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生完孩子第二十七天,她妈走了。
她妈是第十天来的,从四川老家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拎着两只土鸡、一筐鸡蛋、一包花椒。进门放下东西就洗手,抱孩子,让周敏去睡。周敏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听见她妈在厨房剁鸡,咚咚咚的,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她靠在床头,觉得胸口涨,腋下也涨,胳膊抬不起来。她妈端了碗鸡汤进来,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她喝了两口,恶心,放下了。她妈说:“不喝也得喝,不然没奶。”她又端起来,捏着鼻子灌。
她妈待了十七天。每天五点起,洗尿布,煮粥,炖汤,拖地,给孩子洗澡。周敏说妈你歇会儿。她妈说我不累。她妈真不累,她妈一辈子没歇过。周敏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种地、喂猪、打零工,扛了一辈子。六十多了,腰驼了,膝盖也坏了,走路一瘸一拐。可她妈在这十七天,没坐下来超过十分钟。周敏有时候看着她妈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
她妈走那天,把冰箱塞满了。炖好的鸡汤分成小袋冻着,排骨焯了水码在保鲜盒里,饺子包了三屉,一屉一屉码在冷冻层。她妈说:“够吃半个月了。你一个人带孩子,别逞强,叫外卖也行。”周敏说好。她妈拎着那个来时的蛇皮袋走了。周敏抱着孩子送到门口,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婆婆那边……算了,你照顾好自己。”周敏说知道。门关上了,周敏站在玄关,听见她妈的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她低头看孩子,孩子睡着了,嘴还一动一动的,像在吃奶。
婆家没人来。
周敏早就知道不会有人来。她跟陈志强结婚三年,跟公婆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第一年过年回去,婆婆做了四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一盘腊肉,一盘花生米。周敏吃了半碗饭,婆婆说:“城里人吃不惯我们乡下的。”周敏说好吃。婆婆笑了一下,没说话。第二年过年,周敏怀孕了,没回去。陈志强一个人回的,回来带了婆婆捎的一罐咸菜。第三年,孩子生了,是个闺女。陈志强打电话回去报信,周敏听见婆婆在电话那头说:“闺女也好,闺女也好。”说了两遍,然后挂了。
周敏没指望他们来。她只是觉得,闺女满月,婆家总该有个人打个电话。没有。陈志强说打了,他妈说路远,坐车晕,等孩子大点再来看。周敏说行。她没追问。她月子里学会了不追问。不追问,就不失望。
陈志强在开发区一家科技公司做中层,具体做什么她不太清楚,大概是供应链管理。他早出晚归,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周敏月子里一个人带孩子,白天黑夜连轴转。孩子哭了她哄,尿了她换,饿了她喂。她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坐着喂奶的时候疼,她就侧躺着喂。喂着喂着睡着了,孩子也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天亮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一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她只知道孩子没掉下床,奶没堵,就是万幸。
第二十七天,她发烧了。乳腺炎,左边乳房硬得像石头,碰一下疼得钻心。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她给陈志强打电话,他说在开会,晚点回。她给孩子喂了奶粉,自己吃了片退烧药,躺在床上。孩子在她旁边哭,她没力气抱。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听着孩子的哭声,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转。她给她妈打电话,她妈在火车上,信号断断续续。她说没事,就是感冒了。她妈说多喝水。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哭了。没出声,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
陈志强晚上十点回来的。她烧到了三十九度五。他带她去了医院,急诊,挂水。她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陈志强坐在旁边看手机。她说:“你回去睡吧。”他说:“不用,我陪你。”她没再说话。她看着他,他看着手机。输液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旁边有个老头在咳嗽,咳了一晚上。
满月那天,陈志强买了个蛋糕,巴掌大的,上面插了一根蜡烛。他说:“满月快乐。”周敏抱着孩子,吹了蜡烛。孩子盯着蜡烛看,眼睛亮亮的。周敏笑了一下。她很久没笑了。
满月第三天,陈志强回来得特别早。
下午两点就到家了。周敏刚哄睡孩子,正准备躺一会儿。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对,白得像纸,嘴唇发干,手在抖。他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卧室门口,站在那,看着周敏。
“怎么了?”周敏问。
他没说话。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银行APP,转账记录。一笔转账,金额八百六十万,状态:已拦截。
“这是什么?”周敏问。
“那笔转账。”陈志强的声音哑了,“那笔八百六十万的转账,怎么被拦截了?”
周敏看了看他。她低下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上。
“我拦截的。”
陈志强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他两只手攥着,指关节咯吱响。
“你……你怎么拦截的?”
“那个账户,是联名账户。”周敏说,“你开的时候,把我的名字也加上了。忘了?”
陈志强愣住。
“三年前,你说要开个理财账户,让我跟你去银行签字。我签了。你说那个账户只用来买理财,不存大钱。我信了。上个月,我翻抽屉找户口本,看见了那张银行卡。我打银行客服查了余额。八百六十万。”
她停了一下。孩子翻了个身,吧唧了一下嘴,又睡了。
“陈志强,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他的嘴唇在抖。
“公司的钱。”他说,“供应链上的回款。我周转一下,很快就还回去。”
“周转?转到哪去?”
“我妈那边。她欠了债,急用。”
“你妈欠了债。八百六十万。你妈在乡下种地,欠了八百六十万?”
他不说话了。
周敏靠在床头。她的乳房还在疼,烧退了但硬块还在。她看着陈志强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三年。谈恋爱那会儿,他斯文,老实,不抽烟不喝酒,说话轻声细语。她妈说这人靠得住。她信了。现在她看着他的脸,觉得陌生。他的眼睛在躲,不敢看她。他的额头上有汗,一颗一颗的。
“你妈没来。”周敏说,“我坐月子二十七天,你妈没来。一个电话都没有。你说她晕车,你说她路远。可你给她转了八百六十万。你转钱的时候,没想起她晕车。”
陈志强的嘴张了张。
“周敏,你听我说——”
“你说。”
“这钱……我妈是真的急用。她欠了高利贷,利滚利,再不还人家要她的命。我是没办法。我本来想周转一下,过两个月回款到了就填回去。我没想到你会看到那个账户。”
“你没想到我会看到。你也没想到我会拦截。”
“你为啥要拦截?”
周敏看着他。她慢慢站起来。她刚出月子,身体还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扶着床头柜站稳了。她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那笔钱,是公司的。你挪用公司的钱,转给你妈还赌债。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挪用资金。你知不知道你要坐牢的?”
陈志强的脸白了。
“我……”
“你转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个家?想没想过你闺女?你闺女刚满月,你坐牢了,我们娘俩怎么办?”
“我不会坐牢。我填回去就没事了。”
“你拿什么填?你一个月挣两万,八百六十万,你不吃不喝要挣四十年。你公司查账呢?下个月查账,你拿什么平?”
他不说话了。他蹲下来,蹲在卧室门口,双手抱着头。他的肩膀在抖。周敏看着他。她想起她妈。她妈走的时候说“你婆婆那边算了”。她妈早就看出来了。她妈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她妈只是把冰箱塞满了,然后走了。
周敏拿起床上的手机,打开银行APP。她找到那笔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拦截时间是三天前。她拦截的时候,犹豫过。她坐在月子里的那张床上,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操作手机。她点了“拦截”之后,把手机扔在一边,抱着孩子哭了一场。孩子被她哭醒了,也跟着哭。娘俩哭成一团。哭完了,她擦了脸,给孩子喂奶。她没告诉任何人。她等陈志强自己发现。
他发现了。他慌张地问她。他的慌张让她最后一点念想也碎了。他不是来认错的。他是来问钱去哪了。
周敏把手机放下。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她从最上层拽出一个旅行袋,拉链拉开,里面是她的衣服,还有孩子的衣服。她开始往袋子里装东西。
陈志强抬起头。他看见她在收拾行李,站起来,走过去拉她的手。她甩开了。
“你干啥?”
“回我妈家。”
“你刚出月子!”
“出了。满月了。”
“你不能走。”
“我能。”
她继续装东西。孩子的尿布,奶瓶,奶粉,包被,她自己的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她把旅行袋塞满了,拉上拉链。她抱起孩子。孩子醒了,哼哼唧唧的。她拍了两下,孩子又睡了。
陈志强站在她面前,挡着门。
“周敏,我求你了。你听我说完。那钱我明天就去要回来。我妈还没花,还在账上。我去要回来,填回去。就当我没转过。”
“你妈还没花。你怎么知道?”
“我打电话问了。她还没动。”
“那她欠的高利贷呢?人家不要了?”
“我不管了。我去要回来,填公司。然后我辞职。我重新找活。咱好好过日子。”
周敏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陈志强,你转那笔钱的时候,没跟我商量。你妈不来,你没跟她吵。我坐月子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你坐在急诊室里看手机。你转八百六十万给你妈还赌债,眼都不眨。你闺女满月,你买个巴掌大的蛋糕。”
她的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是没时间。你也不是没办法。你就是没把我和孩子当回事。你心里排第一的是你妈,第二是你自己,第三是你那份工作。我和闺女,排第四第五。现在钱被我拦了,你慌了,你才想起我来。”
陈志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周敏绕过他,抱着孩子,拎着旅行袋,走到玄关。她换鞋的时候,孩子在怀里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睁着眼,看着她。黑眼珠亮亮的,像两颗豆子。
她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陈志强的哭声被隔在门里,听不清了。
她抱着孩子,拎着袋子,下了楼。外面是下午,太阳很好,照在小区的花坛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带孩子玩滑梯。周敏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她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她抱着孩子坐进后座。
司机问:“去哪?”
她说:“火车站。”
车开了。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树往后跑,楼往后跑,路口往后跑。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又睡着了,小嘴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奶渍。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微信:妈,我回来。
她妈秒回:啥时候到?我去接你。
她说:晚上。
她妈说:好。给你炖鸡。
她攥着手机,靠在座椅上。车上了高架,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呼呼的。她把孩子的包被掖了掖,裹紧了。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那张脸小,红,皱,但好看。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高架桥两边的路灯亮了,一排一排的,往远处延伸,看不到头。她抱着孩子,坐得直直的。车往前开,开进傍晚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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