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杯子跟对面的张总碰了一个。
"张总,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张总笑着抿了一口,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周啊,你做事靠谱,这个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我点头哈腰送他上了车,回到包厢才看了一眼手机。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妈。我揣起手机没回拨,跟剩下几个同事把剩下的半瓶酒分了。
那天晚上到家快十一点,我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才想起来回个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想着可能睡了,就没再打。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公司开项目启动会,手机在桌上震。我看了一眼,是我大姨的号码。
"小周,你妈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病?"
"昨天晚上在厨房摔了一跤,头磕在灶台棱上,流了不少血。你舅给送到县医院来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脑子转得飞快——下午还有一场客户提案,张总的项目刚拿下来,这个时候请假不合适。我说:"严重吗?我这两天走不开,要不先让我舅在那照顾几天,我下周……"
我大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妈昨天给你打了两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说她头晕,一直头晕。你没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五分钟呆。隔壁工位的老李探过头来问:"周哥,脸色不太好啊,没事吧?"
我说没事,然后打开订票软件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
我跟我妈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差,就是那种每个月按时打钱、过年偶尔回一趟、平时基本不联系的状态。
我爸走得早,我上高二那年他查出肝癌,从查出来到人没,前后不到四个月。那之后我妈一个人带我,在镇上给人做缝纫,一件衣服手工费两块五,一天能做十来件。
我考上了大学,我妈高兴坏了,逢人就说她儿子有出息。我毕业以后留在省城做销售,起早贪黑跑客户,头两年日子难过,房租都快交不起。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说挺好的,不用操心。
后来慢慢站稳了脚,我开始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块。逢年过节多转一千,让她买点好的。她每次收到钱都打电话来,说不要不要,自己够花。我说拿着吧,我现在挣得着。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不是她不打,是我接得少。她打来无非就是那几句话——吃了没,冷不冷,别太累了,早点找对象。我听烦了,有时候接起来说两句就挂,有时候干脆不接。
不接的理由我都能给自己找好:忙,开会,见客户,加班。
我妈也识趣,后来越来越少打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县医院的住院部在三楼,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疼。我找到病房推门进去,我妈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像缩了一圈。
我大姨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说了句"来了"。
我走到床边,叫了声"妈"。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好像有点恍惚,然后笑了一下,说:"你咋回来了?我没事,不用跑回来。"
我说:"头上磕了那么大个口子,怎么叫没事?"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布,说:"就是头晕,在厨房站不住了,摔了一跤。缝了几针,医生说没大事。"
我大姨在旁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堆检查单子。我翻了翻,血压偏低,贫血,还有一个化验单上写着几个我看不太懂的指标。
我拿着单子去找主治医生。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翻了一下病历问我:"你是患者什么人?"
"儿子。"
"你母亲这个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长期营养不良,血压一直偏低,贫血也比较严重。她以前有没有什么慢性病?"
我说:"这个……我不太清楚。"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不太好受。他说:"你母亲说头晕有大概两个月了,之前没来查过。她一个人住?"
"是。"
"家属平时没注意吗?"
我没说话。
医生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记录,说:"先住院观察几天吧,营养跟上去,血压稳住了再出院。年纪大了,摔一跤不是小事。"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
医院租不了折叠床,我大姨从家里拿了床被子铺在两把椅子拼成的架子上,让我凑合睡。我躺着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
凌晨两点多,我妈起来上厕所。我赶紧爬起来要扶她,她摆手说不用。我跟在她后面走到厕所门口,看她扶着墙走得很慢,步子是拖着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走路这个样子,至少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从厕所出来,我扶着她坐回床边。她靠在床头喘了口气,我说:"妈,你头晕多久了?"
她想了想,说:"有一阵子了吧,不碍事。"
"多久了?"
"记不太清了,可能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你不跟我说?"
她没回答,低头扯了扯被角,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在忙,我寻思着过两天就好了。"
我坐在床边没吭声。她又说:"你别耽误工作,明天你回去上班吧。我这边你大姨在呢。"
我说:"别说了,睡吧。"
她嗯了一声,躺下去,侧过身面朝墙。我看见她后脑勺纱布边上露出来的头发,白了大半,贴着头皮,又干又细。
我记不清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白的。好像上次回家过年还是黑的多白的少,但那次也已经是两年前了。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一趟家拿换洗衣服。
我家在镇边上的老房子,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子。推开门,屋里有一股潮味。灶台上还放着半锅粥,已经馊了。碗筷没收,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咸菜上趴着一只苍蝇。
我把那锅粥倒了,洗了碗筷。打开冰箱,里头除了几个鸡蛋和半把干挂面,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我记事起就认得的那个灶台,上面摞着的铁锅把手已经磨得发亮。灶台边上贴着一张超市的小票,日期是半个月前,上面只有两样东西:挂面一袋,盐一袋。
打开她卧室的抽屉,里头有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看,装着一沓单据,用橡皮筋扎着。我翻开看了看——有交电费的,有交水费的,有买降压药的,还有几张镇卫生院的门诊单据,日期最早的是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
到现在半年了。
我继续翻,在最后看到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小周下个月生日,记得给他转一千块。
我蹲在地上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我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块。我以为她日子过得还行,吃穿不愁。但她把那些钱几乎原封不动存着,自己一个月花不了几百块。降压药吃完了没跟我提过,头晕了没跟我说过,摔跤了打电话我也没接。
我翻开手机转账记录。一、二、三、四、五……每个月两千,整整齐齐,像打卡一样准时。
但没有一通电话是主动打回去的。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
第一天下午,我妈非要下床去给我买饭。我说你别动了,我去买。她不肯,说医院门口的饭不好吃,她去旁边小馆子给我买碗面。我说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她说没事没事,走得不快。
我没拦住她。她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牛肉面,面上还卧了个荷包蛋。她把面递给我,自己坐在床边喘气。
我说你吃了吗?
她说吃了。
我低头吃面的时候,余光看见她在啃一个馒头,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出去,在医院楼梯间给张总打了电话,说家里有点事,可能要晚几天回去。张总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小周,家里有事你先忙,不过项目这边时间紧,你心里有数。"
我说知道,最迟后天到。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头扶着墙走过去,看了我一眼,问我是谁家的。我说三床的。老头点点头说:"你妈人好啊,前天还帮我叠被子。她自己都走不稳当,还帮别人。"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头又说了句:"你妈说你在外面做大生意,有出息。"
我没接话。
第三天下午,我妈可以出院了。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让我记在本子上。我一条条记着,突然发现我妈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写。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我也是这么记的,老师说什么我都记在本子上,怕忘了。"
我笔顿了一下。
办完出院手续,我送我妈回了家。我大姨帮着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做了饭。吃饭的时候我跟我妈说:"要不你跟我去城里住吧,我那边虽然房子不大,但挤一挤够住。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她摇头:"不去,去了给你添麻烦。你那工作忙,我在那边也没认识的人。"
"你这身体一个人在这,万一再摔了呢?"
她端起碗喝了口粥,慢慢说:"那就再摔呗,摔了再说。"
我听这话心里堵得慌,但知道硬劝也没用。我说:"那你答应我,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说好。
晚上我帮她把药按天数分好,装在小袋子里,上面写了日期。降压药一天一次,补血的药一天两次。我把每种药吃法说了一遍,让她复述了一遍。
说完她看着我,忽然说了句:"你小时候我也这么教你的,吃药的时候怕你吃错,就用纸包好,上面画太阳和月亮,太阳的早上吃,月亮的晚上吃。"
我喉咙一下子紧了一下。
第四天一早,我坐高铁回了省城。
到公司已经是下午。我进办公室的时候,同事小赵告诉我张总上午找过我,让回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去敲张总办公室的门。他让我进来,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小周,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谢谢张总理解。"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说:"我跟你说个事。这个项目,我打算让老陈跟你一起负责。"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陈是我的竞争对手,这个项目本来是我一个人扛的。我问:"张总,是我哪里做得不到位?"
张总摆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我能看出来。这个项目对咱们部门很重要,我不能冒风险。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下个项目我给你留。"
我从张总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外面的车流。说实话,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张总人已经够意思了,换了别的领导,项目直接换人都不奇怪。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手机,给我妈转了两千块。然后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她接得很快:"喂,小周?"
"妈,我到了。"
"到了就好,别太累了。"
我说:"药记得按时吃。头晕了就给我打电话,别扛着。"
她说好。
我说:"我过两个月回去看你。"
她说:"别来回跑了,车费贵。你忙你的就行。"
我说:"不贵。"
她没再说什么。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个转账成功的界面。两千块,整整齐齐,又是一个月。
但这次我多打了一行字:"妈,头晕就跟我说,别扛着。"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过了大概半分钟,又发来一条:"儿子,别担心我。你好好的妈就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项目方案文档,老陈的名字已经加在了负责人那一栏。
窗外天快黑了,办公室的灯亮起来,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我坐着没动。
我想起昨天晚上在我妈家里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翻到一个信封。信封外面用圆珠笔写着"小周生日",里面装着一千块钱。
那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她写字有个习惯,横总是往右歪,跟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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