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在广西玉林一个财主家长大,喜欢拳脚,也吃得了练武的苦。后来在乡间救过一位叫赖公的老人,他为了谢我,把一张治跌打扭伤的秘方传到我手里。
那方子没有多少玄理,起初只是几味药的炮制。我用它替人正骨、敷药,确实能消肿止痛,也从那些反复上门的伤者眼里,头一回尝到被人央求的滋味。
后来我又考入广东万堂中医学校,才把脉理、经络和药性学得系统些。从那时起,我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学校给的底子,一样是赖公给的秘方。
我给人看病很快出了名,尤其给一位军官治好腿伤以后,上门的人更多。那时我把诊疗分成两等:带足礼金红包的,我肯尽心;空手来的,我也看,但不肯多花力气。
有人背地里说我只认钱,我听见了也不争辩。各方势力来讨秘方,我一概拒绝。不是不知道这会招祸,而是我始终觉得,方子一旦交出去,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后来我自己开薄骨厂,借着秘方制药,财路更宽。厂里的药材多,阿成是我雇的长工,跟着我在药房打下手,慢慢学会辨认药材,也帮着炒、浸、磨,做一些炮制的活。他学得不慢,可我从没打算把完整方子教给他。
阿成偷药那回,后来说是家里人急用,不敢开口,就从药房私取。我查出来后,没有报官,也没有要赔,而是命人打断他一条腿。当时我告诉自己这是立规矩。
直到那一下之后,药房安静了,我才在夜里明白,那不是规矩,是立威。我怕别人以为我的东西可以随便拿,更怕身边的人起了同样的心。
阿成瘸着离开时没有叫喊,也没有当着我的面哭。他只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我背后发冷。我和他之间从那时起,就不只是东家与长工的关系,是一笔实打实的债。
薄骨厂后来被当地官员找借口查封,我再怎么周旋也无济于事。从前那些求方子的人,到那时一个也不肯替我说话。乱世里,我辗转进山,跟着当地遗留的民间武装队伍讨生活,做过不少错事。
解放后被抓,从前行医时的势利、对阿成下手的事,和后来的过错一起被翻出来,摆到审判桌上。我坐在地上听他们一条条念,才知道自己这些年用秘方养出的,不止是名声,还有仇。到了那一步,我已经不是能决定谁有资格看病的陈尚文,只是等判的人。
审我的时候,堂上声音很杂。有人主张按旧恶和过往劣迹判死刑,有人提到当时有个政策:有秘方绝技的人,若愿上交、以专长效力,可以减刑或不判死。
他们争执时,我低头站着,手里没有方子,也没有靠山。后来一位官员站起来说,他家孩子的腿摔断不久,如果陈尚文能治,就说明他还有用处,可以适用那政策;治不好,就直接按死刑办。
他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压在我脖子上。我听完,知道这是给我的一次机会,也不是平白给的恩典,是命悬在一条孩子的腿上。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稳。
孩子被带来时,腿肿得厉害,一直哭。我没问官员要什么,只蹲下去摸骨。那孩子怕痛,一碰就缩,我让人按稳,自己用手指顺着断处慢慢归位。
敷药时我用的还是赖公那套跌打药,外面用夹板固定。那几天我一遍遍看他的脚面肿势,不敢松懈。我不是只为他,也为我自己:这个机会若失手,命就没了。
孩子夜里疼醒,我也跟着醒。好在敷上的药收住了肿,几天后他的脚趾能慢慢动。两周后孩子被扶着站起来,脚能着地,走两步仍有些怕,但骨已经长住。
堂上的人看过之后,没有再坚持死刑。我由死刑改判无期。那时我心里松了一分,却把完整配方仍扣着,没交出来。
进了监所,日子是被管出来的。我尽量配合,不争不抢。后来监所里有人通知:前线缺冻伤和跌打药,需要懂做膏药的人。我提出可以先交几种制法,换得参与配药。
他们给了我一个配药的地方,几口锅,一些药材。我带着人按分量下药,熬膏、摊布、切片。那活不轻,半锅药搅下来,胳膊和背都是僵的,但比干坐着让旧罪压着好受。
第一批药膏送走后,我照旧出工,没想太多。有时我在锅边教人,有人问我哪味药不能多下,我讲了,心里却还留着一截。
过了一段时间,监所转来几封感谢信。信纸很薄,是从前线转回来的。我读了几封,话都不长。有人写,冻疮裂口涂上药后能睡了;有人写,腿伤换药后肿消了。
他们不知道药是谁做的,只问这药能不能多制一些,还有没有。信里没有一句是讲宽恕我的。我把信纸折回去,又想,他们问的是药,不是配药的人。
我忽然觉得这方子再藏下去,只是我一个人揣着的旧本钱;而别人正在前线用它。就在那之后,我把剩下的秘方也交了上去。后来刑期改判为七年。我服满七年,走出监门。
出狱那天,门口有个跛腿的人挑着一担草。我一眼认出阿成。他的一条腿还是那样,走路身子往一边斜。我第一反应是他来讨债。
这些年他吃了那么大的亏,如今我出来了,他当然可以来讨。我停在原地,等他开口。他没有举扁担,也没有骂,只把担子卸下,说:“陈先生,这担药,你认认。”
我低头看,是草药,有根有茎,捆得利落。苦味混着一股青草气从绳缝里漫出来。他说话不像从前在厂里那样低着声,也不像来寻仇。我一时没有动。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条腿的账不能抹掉,他不是来假装没那回事。但他不愿让两家下一代继续结仇。他这些年没别的本事,就靠当年在药房里学的一点辨识和种药的功夫,自己种了些药材。
如今销路断了,他才来找我。他说:“你从前最会认药,也最讲收成。现在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还跟以前一样,把人分成送礼和不送礼的两等。”
我听着,觉得他每一句都实,没有逼我说好话。他也没有问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他好像早就想清楚,今天只要一个明白的答案。
我点头,说:“你这条腿,是我打断的。不是因为守规矩,是为了立威。阿成,我欠你的。”这是我早该当面说的话。说话时,我的眼睛落在他那条短了一截的腿上,又挪开。
接着我说,这担药我要,按市价算钱给他,以后有货也按市价收。阿成摆摆手,说今天的这担不要钱,只让我拿去给真正需要的人用。
他补了一句:“以后你要再收,就照价结算。少一个子,我不送。”他说完,把扁担靠在担边。这就是他的条件,不是原谅,是一条新的界。
我用阿成送来的第一批药,在街边一间小屋里开诊。门板旁贴了张纸,写着诊疗费五分钱。开张那天,来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妇人,带个孩子,看跌伤。
我查看伤处,开了药。她道谢时,把一个红包压在处方下面,动作很熟,像早先许多人做过的一样。我把红包拿起来,放回她手里,只从桌上拣出五分钱。她有些意外,看了看我。我说:“只收五分。”她没有再推,带着孩子走了。
阿成那天在门外。他挑着空担没进来,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没有进来夸我,也没有对旁人说“这个人变了”。我送走病人后,他朝门边走近几步,只说:“下一批药,三天后送到,按价算。”
我应了一声好。我们没再提那条腿,也没说要亲如一家。但从那天起,他愿意把药交到我手里,我也把诊桌后面的旧规矩换成了一个明码的数字。那张纸还贴在门边,五分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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