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叫周德顺,今年六十三,退休整三年。
老伴儿叫刘桂芬,比我小两岁,也退了。我俩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房子是九八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断了,花了三万六。现在值个四五十万,但我不卖,卖了住哪儿去。
我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八百二,她三千九百六。加起来八千七百多。医保都有,职工医保,住院能报八成五。社区还给退休人员每年一次免费体检,我血糖高点,她血压高点,都是老毛病,吃药控制着,花不了几个钱。
按说这日子该消停了。
可没有。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我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雨,早上地上还湿着,我去楼下买油条,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对门的老赵。老赵正蹲那儿抽烟,看见我就站起来,脸上那表情跟平时不一样,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德顺,你小舅子来了。”
我说哪个小舅子。
“就那个,刘桂军,你媳妇她弟。拎着两箱奶,上楼了,得有半个钟头了。”
我手里拎着油条,塑料袋勒得手指头有点发白。刘桂军。这小子得有五六年没登过我家门了。上回来还是他儿子考上大专,来借钱交学费,借了五千,到现在没还。我也没要,桂芬不让要,说亲弟弟,要了伤感情。
我上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就看见刘桂军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茶几上摆着两箱某某牌的核桃奶,那种超市促销买一送一的。桂芬坐旁边小板凳上,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姐夫回来了。”刘桂军站起来,笑呵呵的,露出一颗镶了银边的门牙。
我嗯了一声,把油条放桌上,去厨房拿碗倒豆浆。耳朵竖着听客厅动静。
“姐,我跟你说的事儿你琢磨琢磨。真不是外人,那是我亲外甥,你亲侄子。小杰在城南那个汽修厂干了三年了,手艺学差不多了,想自己开个店。就差五万块钱启动资金。你们手里又不是没有……”
桂芬没说话。
我端着豆浆出来,坐他对面。
“桂军,你儿子开店,你给拿多少?”
他愣了一下。“姐夫,我这不是手头紧嘛。前年盖房拉了一屁股饥荒,去年你弟妹又做了个手术……”
“所以你就来找你姐?”
“姐夫,你这话说的。我姐退休金高,你俩每月啥也不干八千多进账,放着也是放着。小杰那孩子你看着长大的,还能坑你们?他说了,一年之内连本带利还,给六千利息。”
我看了桂芬一眼。她低着头,拿指甲抠桌角上那块翘起来的防火板贴皮。
“桂军,钱的事儿先放放。我问你,上回那五千,是哪年借的?”
他脸不红。“姐夫,那都猴年马月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给孩子创业……”
“一样不一样我不管。你要借钱,先把上回那五千还了,再来说这回。”
刘桂军脸上挂不住了。“姐夫,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姐还没说话呢,你一个外姓人……”
“你姐是我媳妇。”
“行了行了。”桂芬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桂军你先回去,这事儿我跟你姐夫商量商量。”
刘桂军站起来,把那两箱奶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姐,奶留着你们喝。我等你信儿。小杰那边急,月底之前得定下来,店面都看好了。”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桂芬去厨房把油条又热了热,端出来。我俩坐那儿吃早饭,谁也没提刚才的事。但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果然,晚上躺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德顺。”
“嗯。”
“你说小杰那孩子,真要开店?”
“不知道。”
“桂军虽说没谱,但小杰我看着挺踏实。过年还给我发微信拜年。”
“嗯。”
“要不……咱借他两万?两万也不多,咱手头……”
我把台灯拧开,坐起来看着她。
“桂芬,咱俩退休金是八千多。可你算过没有,物业费一年一千八,取暖费两千四,水电燃气一个月两百打不住。你血压药一个月一百六,我血糖药加试纸一个月两百多。咱俩吃饭,省着花一个月也得一千五。这还没算人情往来,没算头疼脑热。上个月你牙疼,去做根管治疗,一颗牙花了一千二,医保不报。”
她不说话了。
“八千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咱俩要是平平安安,能攒点。可要是有一个躺下了呢?请护工一天两百起,你算算八千够请几天?”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行了行了,不借就不借,说那么多干啥。”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遛弯,碰见老赵。老赵冲我挤眼睛:“咋样,小舅子打发走了?”
“没借。”
“就该这样。我跟你说,德顺,你这条件,多少人眼红呢。两口子都有退休金,看病有医保,月月啥也不干到日子就来钱。我跟你嫂子就不行,她是农村户口,一个月就一百多块养老钱,全指着我这三千多。你小舅子那是看着你碗里的肉呢。”
我没接话。可心里明白,老赵说得对。
事情要就这么过去也就算了。可第三天,桂芬她大姐刘桂香打电话来了。
那天下午,桂芬手机响,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就皱起来。她大姐这人,一辈子爱管闲事,谁家的事她都要插一脚。桂芬接了,开了免提,搁茶几上。
“桂芬啊,听说桂军去找你了?”
“嗯。”
“我说你这当姐的也真是的。小杰那孩子多好,想干点正事,你们手里又不是没有。五万拿不出来,两万还拿不出来?你俩一个月退休金小九千呢,花得完吗?”
桂芬看我一眼。
“大姐,不是不借……”
“什么不是不借。我跟你说,桂军昨晚给我打电话,一个大男人在电话里哭。说姐夫看不起他,说他外姓人。你说这叫啥话?德顺不也是外姓人?他姓周你姓刘,你俩过了大半辈子了,怎么还分这个?”
我听不下去了,把手机拿过来。
“大姐,我是德顺。”
那头顿了一下。“德顺啊,我不是说你……”
“大姐,你听我说。桂军借钱,我没说不借。我说的是先把上回那五千还了。那五千借了六年了,利息我就不算了。他什么时候把五千还回来,咱们再谈新账。这个要求过分吗?”
大姐在那头支支吾吾。“那五千……桂军不是困难嘛……”
“他困难,我也困难。上个月我修牙花一千二,上上个月桂芬体检说甲状腺有结节,又去大医院复查,光检查费就八百多。这些钱医保都不报。大姐,你光看我们每月进账八千多,你没看我们花多少。”
大姐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们自己拿主意。我就是传个话。”
挂了电话,桂芬坐那儿抹眼泪。
“哭啥?”
“我大姐肯定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她生气你少块肉?”
“那是我亲姐。”
“你亲姐光想着你弟,想过你吗?你甲状腺复查那天,她打电话问过一句没有?”
桂芬不哭了,抬起头看我。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桂芬,咱俩这辈子,年轻时候穷,养孩子,供房子,伺候老人。你爸走那年,咱拿了三万。我妈住院,咱又拿了两万。这些钱,我跟谁要过?现在老了,好不容易消停了,能攒点过河钱。你弟一张嘴就是五万,你大姐还觉得理所当然。凭什么?”
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没说话。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压下去了。没想到第五天,刘桂军直接带着他儿子小杰上门了。
那天是周末,三月十七号。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换土,门铃响了。桂芬去开门,然后就听见刘桂军的大嗓门:“姐,小杰来看你了。”
我洗了手出来。小杰站在客厅里,穿个黑色羽绒服,头发剪得挺精神,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比上回见长高了,也壮实了。
“姑父。”他叫我。
我点点头。“坐吧。”
小杰没坐,站着说:“姑父,我爸跟我说了。那五千是我上大学时候借的,我知道。我今天带了五千过来,先还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捏了捏,挺厚。打开看了一眼,五沓,都是旧票子,有的还卷着边。
“你数数。”小杰说。
“不用数。”我把信封放茶几上。“坐下说。”
小杰坐了。刘桂军也坐了,脸上带着笑,那意思像是说:你看,我儿子比你讲究。
“姑父,我那个店,真能干。城南那片就一家像样的汽修,排队修车。我手艺没问题,在厂里干了三年,师傅都说我活儿细。就差五万块钱租店面进设备。我算过了,一个月流水能有一万五到两万,刨去房租人工,净落五六千没问题。一年回本,第二年就赚。”
他说得眼睛发亮。
我听着,没打断。等他说完,我问了一句:“你那个店,准备挂靠还是自己办照?”
“自己办,个体户。”
“税呢?”
“定税,一个月三百。”
“工伤保险呢?”
他愣了一下。“我自个儿干,上啥工伤?”
“你雇人不?”
“先不雇,我自己干。”
“那你要是修车时候伤了手呢?谁给你报?”
他不说话了。
“小杰,你有手艺,想干事业,这是好事。但你想过没有,开店跟打工不一样。打工时候老板给你担风险,开店是你自己担。你爸说你手艺好,我信。可你算过没有,城南那一片,房租一个月多少?设备多少钱?进货铺底多少钱?流动资金留多少?”
他掰着手指头。“房租一个月三千五,设备二手的下来两万多,进货……有个万把块够了。”
“那五万够吗?”
“差不多。”
“差的那点呢?”
“我刷信用卡。”
我看了刘桂军一眼。他眼神躲了一下。
“小杰,我不是不帮你。你今天能把那五千送来,说明你是个讲究人。可你爸来借钱那天,张嘴就是五万,连个借条都没提。你回去问问你爸,他上回借我那五千,打借条了吗?”
刘桂军坐不住了。“姐夫,一家人打什么借条……”
“一家人更得打借条。亲兄弟明算账,这话老辈子传下来的。你今天把钱送来了,我认你。你要借五万,行,打借条,写清楚什么时候还,利息多少。你爸做担保人,签字按手印。有了这个,我借。”
刘桂军脸涨红了。“周德顺,你这不是难为人吗?小杰是你亲侄子……”
“是亲侄子才要打借条。外人我还不借呢。”
小杰站起来,拉了拉他爸。“爸,别说了。姑父说得对。借条我打。”
他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又问我有没有纸笔。桂芬去屋里拿了纸笔出来。小杰趴在茶几上写,写完了递给我看。借五万,一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算,大概一千五。借款人刘杰,担保人刘桂军。我让他把身份证号也写上,又让刘桂军签字按手印。
刘桂军按手印的时候,手有点抖。
按完了,我把借条收好,进卧室拿了存折。我跟桂芬的退休金都存在一张折子上,活期,随时能取。我穿上外套去楼下银行。小杰要跟着,我说你在家等着。
银行不远,走路十分钟。柜员问我取多少,我说五万。她看了我一眼,说五万以上要预约。我说那就取四万九。她笑了,说大爷您还真会卡线。取了钱,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回去路上,我走得慢,想了很多。
到家把钱给小杰。他当面点了一遍,然后给我鞠了个躬。
“姑父,谢谢你。一年之内,我肯定还。”
刘桂军走的时候没说话,黑着脸。小杰拉着他下楼了。
关上门,桂芬看着我。
“你真借了?”
“借了。”
“你不是说不借吗?”
“借条打了。按了手印。他要是赖账,我拿着借条去法院。五千块钱我懒得要,五万块钱我肯定要。”
桂芬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叹了口气:“也是。亲是亲,财是财。”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着了。借条在手,小杰又是个明白人,应该没问题。
可我低估了刘桂军。
过了大概半个月,三月底。那天我去社区活动室下棋,刚摆上,老赵凑过来。
“德顺,你小舅子是不是叫刘桂军?”
“咋了?”
“他是不是在城南那边跟人合伙开了个汽修店?”
我手里棋子停住了。“他跟谁合伙?”
“我也不太清楚。我侄子在城南跑外卖,说看见一个汽修店开业,放鞭炮,门口贴的红纸,上面写着‘杰军汽修’。杰军,是不是你小舅子和他儿子?”
我把棋子一扔,站起来就往家走。
到家给桂芬说,她也懵了。
“杰军?他不是说小杰自己干吗?”
“合伙。他跟别人合伙。小杰那孩子跟我说的是自己干,现在冒出个合伙人。你弟这是拿我的钱去跟人合伙做生意,万一赔了,我找谁要钱去?”
我给小杰打电话。电话通了,那头挺吵,有气泵的声音。
“小杰,你那个店,跟谁合伙?”
他顿了一下。“姑父,你知道了?”
“我问你跟谁合伙。”
“我爸……我爸一个朋友,姓孙,以前干过汽修。他出两万,我出五万,他管技术,我管经营。”
“你爸那个朋友,你了解吗?”
“挺熟的,老孙叔,跟我爸认识十几年了。”
“他以前那个店为啥不干了?”
“……这个……好像是房租涨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桂芬在旁边问咋回事,我说你去问你弟。
![]()
她真打了。开着免提。刘桂军接的,听桂芬问合伙的事,他倒理直气壮:“姐,小杰一个人干不过来,老孙有经验,带带他。两万块钱又不多,人家愿意出是看得起咱。再说了,钱已经投进去了,合同签了,你现在说这个有啥用?”
桂芬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桂军,那钱是德顺借给小杰的。你替小杰做主跟人合伙,你得跟德顺说一声吧?”
“姐,你这话说的。小杰是我儿子,我替他做主咋了?再说了,店开起来了,生意好着呢,你就等着收钱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借条拿出来看了又看。借款人刘杰,担保人刘桂军。按了手印的。
“桂芬,你弟这个人,办事不地道。”
“那咋办?钱都给了。”
“借条在。真出了事,我找小杰。担保人是你弟。跑不了。”
说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踏实。
四月,五月,小杰那边没什么动静。我偶尔给他发个微信,问生意怎么样。他回得挺快,说还行,就是刚开始,客户少,慢慢来。
六月,天热了。我那盆君子兰开花了,橘红色的,挺好看。老赵来家里看,说你这花养得好。我说养了八年了,头一回开。
老赵说:“花是好花。可你那小舅子那事儿,你得盯着点。我听说城南那片又开了一家汽修,连锁的,设备新,价格低。你那侄子的店,悬。”
我说你听谁说的。
“我侄子。他天天在城南跑,啥不知道。他说那家‘杰军汽修’现在一天进不了几辆车。”
我没跟桂芬说。她血压高,听了又得睡不着。
七月十五号,小杰给我打电话。那头声音蔫蔫的。
“姑父,你能不能来一趟?”
“咋了?”
“老孙叔跑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打了个车去城南。店在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小杰坐在门口台阶上,抱着头。店里黑乎乎的,就一个举升机,地上散着工具。
“咋回事?”
“老孙叔把账上的钱都转走了。三万八。就留了三百多。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来催,我才知道他两个月没交房租了。”
“人呢?”
“电话关机。去他家找,他媳妇说离婚了,半年没回来了。”
我蹲下来,看着小杰。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白。
“你爸呢?”
“我爸……在家。他也没钱。他那两万是从我姑那儿借的。”
我站起来,看着那个卷帘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杰军汽修”,字还是我找人写的。风一吹,一角翘起来了。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这属于经济纠纷,让我去法院告。”
“那就告。”
“姑父,我没钱请律师。”
我看着他。二十来岁的一个小伙子,手上全是油泥,指甲缝里黑黑的。蹲在台阶上,跟个犯了错的小孩似的。
我掏出手机,给桂芬打电话。
“桂芬,你让桂军来城南,现在就来。”
半个钟头后,刘桂军骑个电动车来了。看见店那个样子,脸刷地白了。
“老孙呢?老孙人呢?”
“跑了。”小杰说。
刘桂军腿一软,坐台阶上了。
“我的钱……我那一万五……”
“你先别你的钱。”我站他面前。“你告诉我,当初你跟老孙签合同,合同上写没写你出两万,小杰出五万?”
“写了。”
“合同呢?”
“在……在家。”
“回去拿。还有,你跟老孙当初怎么商量的,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找出来。小杰,你这边跟老孙的聊天记录也导出来。店里账本呢?”
“账本在老孙那儿。”
“银行流水呢?对公账户谁的?”
“老孙的。”
我闭了闭眼。“小杰,你连账户都不是自己的?”
他低下头。“他说他懂财务,让我别操心……”
刘桂军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周德顺,都怪你!你要是不借钱,小杰能被他骗?你那五万块钱害了我儿子!”
我看着他,没发火。真没发火。就觉得可笑。
“桂军,我借你儿子五万,是让他开店。你拉个老孙进来合伙,你跟我说了吗?老孙拿你儿子账户走账,你管了吗?你现在怪我不借钱?我要是不借,你连这五万都拿不出来,你儿子连店都开不起来。开了三个月,你一天没去看过,现在出了事,你赖我?”
刘桂军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现在两条路。第一,去法院起诉老孙,该追的追。第二,你,担保人,把五万还我。借条上你按了手印的。”
“我哪有钱……”
“那是你的事。”
小杰站起来,拉了拉我胳膊。“姑父,你别逼我爸了。钱我认。我慢慢还。我去打工,一个月还你两千。行不行?”
我看着小杰。这孩子比他爸强。
“你打算怎么办?店还开不开?”
“开。我把设备卖了,先把房东的房租还上。剩下的我出去干,攒够了再自己开。”
“设备卖了多少钱?”
“我问了,二手的能卖两万出头。”
“房租欠多少?”
“两个月,七千。”
“你卖了设备,还了房租,还剩一万三。我借你五万,你爸担保。现在老孙跑了,你爸那两万也飞了。你算过没有,你欠我多少?”
小杰掰手指头。“五万……减一万三……三万七。”
“不对。你爸那两万,是从他姐那儿借的。那是你爸的债。你欠我的,还是五万。你卖设备的钱,先还我。”
小杰愣住了。“那房租……”
“房租你自己想办法。你爸不是担保人吗?让他给你掏。”
刘桂军跳起来:“我哪有钱!”
“你没钱你当什么担保人?你没钱你拉什么合伙人?你没钱你装什么大瓣蒜?”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地上。刘桂军不吭声了。
后来那几天,我跑了好几趟城南。帮小杰把设备卖了,买主是老赵侄子介绍的,一个刚入行的年轻人,给了两万二。还了房租七千,剩下一万五,小杰转给我了。还差三万五。
刘桂军躲着不见我。打电话不接,去他家敲门,他媳妇说不在。桂芬为这事跟她弟吵了一架,在电话里。我听见桂芬说:“桂军,你要是个男人,就出来把事说清楚。你姐夫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担保的,你就得认。”
刘桂军在电话那头嚷嚷:“我认什么认?我也赔了两万!我也亏了!”
桂芬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眼泪吧嗒吧嗒掉。
“德顺,我弟咋变成这样了。”
我递给她纸巾。“他一直这样。只是以前没摊上大事。”
八月,我拿着借条去了一趟法院。立案庭的小姑娘看了看借条,说这借条写得还算规范,借款人担保人都有,可以立案。问我要不要诉前调解。我说先调解吧,实在不行再立案。
调解员给小杰打电话。小杰来了,刘桂军没来。调解员又给刘桂军打电话,打了好几遍才接。调解员说你要是不来,我们就走诉讼程序,到时候判决下来强制执行,对你更不利。
刘桂军来了。耷拉着脑袋,坐那儿一句话不说。
调解员问小杰:你打算怎么还?
小杰说:我现在找了个工作,在城北一个修理厂,一个月五千五。我留一千五生活,剩四千还姑父。九个月还清。
调解员看我。我说行。
调解员又看刘桂军:你是担保人,你什么意见?
刘桂军吭哧了半天。“我……我帮着还点。”
“你还多少?”
“我……一个月五百。”
“你一个月挣多少?”
“打零工,两三千。”
调解员说:你担保人,借款人还不上的部分,你得补。你儿子一个月还四千,九个月还清。你要是中间断了,你补上。写清楚。
刘桂军点头。
签了调解协议,法院出了文书。我拿着那张纸,心里踏实了点。但也只是踏实了点。
九月,小杰开始还钱。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四千。有时候多转两百,说是加班费。我收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到年底,还了两万。
刘桂军那边,说好一个月五百,头两个月给了。第三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他说手头紧。我说你担保人,你不给我就申请强制执行。他第二天转了两百,说剩下的下个月补。到现在还欠着一千三。
桂芬说算了,别逼他了。我说我没逼他,是他自己按的手印。
腊月二十三,小年。小杰提着一兜子东西来家里。有两条鱼,一箱橙子,还有一盒点心。
“姑父,过年了。这点东西你跟我姑留着吃。”
我让他坐。他瘦了,也黑了,手上茧子厚了,但精神头挺好。
“在城北干得咋样?”
“挺好。老板信任我,让我带两个徒弟。过了年给我涨工资,一个月六千五。”
“那你还款压力小点。”
“嗯。我算过了,按现在的进度,明年夏天就能还清。”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捧着杯子,想了想,说:“姑父,那事儿怪我。太信人了。老孙那人,我爸认识十几年,谁知道他……”
“你爸认识十几年,你认识几天?”
他低下头。“姑父,我以后再也不跟人合伙了。自己干,有多少钱干多大事。”
“这话对。你手艺在,不愁没饭吃。攒够了钱,自己开个小店,别贪大。”
他点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姑父,谢谢你没把我逼死。”
“我逼你干啥。我逼的是你爸。”
他笑了一下,下楼了。
年三十,桂芬包饺子。我坐旁边擀皮。电视开着,放春晚。
“德顺,你说小杰那孩子,能还上不?”
“能。”
“桂军那五百……”
“他不给就算了。借条上主要还的是小杰。桂军那点钱,我不要了。”
桂芬看了我一眼。“你真不要了?”
“真不要了。但他得记着,他欠我的。不是钱的事,是理的事。”
桂芬把饺子摆好,叹了口气。“你说咱这退休金,拿着也不安生。谁看着都眼红。”
“眼红就眼红。咱过咱的日子。”
“那以后要是还有人借呢?”
“借条。担保人。按手印。谁来都一样。”
她笑了。“你成专业放贷的了。”
“我不是放贷的。我是老百姓。老百姓攒点钱不容易,不能让人随便糊弄走。”
窗外有人放炮,噼里啪啦的。我擀完最后一张皮,洗了手,坐沙发上看电视。桂芬端饺子去厨房煮。热气从厨房飘出来,带着白菜猪肉的香味。
我摸了摸兜里那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小杰还的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还差一万五。
明年夏天,就能还清了。
老赵前两天在楼下跟我说,他侄子也想借钱开店。老赵说:“德顺,你教教我,借条咋写。”
我说你过来,我这儿有模板。
老赵拿着手机拍了照,说回去研究研究。
我说你别光研究,你得让你侄子把担保人找好。
老赵说:“找谁?”
“找他爹。”
老赵乐了。“对,找他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酸。六楼,确实高了点。但爬惯了,也就那样。
开门,桂芬说饺子好了,快来吃。
我坐下,夹了一个。烫嘴。
“慢点吃。”她说。
“嗯。”
窗外炮声又响了一串。新的一年来了。日子还得过,钱还得算,人还得防。但饺子是自己的,馅儿实在,皮儿筋道。吃下去,踏实。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