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二任经略的半年里,其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耗在与辽东巡抚王化贞的争执、攻讦中。撇开被反复加戏的“党争”,王化贞身上到底有什么问题,让熊廷弼不待见这位与他共理辽事的同僚呢?
![]()
在二人正式决裂前,熊廷弼寄出过一封《劝王肖乾中丞》(王化贞号肖乾,中丞是对巡抚的敬称)。我们来看看熊廷弼在这封“知台下初见之,必怒且恨”的书信里,是怎么喷王化贞的。
首先,熊廷弼认为王化贞不注重实际和具体军务,痴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或者说纸上谈兵)。
比如只顾选定要害节点,但不规划、准备对应的防御措施和工事,“以致冰结凿冻之误”;将军队外派驻防,却不提前考虑他们的粮饷、水源供给等,“以致临渴掘井,脚忙手乱之误”,这能不坏事么?
虽说关内援军、粮饷、军械等持续抵达辽西,但物资人员需要有效组织后,才能形成战斗力。如需建立稳定的粮饷分发体系,以保障人畜所需;九边援军由于分属各镇,需要加强(合营)训练以提高他们的协作能力 ……
每见河西要兵,兵至而不加养练;要马,马至而听其饿死;要粮,粮至而任其浥烂;要器,器至而置之高阁。若由此道而不变,恐虽再加二十万,而亦不能善其守也。
《襄愍公集(卷七)·劝王肖乾中丞》
但王化贞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不仅导致前线军队疏于训练,而且在朝廷稳定输送粮饷的情况下,居然还规模性出现因欠饷欠粮而导致的士卒逃军,以及军马因饥不堪用乃至饿死的事情。
其次,熊廷弼认为他们的“战守”分歧就不是军事策略的选择问题,而是王化贞“以急欲成功之心,而乘坚于偏信之见”。
因“迫欲慰河东之望”,所以先花时间和精力稳固防线,不仅不可取,还天生有问题。因为老想着一战定乾坤,就会自己给自己“洗脑和加戏”。比如辽沈溃败之初,还喊辽西不可保且“有二十万不能善其守”,现在又觉得六万兵马就可荡平建奴。
![]()
王化贞的这种心态,必会影响关外官员和将领们的行为。为迎奉上官,他们大多不顾部属的真实战力,个个都高喊进剿。而且不少人为不碍大势,明知有问题也不吭声,“河西塘报多观望,有合于言进者则报,不合则不报”……
熊廷弼还专门拿王化贞非常得意的毛文龙部举例,“东兵救镇江失利,攻铁山失利,势分与忙且急,谁曾见来”。毛如果坦言得失以及敌我的强弱,你还会折腾“乘锐渡河取海州”么?
最后,熊廷弼还指责王化贞识人用人不行,且刚愎自用和易信。比如王化贞既坚信蒙古人是一大助力,也觉得自己能够策反女真的“内应”。
相对于熊廷弼难听的劝谏,王化贞明显更相信顺着他说话的林丹汗、李永芳(原抚顺游击)等人。最终林丹汗用“调兵四十万助攻奴酋”的大饼,从王化贞手里换得高额抚赏,让自己在东蒙古快速崛起。
而李永芳“痴迷”于王化贞释罪令的表现,让王化贞觉得这位建州额驸,已淡忘从女真获取的地位财富以及明廷大量捕杀其族人的仇恨,一心归附大明。由此放任自己的下属与其接洽,结果反让李永芳策反了孙得功(王化贞的心腹武将)。
除了以上这些熊廷弼主动提及的问题,熊廷弼还在三个方面和王化贞分歧严重。
其一,前线布防。
王化贞主张沿三岔河设六营抵御女真渡河,并在广宁和三岔河之间的西平、镇武、柳河、盘山等堡驻兵作为支援。熊廷弼则认为三岔河水浅易渡,前线兵力被分散到六营和各堡,反会让他们都挡不住敌军的冲击,完全是自败之策。
熊廷弼主张只在三岔河一带放置一些哨卫,日常预警、战时见机骚扰,主力则全收缩至广宁。只要守住这个辽西重镇,女真过河也站不住脚。届时只要广宁明军不自乱,就算是不主动出击,女真也会因补给问题而自退。
熊廷弼的策略其实是他第一次经略辽东时,防守沈阳的翻版(不急于重新实控沈阳外围,如蒲河、抚顺等地)。其最大的问题是,会造成放任女真劫掠广宁以东的局面,以及随之而来的“畏敌”压力(王化贞可能也是怕这个)。
![]()
其二,袭击女真后方。
熊廷弼言:三方兵力未集,而文龙发之太早,致使奴恨辽人,焚戮几尽。灰东山之心,厚南卫之毒;寒朝鲜之胆,夺西河之气。乱三方并进之本谋,误专遣联络之成算,目为奇捷,乃奇祸耳。
《明熹宗实录·卷十四》
熊廷弼二任经略提出的征剿方案是“三方布置”,简单说就是在广宁方向牵制住女真主力,待天津登莱的新军征募训练完备后,渡海直攻河东腹地。所以熊廷弼认为在明军主力未准备妥当时,这个“镇江大捷”纯属胡闹邀功。
明廷在这个大捷的裹挟下,命令广宁(王化贞)、登莱(熊廷弼)分别出兵四万和两万乘势进剿,但很快又因了解到实际战果(镇江丢失且毛退守海岛)而主动作罢。这不仅打乱原本的战略部署,也严重挫伤了关外军民的士气人心。
甚至可以说熊廷弼在这件事情上,把王化贞和毛文龙恨得牙痒痒。
其三,经略要不要去前线。
虽说身为经略的熊廷弼不能节制巡抚王化贞(明朝官制的问题),但熊廷弼毕竟是明廷实授的“辽事”负责人。所以王化贞和兵部都希望熊廷弼前往广宁坐镇,但熊廷弼坚决不去。
熊廷弼的理由是,从中枢到前线大多都站在巡抚王化贞一边。既然他说了不算,为什么还要跑到前线去当背锅领导?在兵部多次敦促熊廷弼移驻后,他甚至奏请朝廷将其赶回老家算了(这次复出熊廷弼本就不愿意,是天启把他逼出来的)。
王化贞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其实和熊廷弼“类似”。经略如想发号施令,先移驻前线;若不想担责,就不要在后方说三道四 ……
到了天启元年末,因“经抚不和”日益严重,朝廷里“事权归一”的呼声越来越大,而且大多建议罢免经略将辽事统授巡抚(兵部尚书张鹤鸣也要求罢免熊廷弼)。从上帝视角来看,熊廷弼有了解套的机会。
但是天启不同意,要求经略留任并传令关外“经抚同功同罪”。相关明档里并没有留下天启下旨的理由,笔者个人觉得有两个原因。
![]()
一,熊廷弼是天启屈尊降贵,连发几道低声下气的敕令请回来的,“尔当念皇祖环召之恩,今朕冲年,遘兹外患,勉为朕一出,筹划安攘”。这么被赶下岗,皇帝的颜面也不好过呀。
二,因为战前根本没想过会败得那么快。所以用“同功同罪”把熊廷弼留下,也相当于一个备份或保底。万一王化贞不济事,还可以将其撤职让熊廷弼顶上去。
不论真实原因是什么,天启强行留下熊廷弼的那一刻,也相当于把他送上了死路。
编者附:
广宁惨败后面紧跟着云南奢安之乱和山东徐鸿儒(白莲教)起义,明廷因一时无钱无兵而束手无策。皇帝或主动或被动都要甩锅,旧恨新怨之下熊廷弼也就必死了,而且绝命诏书也写得格外“咬牙切齿”。
天启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圣谕:
朕惟践祚以来,日夕兢兢,思复祖宗封疆,奉行祖宗法度,其与二三大臣及诸百执事,三令五申者,至谆切矣。
念自逆奴内犯,辽左戒严,我皇祖时起熊廷弼于田间,授以经略,赐之尚方,赐之蟒玉,宠极人臣,义当尽瘁。
乃廷弼欺朕即位之初,始则托病卸担,荐袁应泰而辽阳亡;既则刚愎不仁,望风先逃,而河西失。当是之时,不知费国家几百万金钱,丧军民几百万性命,而征兵西蜀则西蜀变,风闻山东则山东乱,至今黔中尚岌岌未宁,斯其罪难擢发数矣。
迨三尺莫逭,复百计钻求。其最甚者,则有周朝瑞十日四疏以救,有顾大章,妄谓罪属可矜,而又托奸徒汪文言,内探消息,外入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之幕,嘱令遣书求解。诸奸受贿,动以万千,又安问祖宗疆土与祖宗法度哉?
朕深切痛恨,已将杨涟等置之于理。顷八月二十一日,于文华殿讲毕,卿等五员面献刊行有像辽东传一册,出诸䄂中,合词奏曰:此熊廷弼所作,掩饰夸功,希图脱罪。
朕亲览之,竖发切齿。此盖熊廷弼奸谋,不得肆行于朝,今又敢以流言煽惑于野,且心怀不轨,辱国丧师,恶贯满盈,罪在不赦,而又刻书惑众,情益难容。
况屡经言官郭兴治、门克新、石三畏、周洪谟等,形于章疏,再四抨弹,宜亟加两观之诛,庶大快万民之愤。卿等既拟谕来,具见献书忠恳至意,朕甚嘉焉。卿等可即传示刑部等衙门,著便会官速决了,以为人臣辱国偷生、罔上不忠者之戒。
特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