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休产假那天,婆婆把离婚协议扔到我面前。
那天下午,我刚从医院回来。
怀孕七个月,最近总是腹部发紧,医生看完检查报告,直接开了两周病假,让我提前休产假。临走前还叮嘱我:“不要久坐,不要熬夜,尽量有人陪着。”
我点头答应,心里却很清楚,能陪我的人只有自己。
丈夫陈砚一整天没回我消息。
我把检查单拍照发给他,等了三个小时,只收到一句:“知道了。”
这句话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砚是做设计的,三年前辞职开了工作室。刚开始没有客户,也没有资金,是我拿出积蓄替他租下办公室,给他买设备,连员工的工资都垫过好几个月。
他说以后一定会还我。
我没催过。
结婚五年,他的工作室始终没有真正盈利。每个月的房租、车贷、信用卡还款,还有他母亲的生活费,都是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我原本以为,夫妻之间不必算得太清楚。
可这天下午,我推开家门时,婆婆何兰正坐在客厅里。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她没有起身,只淡淡说:“回来了?”
我换好鞋,扶着腰走过去。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医生怎么说?”
“让我提前休产假,在家休息。”
“那正好。”她放下茶杯,“女人怀孕了,就该安安心心在家里,别总想着工作。你们家也不是缺那点钱。”
我没有接话。
我的工资每月两万多,陈砚的工作室连员工工资都发不齐。究竟是谁不缺钱,大家心里都明白。
何兰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直接扔到茶几上。
“既然你要休息,就把这个签了。”
文件袋滑到我面前,里面露出几个黑色的大字。
离婚协议书。
我盯着那五个字,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
何兰看着我,语气比刚才更冷:“这是明远的意思。他不好当面跟你说,让我来转告。”
我拿出协议,一页一页翻过去。
房子归陈砚,车归陈砚,存款各自所有。孩子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两千元抚养费。
而我,除了个人衣物,什么都不能带走。
协议最后一页,已经签好了陈砚的名字。
那一笔拖得很长,像他签下的不是离婚协议,而是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合同。
我问:“他什么时候决定的?”
何兰皱眉:“你别问那么多。你整天忙工作,怀个孕还不安分,陈砚早就受够了。现在他工作室正是关键时候,没时间陪你折腾。”
“所以他让您把协议送过来?”
“我是他妈,难道还会害他?”何兰抬高声音,“你要是识相,就赶紧签。别等他亲自开口,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来跟我商量的。
他们只是希望我安静地离开,把房子、存款和这些年替陈砚撑起来的一切,全部留下。
何兰见我不动,伸手敲了敲桌面。
“怎么?舍不得?你占着这套房子这么多年,已经够便宜你了。房子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住的,陈砚要回来,总不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肚子。
孩子又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哭闹,也没有打电话质问陈砚。
我只是拿起了笔。
何兰愣了愣:“你要签?”
“不是你们送来让我签的吗?”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女方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干净利落。
何兰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劝说,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她伸手拿协议时,手指甚至抖了一下。
“你……你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我把笔放回桌上,“房子给他,存款给他,车也给他。既然这是陈砚想要的,我成全他。”
何兰的脸色变了。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签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我连争都不争。
我站起身,扶着椅背缓了一会儿。
“不过,有件事我要说清楚。”
“什么?”
“协议里没写的东西,我不会继续承担。”
何兰立刻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陈砚的信用卡副卡、工作室房租、员工工资、车贷、保险,还有您每个月的生活费,明天开始全部停掉。”
她猛地站起来:“你敢!”
我看着她:“这些钱本来就是我自己的。我为什么不敢?”
“你还是陈砚的妻子!”
“所以我替他养了五年。”我笑了笑,“现在协议已经签了。您不是说让我识相一点吗?我识相了。陈砚既然要离婚,就该自己承担生活。”
何兰指着我,气得声音发颤。
“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结算。”
她把协议攥在手里,咬牙说:“你以为停了这些钱,陈砚就会怕你?他有本事重新开始!倒是你,一个怀孕的女人,带着孩子,离开我们周家还能过什么好日子?”
我看向她手里的文件。
“这句话,您应该去问陈砚。”
何兰还想骂,我已经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后,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
第一笔,是陈砚信用卡的副卡。
停用。
第二笔,是工作室房租自动扣款。
取消授权。
第三笔,是员工工资代发账户。
终止代付。
我又把车贷、保险、手机话费和他母亲的生活费一项项列出来,全部取消。
操作到最后,银行客服打来电话确认:“女士,您确定要停止所有相关代扣吗?”
“确定。”
“包括工作室房租和工资?”
“全部停止。”
挂断电话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舍不得钱。
是五年里第一次,我没有先替陈砚考虑。
晚上十点,陈砚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摔上门,脸色难看得吓人。
“宋妍,你是不是疯了?”
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温水。
“怎么了?”
“你停了我的卡,还把工作室的房租扣款取消了!员工工资怎么办?你让我明天怎么跟他们交代?”
“自己想办法。”
“那是我的工作室!”
“对,所以以后由你自己负责。”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还没离婚呢,就敢把家里的钱全停了?”
“协议是你签的。”
“那只是协议,还没办手续!”
“可你已经决定不要这个家了,不是吗?”
他一时说不出话。
我把签过字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不要,车也不要。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以后别再拿‘夫妻’两个字来要求我继续给你兜底。”
陈砚盯着那份协议,脸色一点点发白。
“你真要跟我离?”
“是你先提出的。”
“我妈只是送过来让你看看!”
“上面有你的签名。”
“那是我一时冲动!”
“可我已经签了。”
他抓起协议,用力揉成一团。
“宋妍,你怀着我的孩子,难道一点都不为孩子想?”
我看着他:“我正是为了孩子,才不想让她出生在一个只会伸手要钱、出了问题就把责任推给别人的家庭里。”
“你拿什么养孩子?”
“我的工作,我的积蓄,还有我自己的能力。”
“你提前休产假,马上就没有工资了!”
“我还有存款。就算没有,我也能重新挣。”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女人带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我也笑了一下。
“我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住院检查,一个人撑了五年。你现在才来告诉我,带孩子不容易?”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砚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以前每次他缺钱,我都会想办法;他工作室周转不开,我会把奖金打过去;他母亲生病,我会请假陪着跑医院。
他们习惯了我的付出,所以把付出当成了义务。
可从今天开始,不是了。
第二天一早,陈砚的工作室给我打来电话。
负责人语气焦急:“宋太太,房租没有到账,陈总说这笔钱一直由您负责。员工工资也没发,大家都在等。”
我平静地说:“从今天起,所有费用找陈砚。”
对方沉默片刻,小心问:“那工作室会不会关门?”
“那是他的事。”
挂掉电话没多久,何兰又冲进了家门。
她手里拿着那份被揉皱的协议,质问我:“你是不是非要把陈砚逼到绝路?”
我正在收拾产检用品,连头都没抬。
“我没有逼他。我只是停止资助。”
“你们是夫妻!”
“他要离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何兰被问得一僵,随即又开始哭诉:“男人在外面做事业不容易,你就不能再帮他一把?等他以后赚了钱,难道会亏待你?”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已经帮了五年。”
“那五年算什么?夫妻本来就该互相扶持!”
“互相扶持不是一个人不停输血,另一个人把输血管拔掉后,还要求我继续供血。”
何兰脸色难看。
我把整理好的东西放进行李箱。
“房子三天后我会搬出去。协议里写给他的东西,我不会动。但从今天开始,他的任何费用都和我无关。”
“三天后?”她睁大眼睛,“你要去哪儿?”
“回我妈那里。”
我母亲住在离医院不远的小镇上,房子不大,却有一间空房。那里没有人会因为我怀孕就嫌我麻烦,也没有人会把离婚协议扔到我面前。
何兰拦在门口:“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这个家不是你们一直说了算吗?现在我走了,正好还给你们。”
三天后,我搬走了自己的东西。
结婚时买的首饰、母亲留给我的照片、几件宽松的孕妇裙,还有孩子的检查单。
陈砚站在客厅里,脸色憔悴。
“宋妍,工作室撑不住了。”
“我知道。”
“员工要走,房东也在催租。”
“我知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帮?”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
“不会。”
他盯着我,眼里终于出现了慌乱。
“那孩子呢?”
“孩子跟我。”
“我有探视权。”
“按法律来。”
“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他。
“不是我做得绝,是你们先把我从这个家里排除出去。你们要的是房子、钱和自由,不是我。”
他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
我走出那扇门时,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踢了我一下。
我低头摸着肚皮,轻声说:“别怕,妈妈会照顾好你。”
一个月后,陈砚的工作室关了门。
不是因为我报复,也不是因为谁从中作梗,只是它本来就靠我的钱维持。失去了长期资助,他终于必须面对真实的经营能力。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他问我:“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说:“后悔过。”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继续说:“后悔没有早点停掉对你的资助。”
他彻底沉默。
后来,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母亲抱着孩子在病房里掉眼泪,我却觉得前所未有地轻松。陈砚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想伸手抱孩子,被我拒绝了。
“等法院确定探视时间,再来看她。”
他点点头,没有争辩。
我知道,他终于明白了,离婚不是一句气话,资助也不是妻子的责任。
更明白了一件事:
我可以爱过一个人,但不能为了证明爱,就一直养着一个不肯长大的人。
婆婆把离婚协议扔到我面前时,以为我会哭,会求,会继续留下来替她的儿子收拾残局。
可我当场签了字,也当场停掉了丈夫所有资助。
那天以后,我失去了一段婚姻,却拿回了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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