连接处,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然后她下了车。隔着车窗,我看见她站在站台上,往火车这边看。火车开了。她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叶包。纸包上有水渍。不知道是化的雪,还是她手心的汗。

六

回到郑州,又转了两趟汽车,到镇上,再走十里地,到家。

我娘在灶上蒸馒头。白面馒头,白白胖胖的,热气腾腾的。我爹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他放下斧子。

“回来了?”

“回来了。”

我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搁,从里面翻出给爹娘买的东西。给我爹买了双棉鞋,给我娘买了条围巾。我娘围上,在灶台前转了一圈。

“中。好看。”

我从包里掏出那包信阳毛尖。

“这是啥?”

“茶叶。一个朋友给的。”

“啥朋友?”

“火车上认识的。”

我娘没多问。把茶叶搁在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家的炕上。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子是我娘刚晒过的,有太阳味。窗外有鞭炮声,有小孩笑闹声。快过年了。

我翻了个身。想起火车上那个姑娘。想起她额头上滚烫的温度。想起她烧糊涂了喊“妈”。想起她最后站在站台上挥手的样子。

那包茶叶,后来我娘喝了。她说好喝。我没喝。我舍不得。

七

1995年春天,我又去了广州。

临走的时候,我娘把那包茶叶从柜子里拿出来,说:“你带着。路上喝。”

“娘,你留着。”

“我不喝了。你带着。”

我把茶叶揣进包里。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到了广州。在厂里安顿下来以后,我把茶叶搁在宿舍的柜子里。没喝。还是舍不得。

有时候翻东西,看见那包茶叶。纸包旧了,边角卷了。可上面“信阳毛尖”四个字还认得清。我就想起来,那个站台上挥手的姑娘。

没留地址。没留电话。连全名都没问清楚。可她在火车上说的那句话,我记得清楚。

你是个好人。

就这四个字。我记了好多年。

八

1996年,我又坐那趟火车回家过年。

买票的时候,我特意买了卧铺。中铺。跟两年前一样。上了车,找到铺位。上铺空着。对面中铺是个年轻小伙,倒头就睡。下铺是个抱小孩的妇女。

我坐在铺上,看着车窗外。广州的楼房往后退。退成田野,退成山。天擦黑了。车厢里的灯亮起来。

我心里想,上铺会不会来个姑娘。发高烧那种。我是不是还得去浸毛巾、倒水、喂药。可上铺一直空着。到了长沙,上来一个人。男的,胖胖的,一上来就打呼噜。

我笑了笑。把军大衣从铺底下拽出来,盖在身上。那件军大衣还在。袖口更磨白了,领子上的油渍洗不掉。可我舍不得换。

九

1997年,我娘托人给我说了门亲事。

姑娘叫王秀兰,隔壁村王木匠家的闺女。我回去相亲。见了面,姑娘坐在堂屋里,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我娘在旁边说:“建国有手艺,在厂里当组长。一个月挣一千多。”

姑娘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后来我娘问我:“咋样?”

“行。”

“啥叫行?”

“就她吧。”

第二年开春,我跟王秀兰结了婚。婚礼简单,摆了十桌。赵大柱来了,钱老五来了,孙会计也来了。王秀兰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红花。拜堂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陈建国。”

“嗯。”

“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我想了想。火车上那个姑娘的脸,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亮亮的。我记得。

“没有。”我说。

她笑了。攥着我的手松了松。

十

2000年,我跟王秀兰有了第一个孩子。闺女。2003年,儿子出生。2005年,我在镇上开了个家具厂。2008年,买了第一辆面包车。2012年,盖了楼房。

日子一天天过。王秀兰是个好媳妇。能干,孝顺,不跟人红脸。她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把两个孩子养得白白胖胖。我爹我娘逢人就夸。

有一回,王秀兰收拾柜子,翻出个东西。

“陈建国,这是啥?”

我走过去看。是那包信阳毛尖。纸包彻底旧了,边角破了,用橡皮筋捆着。里面的茶叶早不能喝了,干得跟枯叶似的。

“一包茶叶。忘了扔。”

“谁给的?”

“以前一个朋友。”

“啥朋友?”

“火车上认识的。”

“男的女的?”

我看着她。她拿着那包茶叶,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笑,可眼睛里有点东西。

“女的。”

“哦。”

她没再问。把茶叶搁回柜子里。关上门。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吃啥?”

“随便。”

“炖排骨?”

“行。”

她进了厨房。我站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柜门打开,把那包茶叶拿出来。搁在手里掂了掂。轻了。比当年轻多了。可拿在手里,还是那个分量。

我把它放回去。关好柜门。

十一

去年,闺女带对象回来过年。

小伙子是信阳人。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带了包茶叶。信阳毛尖。纸包的,跟当年那包一模一样。

“叔,这是我家自己种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看了看纸包。看了看上面的字。信阳毛尖。

“信阳哪儿的?”

“平桥区的。”

“平桥区。”我念叨了一遍,“你们那儿有个叫林小燕的不?”

小伙子愣了一下。

“林小燕?那是我姑啊。”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姑?”

“嗯。我姑叫林小燕。嫁到平桥区了。你认识我姑?”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把那包旧茶叶拿出来。搁在桌上。纸包破了,用橡皮筋捆着。里面的茶叶干得发黑。

小伙子凑过来看。

“这啥?”

“一包茶叶。”

“信阳毛尖?”他翻过来看纸包上的字,“这包装……得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多年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问号。

“你认识我姑?”

“认识。”我坐下来,“94年,火车上。她发高烧,我照顾了一宿。”

小伙子嘴张了张。然后掏出手机。

“叔,我给我姑打个电话。”

“别——”

他已经拨出去了。

“姑,我信阳小李。我在郑州呢。在对象家。她爸说认识你。94年火车上,你发烧,他照顾了你一宿。你还记得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沙哑的,带着鼻音。可还是那个调子。

“陈大哥?”

我接过手机。攥着,贴在耳朵上。

“林小燕。”

“陈大哥。”她的声音变了。有皱纹了。可那个“陈大哥”三个字,跟二十多年前一样。

“你咋样?”

“好。好。”她顿了顿,“你给我的军大衣——我洗干净了,一直收着。”

“那件军大衣还在?”

“在。我每年晒一回。”

我说不出话了。坐在椅子上,攥着手机。闺女、对象、王秀兰都在旁边看着。我没理他们。

“陈大哥。”

“嗯。”

“我后来去找过你。郑州下的,我不知道你具体住哪儿。在郑州站转了两天。”

“你咋不早说?”

“我不知道你叫啥全的。就知道个陈大哥。郑州那么大。”

我攥着手机。眼眶热了。别过脸去,擦了擦。

“那包茶叶——”

“你喝了没?”

“没舍得。还搁在柜子里呢。”

她笑了。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沙沙的。

“陈大哥,你还是那样。”

“哪样?”

“傻。”

十二

那天晚上,我把那包旧茶叶泡了。

干得发黑的叶子,搁在杯子里,倒上热水。叶子慢慢舒展开来。水黄了,透亮透亮的。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可咽下去以后,嘴里是甜的。

王秀兰坐在我旁边。

“好喝不?”

“好喝。”

“比新茶好喝?”

“不一样。”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搁在桌上。

“陈建国。”

“嗯。”

“你当年要是留了她的地址——”

“没留。”

“后悔不?”

我想了想。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慢慢落到底。

“不后悔。”

“为啥?”

“留了地址,可能就成家了。成家了,就没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打我胳膊一下。手劲还挺大。

“老不正经的。”

“我说真的。”

她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睡着了。

我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窗外有鞭炮声。快过年了。跟1994年那个晚上一样。可不一样了。那年我一个人在火车上。现在我身边有人。桌子上有茶叶。杯子里有水。

那包旧茶叶,我后来没喝完。搁回柜子里。跟新茶叶并排放着。一包是1994年的。一包是2024年的。三十年。两包茶叶。

闺女问我:“爸,那包旧的你咋不扔?”

“不扔。”

“为啥?”

“留着。”

“留啥念想?”

我看着那包破旧的纸包。

“留着记得,你爸当年也年轻过。也在火车上照顾过一个人。”

闺女撇了撇嘴。她不懂。王秀兰在旁边笑。

“别问了。你爸那点事,就搁柜子里吧。”

柜门关上了。两包茶叶并排搁着。一包旧的,一包新的。一包是火车上的姑娘给的。一包是闺女的对象的姑给的。

一样的茶。一样的地方。隔了三十年。

【作者小结】

这个故事写的是“缘分”。陈建国在火车上照顾了一个发高烧的姑娘。就一宿。

他没留地址,没留电话。可那包茶叶他留了三十年。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可闺女的对象偏偏是那姑娘的侄子。

一包旧茶叶,把三十年前的事翻出来了。林小燕也留着那件军大衣。洗了,每年晒一回。

两个人谁也没找谁。可都留着对方的东西。这就是缘分——不一定能在一起。可那份情分,搁在柜子里,搁在衣柜底下,三十年不坏。

陈建国最后说“不后悔”。留了地址,就没王秀兰了。人生就是这样。有些缘分,是用来记着的。不是用来在一起的。​

您身边有没有这样“一面之缘,记了一辈子”的故事?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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