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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一个科研人一生高度的,不是知识,是世界观。" 作者:刘路遥 编辑:林觉民
作为中国发光学奠基人徐叙瑢院士的学生,十一年里,李远一直在做一件事:给机器造一双“眼睛”。
这些“眼睛”上天、下水、上路,装进了无人机、列车、汽车和各类机器人。
今天,当所有人开始讨论物理 AI,他也在重新思考:这双眼睛除了帮助机器看见,还能不能帮助机器理解世界。
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后,李远本想成为一名学者。2015年,他选择回国创业,创办北醒(Benewake)。一个最想当学者的人,做了11年CEO。
今年上半年,北醒交付了25万台机器人用激光雷达,机器人业务收入占公司营收超过一半,2025年这项业务收入比2024年翻了一倍。
这些数字之外,他还在思考,激光雷达能为机器带来什么。
“眼睛不只是大脑的工具,也是知识的来源。”他说。
在他看来,激光雷达测得的距离、位置等信息,除了帮助机器人避障,还应当成为模型学习的材料。怎样让这些测量改善模型对物理世界的理解,是他正在研究的方向。
李远每年都会刻意给自己挑一件不喜欢的事来做。
这听起来像是在自讨苦吃。
李远的解释是,很多所谓“不喜欢”,根源是恐惧,或者不够了解。一件事隔得太远,就只能看见又黑又长的影子。
一旦真正扎进去,事情往往就变得有趣了。李远管这叫拆除认知上的“墙”。
他学的是光,越学越明白,光的边界比想象中大得多,不懂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
“真正去认识一件事的过程,让我非常开心。”
这句话,或许是理解李远和北醒过去十年为何押注物理AI的一条线索。
以下为对话实录,左林右狸频道进行了不改变原意的整理与删改。
01 病床边的一堂课
左林右狸频道:当年你因为"21世纪是光学的时代"这句话,选择了光电子专业,一路读到博士。“光”吸引你的地方在哪里?今天回看,你想象中的光学时代到来了吗?
李远:当时说"光学时代",本质上是相对于电子时代而言的。光的传播速度更快、频率更高。
这些年学光、读博士、做博士后,会发现光的边界比我当时想的大得多。不懂的东西越来越多,反而越来越着迷。
这些年科技领域很热的几个方向,光通信、光运算,包括现在的光感知,基本上都围绕着光。
光作为电子之后的下一个介质,有高频这些很好的属性,在当前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科技的重要方向。它依然很吸引我。
左林右狸频道:研究生阶段,你师从徐叙瑢院士。徐院士对你影响最大的是什么?
李远:徐院士给我的启发,不仅在论文上,更在观点上。我讲两件我觉得有意思的事。
第一件,一般实验室墙上挂的都是“勤奋认真”“勇于创新”这类标语,我们实验室挂的是八个大字:“爱国荣校,勿忘国耻”。
徐院士经历过抗战,当年从山东一路走到西南联大读本科,是那一代背负浓烈家国情怀的青年。后来我们出国读博士,他是积极的支持者。他觉得自己能去苏联读书,我们也应该去国外看一看。他是真心认为,做科研和家国情怀是连在一起的。
第二件,他晚年身体常有小恙,要手术治疗。我当时组织同学们排班陪护,有一次轮到我,他躺在病床上和我聊天:“李远,一个做科研的人,不管是拿诺贝尔奖,还是当院士、当教授,决定他一生高度的,不是知道多少知识,是你的世界观是什么样的。你的世界观越宏大,越有可能做出很好的成绩。”
这是他给我的点拨里,我印象最深的两件事。一是让我觉得,科研有它自己的家国情怀;二是培养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培养自己的世界观,比会推导一个公式更重要。
这影响了我后来的道路。我会去思考科技的边界,思考科技能给整个世界带来什么改变,也愿意把新技术推向更多方向,而不只想着挣高毛利、把东西攥在自己手上。
左林右狸频道:读到博士以后,你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科研路径,为什么没有继续做学者,而是选择回国创业?
李远:首先,我到今天依然很想做学术,依然热爱科研这条道路。
其次,几乎所有科研人都有一个想法,自己的东西能被更多人使用、造福更多人。我选择创业,也是希望自己研发的东西能更快普及。这是我在那个阶段能找到的一条路。
现在,我每周也会花很多时间看最新的研究、学习新的东西。虽然很忙,今年 5 月我们还是发表了一篇关于下一代感知的论文。
02 园区的灯塔,和实验室之外的功课
左林右狸频道:回国以后,你和几个伙伴在南京创业。现在回想,印象最深的一幅画面是什么?
李远:我们当时号称“园区的灯塔”。因为我们最早来上班,整个园区每天夜里都能看到我们的灯亮着,就像园区的灯塔一样。
左林右狸频道:第一个愿意为你们付费的客户是谁?
李远:零度智控,当时号称“北零度、南大疆”。CEO 是杨建军,我很敬佩他。他对无人机产品的理解,时至今日来看,都是超前且很有价值的。
左林右狸频道:把硬件从实验室带到客户现场,最早遇到了哪些问题?
李远:本质上,是对复杂世界的能力储备不足。
以前觉得自己在学术上很强,善于创新、善于解题,但制造业有自己的知识体系,商业也有自己的知识体系,那时候不具备。
从科技创新,到把创新变成产品,再把产品变成商品、批量放量,这个过程中,70%的认知是缺失的,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所以出现问题很正常,没什么捷径可走。跟学物理一样,该读的书要读,该推的公式要会推,该背的要背下来。
我们一开始良率出过问题,交付能力也出过问题。到今天,坏品率基本控制在百万分之几的水平,交付能力也上来了,一年交付近百万台。
左林右狸频道:组织小的时候,创始人可以把很多精力放在科研、技术上。组织大了,管理和商务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必须成为一个 CEO?
李远:我一直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兴趣,也一直以研究者的心态看事情。不管做研究、做供应链、做产品,还是做市场,都是以"发现规律并实践"的思路去做。
一个技术进入产品,产品得是稳定的、可量产的;再进入商品,它要能够流通、被大家购买。越往后走,方法论、世界观、工具箱都不一样,对我们来说,都是重新学习和构建的过程。
我会努力把后半段的事情,像看纯物理研究一样去看。它也有自己的结构、因果关系和流程。你尊重规律,好好去做,它就能做好。
北醒这些年的产品,每一个都希望成为引领者。我们认认真真思考过这个领域客户的需求和痛点。不会看到北醒copy 其他的产品,TF 系列、Horn 系列都是如此。本质上讲,还是用学生时代一个学习者的思路,去学习这个世界。
左林右狸频道:到今天,你觉得理解人性和商业,比理解光、理解技术更难吗?
李远:从数学层面,肯定是以前的东西更难。
但站在真正的体系复杂度上说,理解商业、理解销售,一点不比学物理简单。它的变量很多,流程很长,不确定性很大。做商业,一直是在确定性和不确定性之间做平衡。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都挺难,但同样都挺有意思。
03 “做好机器人的眼睛”这件事,没变过
左林右狸频道:公司成立11年了,从最开始的无人机、工业场景到今天,你觉得北醒经历了几次战略转折?为什么最开始从无人机和工业切入,而不是车载?
李远:我们一直执迷于做好机器人的眼睛。不管它是天上的、地下的、水里的,还是路上的,拓宽物理世界的不同维度,是我们非常愿意并且一直坚持做的事。
2015 年底,我开过一个会,会上说了一段话:我们希望做一个产品,让它能飘到世界每一个角落,从火星到非洲的农村,希望很多人都能使用它。今天我们依然在做这件事。
2021 年左右开始做车规雷达时,有一次采访问我们,怎么想起来做车雷达。我说,我们一直想做好的是“认知世界的眼睛”,不是我们想做车雷达,而是想做好眼睛,车这一关是必过的。车会赋予眼睛可靠性、安全性等一堆技能,让它真正往前进化。
今天回头看,无人机、车、机器人这些领域共同帮了我们,才让今年的销量比去年又大幅增长。
左林右狸频道:这些赛道里,哪些是主动选择的,哪些有现实倒逼的因素?
李远:所谓“时势造英雄”。做好眼睛是我们一直坚持的,同时也要思考某个阶段场景的价值。
刚创业的时候,无人机有很多痛点,怎么平稳起降、贴地飞行、避障,所以我们把很多精力放在做无人机的眼睛上。
后来随着中国铁路的发展,我们在铁路领域做出了规模。这块今天还在继续发展,包括我们承担的科技部项目、下一代产品的升级。
再到车,把线数提到 512 线,再到今年发布的水下和具身产品,每一个产品都在思考这个领域的需求和痛点,不是只做一个跟随者。
TF、Horn、NOVA、UW 系列,包括年底要发布的新系列,我们一直在回答不同的题:有时是铁路的题,有时是无人机的题,有时是车的题。
反过来,解决这些题也给了我们能力。无人机让我们最后通过了 DO-160G 航空级标准,能在很多严苛环境下工作;车载让我们在质量保障上有了很大提升;水下让我们补上了防水和水下光学的知识。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知识体系,我们得去学。
今天中国的技术已经不是 40 年前“西方有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引领了。那就得自己去思考行业的痛点、敢于引领、敢于定义。
左林右狸频道:能不能拿一个具体产品,用通俗一点的语言讲讲,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
李远:拿今年新发布的 UW500 来说,它是在水下使用的。水下光速都不一样了,有不同的非线性光学,折射率也变了,整个光学系统完全不一样。
为了让水下机器人能感知,我们做了很多新的水下光学研究。同时,还要把功耗、体积和成本做到消费级机器人能承受的水平。最后,雷达得在水下看清物体、看准环境,让机器人完成它本身的工作。水下雷达这块,之前的巨头都是海外公司,我觉得中国公司在这里拿到了一个先手。
第二个是轨道交通。我们的 Horn 雷达今年还在升级,未来一段时间会发布新款铁道雷达。
第三个是今年发布的 NOVA20,给具身智能产品用的。它的核心理念叫“大脑慢思考、小脑快感知”。面对碰撞、颠簸,机器人来不及做秒级的完整思考,需要在毫秒级完成避障和安全行驶。
这些产品,都是先去想这个领域具体有什么问题,再来做。
左林右狸频道:对激光雷达公司来说,机器人市场是真的新增量,还是车载竞争加剧后的第二战场?
李远:北醒是一家 Robot Native,原生机器人激光雷达公司。从第一天起,我们想的就是做好机器人的眼睛。
对象是天上飞的无人机、水里的机器人,还是路上、家里庭院的机器人,这个有差别,但做好眼睛一直没变过。
车载对北醒来说,是一次能力迁移。今天,高阶机器人给我们出了新的题,我们愿意把它回答好。当前,机器人是北醒的主战场。
左林右狸频道:创业十年,新机会、新风口很多。你怎么判断,一个方向值得继续投入,还是应该及时止损?
李远:我们做的事情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探索能力边界,一种是产生经济价值。
如果一件事在这个阶段,能把人类的能力边界、科技的能力边界往前推,我们觉得有价值。如果能给客户带来价值、产生商业化,我们也觉得有价值。
什么时候终止?就是两种价值都没了。
左林右狸频道:有没有哪一次,放弃比坚持更困难?
李远:幸运的是,我们所在的领域都是朝阳产业,还没有完整经历过一个科技的衰落周期,所以还没有出现过“必须放弃这个领域”的时刻。
无人机我们已经做了 10 年,今天依然是低空经济的热点。去年我们还发布了一个 1 万赫兹的产品,前年发布了一款通过 DO-160G、只有 10 克的无人机产品。技术红利还有很多没有探索完,还不能说停止。
铁道也一样。中国铁路已经很强了,但在感知这块,我们还在发新品。
04 车载是必过的一关,机器人是主战场
左林右狸频道:2021 年决定进入乘用车市场时,当时为什么坚持进入?
李远:我们当时的理解是,硬件想做好、眼睛想做好,车是必过的一关。车体系的质量管控、流程、环境适应性,对产品有很大的提升,所以这个领域一定要做。
今天看来,我们的很多安全性确实是在那个时候做好的。现在给机器人客户做远程升级,用的也是当时做车积累下来的能力。
左林右狸频道:2023 年,车载前装业务还没有实际出货,研发已经投入很多。那是你创业以来最怀疑自己的阶段吗?
李远:从我们自己的期待讲,想做好雷达,就得从这个领域里学习、提升能力,所以不会因为一时的成果,动摇对方向的判断。
后来车业务也给我们带来了量产和订单。客观讲,车领域对我们的雷达是有帮助的。
左林右狸频道:今天北醒把机器人放到更高的位置,这是回到了创业的出发点,还是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李远:我们一直想做的是“认知世界的眼睛”。
今天,机器人已经成为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交互界面。新的问题是,怎么把 AI 和物理世界连接好,让 AI 走出软体,和物理世界交互,甚至做出一些行为。
机器人承载着我们从激光雷达通向物理智能的这一步。
左林右狸频道:你觉得机器人市场到了真正开始放量的节点吗?
李远:可以分成两块看。一块是 AI 基础设施建设,虽然建得很快,但还没有完全建完;另一块是基于这些基础设施的商品化、产品化,现在应用端已经开始起来了。
机器人未来的空间很大。站在未来 10 年回看今天,机器人才刚开始。
今天可能先从消费机器人起来,下一步,具身智能开始实际放量。什么时候你身边、办公室里,陆续有人拥有具身机器人或机器狗了,我觉得普及率才算上去。现在还是刚开始。
左林右狸频道:铁道这块的新品和技术升级,主要体现在哪里?
李远:具体细节晚些会披露。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客户从早期“有个功能就可以”,到今天开始要求人性化的设计,要有“舒适感”。
装到火车上,除了能完成功能,还要足够小、足够低功耗,也要安静,让驾驶员觉得舒服。
中国的铁路开始准备引领这个世界了,引领者就不能像早期那样只讲功能实现,温控、噪声这些过去觉得能忍一忍的问题,现在都不能忍了。
左林右狸频道:商业世界有多少东西可以量化?有多少只能依靠对人的理解?
李远:客观讲,我不是一个特别出色的销售,底色还是研究人员。
这些年,海外市占率越来越高,产品越来越被欧美客户接受,靠的是我们越来越理解客户、当地的地理环境、怎么服务好。
所谓理解地理,是知道产品在极寒、极热地区应该怎么工作。不能只在家里说产品好,放到那个区域,它得真的好。
所谓服务好,也不只是搞好关系。比如在当地设好代理,哪怕我今天不能过去,今天下午代理也能上门维修。
我们的团队,从质量、采购到高层,都和客户一对一对应,遇到问题时,他们能第一时间找到我们。我们也会尊重客户的流程,按照对方国家的产品流程完成测试、商谈、EVT、DVT、PVT,直到量产。
这其实是挺理工科的思路。这些年我真正提升的,是对那个国家的科技、流程、组织的理解。这是我们这些做技术的人,学习商业、学习出海的过程。
左林右狸频道:现在海内外的占比大概是多少?海外和国内的出货领域有差别吗?
李远:海外占比目前超过 50%,已经很多年了。领域上,科技无边界,中外相仿,都是以机器人为核心的客户群。
05 从“能做什么”,到“能给客户带来什么”
左林右狸频道:和三五年前相比,机器人市场真正发生的变化是什么?客户购买激光雷达的逻辑,有什么变化?
李远:从两个方面讲:能力边界,以及给世界带来的价值。
能力边界是你到底能做什么。能做多少线的雷达、多高清、过什么质量要求。价值是,能让客户的事故率怎么降低、清洁率怎么提升。
一个领域越在早期,越讲能力边界;越成熟,越讲价值。
比如具身智能,我们现在还在努力把能力边界做好。NOVA20 能在几十到几百毫秒内完成整个探测,保证太阳光不干扰、信号不串扰。这是在做过去做不到的能力。
随着技术发展,讨论会转向机器人在具体场景里,给客户带来了什么价值。
无人机、低空经济也一样。早期给物流无人机公司做雷达,更多在探索能力边界:过 DO-160G,把 100 多克的雷达做到 10 克。
现在给客户做今年的改型,考虑的就是供应链产能怎么变好、功耗怎么降低,让飞行半径进一步提升。
这是这些年的一个转变。有些领域,能力边界的逻辑完成得差不多了,开始转向价值逻辑。
左林右狸频道:哪些变化是实质性的?哪些还停留在资本和传播层面?
李远:简单粗暴的分一下:
凡是以表演性质为核心的内卷,本质上还在探索能力边界。当它开始真的能干活了,就开始讨论给客户群的价值了。
从 Demo 表演,到实际干活,再到讨论成本够不够低、客户是不是买得起,会慢慢感觉到一个行业的演进阶段。
左林右狸频道:机器人开始干活、进入实际生产活动,是不是意味着产业到了一个临界点?
李远:是的。因为它一旦创造价值,价值就会回滚到初始端,成为一个飞轮。
之前的钱只是研发投入。越挣钱就越能投研发,越投研发就越挣钱。这个飞轮转起来,就进入第二个黄金时期了。
左林右狸频道:人形、庭院、泳池、无人机、仓储和工业机器人这些领域,哪一类可能最先形成大规模、可持续的市场?
李远:分两个维度看。
智能边界上,我们的人形机器人客户、一些高智能的机器人客户,大家在一起探索感知的上限。
价值落地上,就看起量。
不同阶段,产品展现出来的标志不一样。有的展现的是放量,有的展现的是“我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比如能跑、能跳。
以落地为核心,就看放量;以探索智能边界为核心,就去看感知上限。
左林右狸频道:现在机器人行业里,哪些场景被高估了,哪些被低估了?
李远:我不敢说高估和低估,只能分享一些数字供参考。
灼识咨询的数据是,全球泳池清洁机器人市场规模,从 2020 年的 13.94 亿美元增长到 2025 年的 28 亿美元,复合年增长率是 15%。预计到2030年将进一步增至45.68亿美元;市场渗透率会从 2025 年的 27.8%,提升到 2030 年的 34.7%。
再看 IDC 的《全球家用智能清扫机器人市场跟踪报告》,2025年全球家用清洁机器人整体出货量达到 3272 万台,同比增长 20.1%。
其中,2025 年全球割草机器人出货 199.2 万台,同比增长 63.8%,是增长最快的细分品类。
左林右狸频道:车载行业后来走向价格战和集中化,机器人的激光雷达会不会重演这条路径?
李远:我的基本观点还是价值逻辑。
低价格不是坏事。价格低,才能让更多人享受到科技红利。如果一辆自行车依然要占一个月工资,那我根本骑不起自行车。
但零毛利、负毛利是要反思的。做一个东西,没给客户带来价值,定价就会丧失主动权。真正要讨论的是,我们给机器人用户带没带来价值。
无人机我已经做了 10 年,依然能挣到毛利,每年还能升级。机器人也是一样,你给它带来价值,它才会持续升级、成长。
单个产品的价格要降下来,毛利不能像以前那么高,但依然可以挣钱。整个毛利额在增加,就还能持续研发。
我们一直强调价值逻辑,是因为真的从里面“吃到过肉”。过去 10 年,无人机、铁路这些领域,让我们挣到了钱。再把钱投到研发里,开拓新品,再吃到肉。
我们是从车载的激烈竞争中走出来的公司,所以更珍爱价值。不要怪时代、不要怪行业,你有价值,客户才愿意多给你毛利。
左林右狸频道:禾赛、速腾这些车载头部公司,也在扩大机器人激光雷达业务。北醒的差异在哪里?
李远:机器人是一个有很多细分品类的市场。可以看我们做过的一些产品。
TF 产品之于无人机,到今天依然是引领地位,普及速度依然在提升;Horn 雷达之于轨道交通,还在升级;UW 和 VLS 之于水下机器人,市占率还在提升。
NOVA 之于具身智能,虽然刚推出,但我相信明年再聊天时,你会看到已经有很多用户用上了它,去降低碰撞率、事故率。
还是回到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你给哪个细分行业带来了什么价值?
北醒是 Robot Native 的公司,习惯从机器人本身的需求上去考虑问题。这是过去 10 年积累下来的东西。
左林右狸频道:更早接触这些机器人客户,是北醒很重要的优势吗?
李远:除了早晚,还有更贴近、更深入。
跟随是一种思路,引领是另一种思路。引领的本质是选好细分市场,贴近它,跟细分市场的客户价值融为一体。
过程中会有一个漫长的爬坡,但只要爬进去了,是能够从这个领域中获得技术的反哺和成长的。
我们的原则就是选好细分市场,把里面的机器人服务好,再来定义它需要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06 二十个点,够不够用?
左林右狸频道:用三个数字说明北醒目前在机器人市场的进展,你会选哪三个?
李远:今年上半年,我们卖给机器人的雷达交付了 25 万台;机器人收入占北醒超过 50%;2025 年,机器人收入比 2024 年增长了 100%。
这几个数字都还在增长。
左林右狸频道:NOVA20 选择了 20 点线阵,没有追求更高线束的面阵方案。你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要追求高参数,什么时候要为场景做减法?
李远:本质上是我们对具身智能的理解:"大脑慢思考,小脑快感知"。
首先得看,感知是服务大脑,还是服务小脑。NOVA20 服务的是小脑,考虑的是安全性、快感知,要和运动系统高度结合。
这 20 个点是逐个激发的。为了让它们不相互干扰,我们在时间上做了分割,逐点探测。这个技术还挺厉害的,以前用在车载上,我们把它拿过来,用在这么小的产品上。
我们另一个产品理念叫"简单胜复杂"。
选 20 个点,是因为近场安全要求更快地扫完、更快地给出结果。真正贴合客户的需求,比堆参数重要。
别看只有 20 个点,它的盲区很小,只有小几厘米,室外强光下也可以使用。尺寸只有一个啤酒瓶盖那么大,能装在具身机器人身上的很多部位,肘、手、腿、头、胸都可以。
成本也是消费级的,本身就是为大规模放量做准备。
左林右狸频道:这 20 个点带着时间差依次打出去,和一起打出去,在具体场景里有什么不同?
李远:这就是时分复用。每一个点都是独立发、独立收,时间上的延时非常短,可能只是万分之几秒,但它是分时发送的。
以前激光雷达有一个重大痛点,外面如果有一个超亮的东西,会把一个激发点周围的其他点都“点亮”、都污染掉。这叫串扰,在车载雷达上困扰了行业很多年。
后来大家采用时分复用才把它解决掉。这个技术以前都是几千块钱、上万块钱的贵雷达才用的。
我们过了车载这一关,也做了大量产,现在把它用到具身这块,解决感知点之间的串扰问题。
左林右狸频道:北醒的技术路线主要是固态、非机械,为什么到了水下场景,会选择机械旋转?
李远:是客户的需求、水下环境和成本共同决定的。
立项时,我们评估过很多方案,比如用多个纯固态拼一圈。最后跟客户一起讨论,要考虑安装方便,也要考虑客户的算法好不好用。他们过去的算法,都是基于机械旋转的 SLAM 做的。
要么让客户重新改很多东西,要么在这个形态上,让客户更快、更好地用起来。我们优先考虑后者,最后一起采用了旋转底盘,完成 360 度扫描。
我觉得这不冲突。忠于一条技术路线是执念,忠于物理规律、客户价值,才是我们做产品的理念。
左林右狸频道:你之前判断,激光雷达最终会走向半导体化。这个判断是什么时候形成的?目前有哪些分立的能力被集成进了芯片?
李远:芯片这部分,具体我会在下一次向大家详细介绍。
有一点可以分享:做硬件的本质,就是逐步芯片化,因为芯片化最适合超大规模量产。
左林右狸频道:北醒过去提供距离信息,现在大家开始谈感知模型、环境理解。你对“机器眼睛”的理解有什么变化?大脑越来越聪明以后,便宜的摄像头,是不是也能解决过去需要依赖激光雷达的问题?
李远:眼睛不只是大脑的工具,也是知识的来源。
摄像头和激光雷达并不对立。摄像头是被动传感器,采集 RGB 色彩信息,信息丰富、数据量大;激光雷达是主动传感器,直接测量距离、位置、反射率这些物理量。
过去更多是从单一传感器的能力讨论问题。大模型时代,摄像头提供丰富的语义信息,激光雷达提供对物理世界更确定的测量,两者结合是必然的趋势。我们近期在这一块也会有好消息和大家同步。
左林右狸频道:再往前看,在机器人和物理 AI 时代,有没有一个行业里还没完全形成共识,但你比较确信的判断?
李远:最终要用激光雷达去提升模型的能力。
激光雷达是一个很好的物理真值表达器。基础模型加上激光雷达,通过多模态融合,能达到远优于纯摄像头训练的模型的效果。今年 5 月我们发表的论文,讨论的也是这个方向。
这个时代最大的红利是大模型红利。激光雷达作为物理真值设备,在物理智能时代有巨大的价值要体现。
左林右狸频道:“物理 AI”最近被频繁讨论,但北醒“造眼睛”已经造了 10 年。这次是真正的范式变化,还是给研究了很久的旧问题换了一个名字?
李远:我只能分享我的感受。
AI 像一个蠢蠢欲动、懵懵懂懂、对世界有无限愿望的孩子。在软体世界做了几年的试探、扩张之后,开始想能不能走出软体,往硬件、往真实的物理世界探索?
当前的本质,是 AI 不甘于只在虚拟世界中存在,它开始想在物理世界里创造自己。
所以会有 AI for Science、Physical AI,下一步还会有 AI for Engineering,包括构建 AI infra。核心都是从虚拟世界走出来。我们也在这个大潮中做一些创新。
左林右狸频道:畅想未来 10 年,你最想解决什么问题?希望北醒最终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李远:如果能在“AI 造自己”的过程中,扮演一个核心角色,我会觉得还挺开心的。我们现在主要扮演眼睛和感知的角色。
让 AI 真正落到物理世界,知道怎么创造自己、怎么在物理世界中互动,这是很让我兴奋的事情。
07 公司的边界,研究者的底色
左林右狸频道:前面聊了很多北醒的长板,有没有比较明显的短板?
李远:有,市场和宣传上的投入不够。
我们应该更早主动和媒体交流,而不是今天才聊。学会宣传、理解宣传、把宣传的工具用好,是接下来要补的一课。
左林右狸频道:北醒同时覆盖“空地水陆”四个方向。只能保留一个方向深入投入,你会选哪个?
李远:先说一下,为什么我们今天会有“空地水陆”这么多产品。
如果公司只有第一天,我们不会同时做四个方向。但过去 11 年,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经济周期、跌宕起伏,活过来了,也把这些领域的客户服务好了,产品做到了今天,而且能盈利。
我给客户带来了价值,客户也给了我足够的毛利,产品还在升级,我不会放弃这些领域。
什么时候会放弃?当我觉得自己给一个领域带不来价值了,就会放下,把它交给更善于做行业饱和期、收敛期的企业。
可以拆开看。有些是已有业务,已经到了成熟的商业阶段,对我来说,就是好好做生意、好好卖产品、好好服务。
在技术开拓上,我们聚焦的是机器人。怎么让眼睛更智能,怎么做好 AI 对物理世界的感知,是我们现在花最多精力研究的方向。
左林右狸频道:现在芯片公司做雷达、雷达公司做芯片,机器人品牌也在自研传感器和算法。这是行业早期的阶段性现象,还是垂直整合会长期存在?各方的边界应该在哪里?
李远:大家还在互相争取空间,说明这个领域还在发展。如果不再争取,说明也没什么价值了。
我认为机器人领域的垂直整合会长期存在。每个环节都有价值可以争,没有一个预先设好的合理分工。谁能为客户创造价值,谁就扩展自己的边界,最后达到平衡。
拿手机摄像头举例。早期都想在体验上建立优势,后来索尼、三星守住传感器,苹果、华为拿走 ISP 和影像算法,分工变得比较清楚:器件归专业厂商,体验归整机厂。
器件是规模生意,要服务整个行业,用几十亿颗的出货量平摊工艺;体验是定义权的生意,整机厂要握在自己手里。
机器人有可能走向类似的分工:芯片厂做通用平台器件,传感器厂做物理器件,也向感知算法适度延伸;机器人厂商做好整机定义、任务层和智能化。
但现在还早,垂直整合和专业分工仍在并行,最后未必完全复制手机。
左林右狸频道:从经济性上看,一家泳池机器人公司要做到多大的出货量,自研激光雷达才划算?
李远:除非一家机器人公司占了市场的 80% 或者 90%,否则其实没有必要自研。
就算一家大厂占了 20%,自研产品也只能卖这 20% 的量。一个部件厂能服务 60%—80% 的客户,把质量、成本做好,用它就可以了。
分工的本质还是价值,谁在价值部分扮演了更高的地位,谁就拿这份钱。泳池整机厂自己做部件,价值逻辑上不容易成立。
就像当年很多车厂都说要自研激光雷达,最后账算不算得过来?
雷达本质上是机器人的眼睛,它还在发展,要不断摸客户需求、不断升级、做新一代产品。
车厂后来放弃,一个原因是迭代速度不够快。最优的人才在做整车定义,部件定义的速度没那么快。要保持先进性,还是得买独立厂商的。
除非这个东西已经不再升级了,那自研也没什么。但那样的领域,也不适合我们这种创新型公司了。
左林右狸频道:这些年的创业经历里,你做得最正确的一次判断是什么?付出最大的代价是什么?
李远:最正确的判断,是这十年来对机器人的坚持,坚持做全谱系产品,一步步把感知的底子打下来,今天才能拿到这部分技术红利。
如果说代价,是青春。
那天照镜子,突然发现自己有好多白头发。前两天回母校参加 130 年校庆,发现很多老师和同学都满头白发了。
我们做科研的人确实喜欢自己做的事情,但时间过得太快了。
未来 10 年,希望更珍惜自己的时间,把它用在科技创新和商业落地上,给这个时代带来一些亮色。
左林右狸频道:有人评价你理性冷静、擅长分析。你认同吗?这是不是支撑你这些年创业的重要原因?
李远:这个评价太高了,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要说底层标签,第一,我是个北京人,有很强的好奇心。北京人一大特点是喜欢“提笼架鸟”,我只是没有时间提笼架鸟。但反过来讲,现在做每一个产品,每天愿意在实验室花这么多时间,不也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
第二,我是一个“好学生”。认真准备论文、认真写作业、认真答辩。本科、硕士、博士的毕业论文,每一个字都是自己写的。
今天也一样,有很强的好奇心,对科技有很深的执念。就像当年读博,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坐一个月都不起来。我觉得这可能才是我的底色。
左林右狸频道:之前的报道提到,你每年都会刻意挑战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为什么要这样训练自己?
李远:我一直觉得,喜欢不喜欢,往往跟心里的一些错误认知有关。
比如不喜欢某个学科,可能是心里惧怕,或者对它认识不够。这么多年最大的感受是,任何学科、任何东西,不管一开始喜不喜欢,只要去学、跳进去,最后发现都还挺喜欢的。
所以我每年都去挑战一些以前不愿意做、不喜欢的领域。本质上,是破除自己的认知陷阱,或者叫认知壁障。
真正去认识一件事的过程,让我非常开心。
在原始采访速记里,李远一共提到了55次“价值”。
这个词在商业谈话里很常见,“创造价值”四个字放在句尾,听上去,做一件事的理由就已经交代清楚了。
不过,当“价值”后面跟上一件件具体的事,意思也就回来了。
谈到下一代铁路雷达时,李远提到了一个要求:安静。
过去雷达装到火车上,只要能完成功能,客户或许就接受了。现在还要足够小和省电,温控和噪声也得处理好。要让驾驶员觉得舒服,那些过去可以“忍一忍”的问题,如今都不能忍了。
给机器造眼睛,做到后来,连人的耳朵也要顾及。
多年前,徐叙瑢院士在病床上对李远说,决定一个科研人一生高度的,是他的世界观。写罢再读这段,我更在意其中那个“世界”——它既包含有待探索的物理规律,也包含工厂里的良率、客户手中的账单,以及一个驾驶员对噪声的感受。
一个人的时间有限,能认识的世界却还在扩大。谈到这个过程,李远说:“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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