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万
老赵是开小卖部的,在临沂城郊,一间门面,卖烟酒糖茶,兼收快递。铺子不大,但位置好,靠着个建筑工地,工人多,生意不算差。他今年五十二,干了二十年,攒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给儿子留着。儿子在济南读大学,明年毕业。老赵跟他老婆说,等儿子结了婚,咱就把店盘出去,回老家种菜。他老家在沂蒙山脚下,有两亩地,一间老屋。他连菜种都买好了,搁在柜台下面,一小袋一小袋码着。
那天是入秋的头一场雨,不大,但下得黏糊。老赵蹲在柜台后面数钱,数的是零钱,一块的、五毛的,钢镚儿在铁盒里叮当响。忽然外头有刹车声,然后是脚步声,急匆匆的。他站起来,看见门口地上撂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喊了一声:“谁的东西?”没人应。他走出去,拎起袋子,沉得很。他打开一看,里面是牛皮纸包着的一摞一摞的钱,红票子,捆得整整齐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手一哆嗦,袋子差点掉地上。
他数了数,一摞一万,三十八摞。三十八万。
老赵把袋子拎回柜台,放在桌子下面。他坐回去,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他老婆从后屋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咋了。他说没事。他老婆说你脸上都出汗了。他说外头下雨,潮。他老婆没再问,去后头做饭了。
老赵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雨还在下,路上没人。他把袋子拎出来,放在柜台上,又打开看了一眼。钱是真的。银行的封条还在,日期是前天的。他看见封条上有个手写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像是“刘”字。他把袋子合上,搁在脚底下,坐在柜台后面等。
等了不到半个钟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深蓝夹克,头发油亮,脖子上有根金链子。他跑进店里,脸色发白,嘴唇发干。他看了老赵一眼,问:“大哥,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黑袋子?”
老赵看了他一眼。他问:“啥袋子?”
“塑料袋,黑色的,里面有东西。”
“啥东西?”
“钱。”
“多少钱?”
“三十八万。”
老赵弯腰,把袋子从柜台下面拎出来,放在台面上。他说:“你看看,是这个不?”
那男的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手伸进去摸了摸。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说:“是。”然后把袋子拎走了。
他走到门口,老赵喊了一声:“兄弟。”
那男的回头。
老赵说:“你数数。”
那男的说:“不用,我有数。”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走了。
从头到尾,没一句“谢谢”。
老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上大路,消失在雨里。他坐回去,又点了根烟。他老婆出来喊他吃饭,看见他坐在那不动,问咋了。他说没事。他老婆说刚才谁来了。他说问路的。他老婆说问路你脸咋这么难看。他说淋了雨。
第二天早上,老赵刚开门,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又来了。车上下来六个人。打头的是昨天那个穿夹克的,后面跟着五个,都是年轻小伙子,个个穿黑T恤,胳膊上纹着东西。老赵心里咯噔一下。他站在柜台后面没动。六个人进了店,站成一排,把柜台堵得严严实实。
那男的走到柜台前,看着老赵。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让老赵后背发凉。他敲了敲台面,说:“大哥,昨天那个袋子,你打开看了?”
老赵说:“看了。”
“你数了?”
“数了。”
“多少?”
“三十八万。”
那男的点点头,回头看了那五个小伙子一眼。五个人往前凑了一步。老赵手伸到柜台底下,摸到了那根他防身用的铁棍子。
“大哥,”那男的说,“你确定是三十八万?”
“确定。”
“你数了几遍?”
“一遍。”
“那你再数数。”
他把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老赵认得那个袋子,就是他昨天捡到的那个。那男的解开袋口,把里面的牛皮纸摞搬出来,一摞一摞码在台面上。码完了,他往后站了站,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赵看着那堆钱。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那男的。那男的笑着说:“数啊。”
老赵拿起一摞,拆开,数。一万。他放下,拿起第二摞。第二摞也一万。他数了五摞,停下来,看着那男的。
“大哥,继续数啊。”
老赵继续数。数到第三十摞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把手里的那摞钱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已经数过的那些摞。他数了三遍。三十摞。少八摞。
他抬起头。那男的不笑了。那五个小伙子往前又凑了一步,把柜台围住了。那男的说:“大哥,昨天我拿回去,数了一遍,三十五摞。少三万。我想来想去,从工地到你这儿,中间没停过。我就到你这儿停了。大哥,你说这事咋整?”
老赵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他说:“我昨天给你的时候,是三十八摞。”
“你数了?”
“我没数。但是袋子沉,我提了。三十八摞和三十摞,重量不一样。”
那男的笑了笑:“大哥,钱这东西,谁说得清。你说你没拿,我说我少了。你有啥证据?”
老赵没说话。他盯着那男的脸。那张脸昨天还发白,今天红润得很,嘴角翘着,带着一种吃定了的表情。老赵忽然想起昨天那男的把钱拎走时,嘴角也是翘着的。他当时没在意,以为人家找到了钱,高兴。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笑,跟现在一模一样。
老赵把铁棍子从柜台底下抽出来,放在台面上。他攥着,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那五个小伙子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走。那男的看了看铁棍子,又看了看老赵,笑了一声。
“大哥,别冲动。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啥解决方案?”
“你拿了三万,我也不追究。你把三万还我,这事就算了。”
老赵看着他。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松开铁棍子。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堵着,出不了声。这时候,他老婆从后头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两碗面,看见店里站着六个男人,碗差点掉地上。她看着老赵,又看着那六个人,脸白了。
“咋了?”她问。
老赵没说话。那男的看了看她,转过头对老赵说:“大哥,你老婆在。你不想让她知道吧?三万块的事,不大。你还了,我们走。你不还,我就报警。警察来了,你说不清。”
老赵的老婆放下碗,走到柜台旁边。她看见了台上的钱,看见了老赵手里的铁棍子。她的眼睛在六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掏出手机,打了110。
那男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赵的老婆会报警。他想拦,但老赵的老婆已经把电话挂了。她说:“警察马上来。谁也别走。”
那男的脸色变了。他看了那五个小伙子一眼,五个人都有点慌。他回过头,看着老赵的老婆,说:“大姐,你这是干啥?我又没动手。”
老赵的老婆说:“你带五个人来我家店里,围着我老公要钱。你说你没动手?”
那男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警察十五分钟后到了。来了两个,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老警察进门看了看场面,皱了皱眉。他问:“谁报的警?”
老赵的老婆说:“我。”
老警察问:“咋回事?”
那男的抢先开口,说老赵捡了他三十八万,只还了三十五万,少三万。老赵站在旁边,攥着铁棍子,手还在抖。老警察看了他一眼,问:“是这样吗?”
老赵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堵着。他老婆替他开了口。她说:“我老公昨天捡了个袋子,没动,等人来拿。那个人来了,把钱拿走了,一句谢谢都没说。今天带五个人来,说我老公偷了三万。我老公一辈子老实,没偷过人家一针一线。三万块,他拿命换都不拿这个。”
那男的急了:“我钱少了是事实!”
老警察看了看台面上的钱。他问那男的:“你确定是三十八万?”
“确定!”
“你从哪取的?”
“银行。”
“有凭证吗?”
那男的顿了顿:“有。”
“拿出来看看。”
那男的掏手机,翻了半天。他翻了很久,没翻出来。老警察说:“这样吧,都跟我回所里。带上这些钱,一分不要动。谁的东西谁认领,谁的账谁算清。”
那男的犹豫了一下。他说:“算了吧,我不追究了。”他伸手去拿台面上的钱。老赵的老婆拦住了。她说:“警察同志,他不能拿走。他昨天已经拿走了。今天又拿来了。这钱到底是谁的,得说清楚。”
那男的脸色又变了。他盯着老赵的老婆,眼神发狠。但老警察站在中间,他没敢动。最后,那六个人跟着老警察走了。钱被装进一个证物袋,也带走了。
那天下午,老赵坐在店里,没开门。他老婆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不抖了,但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着墙,一动不动。他老婆说:“老赵,你没事吧?”
老赵说:“我没事。”
“你怕了?”
“怕。不是怕他们打我。是怕说不清。我要是拿了三万,我认。可我没拿。我只是打开袋子数了一下。他就站那儿,五个人堵着,我怕有嘴说不清。我活了五十二年,从来没这么怕过。”
他老婆攥紧他的手。她说:“你没拿就是没拿。他带六个人来,说明他心虚。他要是真少了钱,他早报警了。他等一宿才来,就是想讹你。”
老赵没说话。他靠了一会儿,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把早上没吃完的半碗面端起来,吃了两口。面坨了,但他嚼着,咽下去了。他老婆看着他。他吃完面,把碗洗了,擦干手。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路上有人走过,有车开过。日子照旧。
第二天,派出所打电话来,说那六个人查了。那个穿夹克的男的姓刘,临沂本地人,搞土方的。那三十八万是他从银行取的,但他取了三十八万,自己留了三万,故意来找老赵,想讹一笔。银行凭证对上了。他取的是三十八万,但他跟老赵说少了三万。警察说,他这是敲诈,已经拘了。
老赵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他老婆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说:“没事了。”
他说:“嗯。”
她问:“今天开门不?”
他说:“开。”
他把卷帘门拉到顶,转身走进店里,开始扫地、擦柜台、摆货。他老婆去后头烧水。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沏了一壶茶,端出来,放在柜台上。老赵倒了一杯,喝了。茶是茉莉花茶,香。他喝了两口,拿起抹布,接着擦柜台。玻璃柜面被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低头看,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还是老样子,黑,皱,胡子拉碴。但他看着看着,觉得那张脸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也不知道哪不一样。就是觉得,还认得自己。
他把抹布挂起来,从柜台底下把那袋菜种拿出来,看了看。袋子没拆,上面印着“沂蒙山萝卜,晚熟,耐寒”。他把袋子放回去,又拿了根烟。他走到门口,蹲在台阶上抽。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上有个老头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白菜。老赵看着那车白菜,忽然想起老家那两亩地。他想,明年吧。明年把店盘了,回去种萝卜。种一大片,吃不完就腌。腌好了,给儿子寄。儿子在济南,爱吃咸菜。
他抽完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回到柜台后面,把茶喝了。他老婆说:“中午吃啥?”他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老婆说:“白菜炖粉条。”他说:“行。”他老婆进了后屋。他坐在柜台后面,翻看今天的账本。铅笔头秃了,他拿小刀削了削,接着记。记完了,他抬起头,看见门口进来一个客人。他站起来,问:“买点啥?”
那客人说:“拿包烟。”
老赵说:“啥烟?”
“红塔山。”
老赵从柜台里拿了一包,递过去。客人给钱,他找零。客人走了。他坐下来,把零钱放进铁盒里。钢镚儿叮当响。他靠在椅子上,听见后屋传来切菜的声响,咚咚咚的,节奏稳当。他闭上眼,晒着从门口照进来的太阳,暖洋洋的。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昨天的事,过去了。今天的事,还在过。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睁开眼,从柜台下面把那双他穿了五年的布鞋拿出来,放在脚边。鞋底磨薄了,但还能穿。他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晾在外面的拖把收进来。拖把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湿印子。他拿拖把把店里拖了一遍,拖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坐回去,等下一个客人。
那个黑袋子的事,他没再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