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完我关机睡觉,第二天老板来电:续约加薪50%明天签
一
林远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凌晨一点十七分。
窗外没有雪,深圳的冬天从来不下雪。阳台上晾着两件陈佳洗过的衬衫,领口浆得发硬,在夜风里轻轻晃。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懒得起来关。
年终奖到账的短信是下午五点零三分收到的。财务小姑娘在群里发了个拜年表情包,说"各位老板新年快乐,奖金已发放,请查收"。林远点开银行APP,数字跳出来的一瞬间,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
不多,也不算少。在这个行业里,这个数字处于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够你在城中村换一间大一点的单间,也够你交三个月房租然后继续焦虑下三个月。但对于一个在三十五岁关口上、做了七年品牌策划的人来说,这个数字更像是一张体检报告上那个"未见明显异常"的结论——你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磨损,但至少今天,它还撑得住。
林远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理。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理。
他太累了。
不是那种加班加到凌晨的累,是那种持续了很久的、缓慢的、像一块布被反复搓洗之后的累。从去年春天开始,公司换了新CEO,战略方向调了三次,品牌部从十二个人裁到四个人。林远是留下的四个之一。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他干活不出错,不顶嘴,交付准时,加班不抱怨。用他直属领导老周的话说,"林远这个人,你把他放在哪儿他都能转,就是转得不带劲。"
不带劲。
林远觉得这个词精准得让人不舒服。
他想起去年十一月那次提案会。甲方是一个做智能家居的品牌,预算不大,但要求极多。林远带着团队熬了整整一周,出了三套方案。最后甲方选了最保守的那套,连配色都没让他改。汇报结束的时候,甲方的市场总监拍了拍他的肩,说"小林啊,你这个方案很稳,很安全"。
很稳,很安全。
林远当时笑着点头,心里想的是:你们要的从来不是好,是别出错。
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连串的震动,像有人在不停地按拨号键。林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该关机。明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上午十点还有个复盘会。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管。年终奖发了,工作群里该发的总结发了,该交接的文档交接了。他突然觉得,如果明天醒来,世界已经到了正月初八,中间这十天什么都不存在,该多好。
于是他翻出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竟然觉得有点轻松。
然后他睡着了。
二
陈佳回来的时候,林远已经睡熟了。
她轻手轻脚地换鞋、放包、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客厅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关掉,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隐约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PPT缩略图。她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拿回书房。
陈佳在一家公立小学做语文老师,带六年级。年底比林远还忙,改卷子、写评语、开家长会,一件接一件。今天回来得晚,是因为班上一个孩子的家长非要拉着她聊孩子升学的事,从学校门口一直聊到小区楼下。
她推开卧室门,看见林远蜷在被子里,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是黑的。
陈佳拿起来看了一眼,没开机。
她愣了一下。
林远不是那种会主动关机的人。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待命,连洗澡都放在浴室的架子上,怕漏了工作消息。去年有一次半夜两点甲方改需求,他光着膀子爬起来改了三个小时,第二天照常九点到公司。陈佳说他"被驯化了",他说"你不懂,这是职业素养"。
现在手机黑着。
陈佳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林远的眉心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也微微皱着,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那里,连梦境都放不轻。她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他没醒。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插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躺下来。
"关机了。"她在黑暗中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隐约觉得,这大概不是一件坏事。
三
林远醒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九早上八点四十。
窗帘没拉严,一束光斜着打在床尾。他眯着眼摸手机,按了电源键——黑屏。想起来昨晚关机了,于是重新开机。
开机的过程比平时漫长。进度条走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以为手机坏了,正要长按电源键,屏幕突然亮了。
然后通知栏开始疯狂跳动。
微信: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短信:十一条。
未接来电:二十三个。
林远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地翻。
微信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老周在群里@他三次,最后一次是凌晨十二点十一分:"林远,方案终版发我一下,客户那边说明天要过。"后面跟了一条:"人呢?"
然后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林远?"
再然后是早上七点零三分:"回个话。"
短信里有三条是老周发的,内容大同小异:"看到回电话""急事""客户那边催方案终版"。
未接来电里,老周占了十一个,另一个号码他不认识,归属地显示深圳,打了八次。还有一个座机号,打了四次。
林远揉了揉太阳穴。方案终版。他想起来了,昨天临下班前他把终版发到了自己的邮箱,打算晚上再校对一遍发过去。后来……后来他就关机了。
他打开邮箱,找到那封草稿,确认附件在。然后点开微信,给老周回了一条消息:"周哥,方案在我邮箱,我刚开机,现在发你。"
发完之后他等了大概三十秒。老周没有回复。
林远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昨晚太累了,手机没电关机了,不好意思。"
这个理由不算好,但至少比"我主动关机不想理任何人"要好得多。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卫生间里,陈佳的牙刷杯旁边放着他的那支,杯壁上有一圈水垢,他一直说要擦,一直没擦。镜子上有一道陈佳早上洗脸时溅上的水痕,已经半干了。
林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眼袋明显,头发比年初又薄了一点,鬓角开始泛灰。他用手背蹭了蹭下巴,胡茬扎手。昨天晚上太累,连脸都没洗就睡了。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脸。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
林远擦着脸跑回去,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
"林远吗?"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我是华晟的赵总。"
华晟。林远的脑子转了一下。华晟是去年下半年公司争取到的一个大客户,做新能源充电桩的品牌全案,年度预算八位数。这个赵总,全名赵建明,是华晟的创始人兼董事长,五十出头,在行业里以脾气大、要求高、出手阔绰著称。林远只在两次高层汇报会上见过他,没有过直接交流。
"赵总您好,"林远稳住声音,"不好意思,手机昨晚没电了,刚看到——"
"你那个品牌定位的报告,我看了。"赵建明打断他,语气不像生气,倒像是压抑着某种兴奋,"第三页那个用户画像的切入角度,很好。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分类,是真的看到了人。"
林远愣了一下。第三页。他记得第三页。那张用户画像他改了五遍,最后一遍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三点,他把自己在城中村楼下早餐店观察到的那些人——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父亲、拎着保温杯等公交的退休工人、在充电桩旁边蹲着吃盒饭的外卖员——写进了用户场景里。老周看到后说"这个太感性了,甲方不一定买账",他坚持留了。
"谢谢赵总,"林远说,"那个是我在实地调研的时候——"
"我不是来夸你的,"赵建明又打断他,"我要挖你。"
林远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现在的公司,我了解过,去年裁了不少人。你留下来的,但给你的空间够吗?"赵建明的语速很快,像在谈一笔生意,而不是在聊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我这边需要一个品牌负责人,直接跟我汇报。薪资你现在的多少?我加百分之五十。合同我可以让法务今天出,明天签。"
林远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
百分之五十。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加百分之五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佳一直想换的那套两居室,月供可以覆盖;意味着他不用再在每次提案前反复自我审查"这个会不会太冒险";意味着他妈上次在电话里说"你爸膝盖不好,想来深圳看看",他可以说"来吧",而不是沉默三秒说"再等等"。
"赵总,"林远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可以,"赵建明干脆地说,"但别太久。明天是年前最后一天,我给你留到初八。过了初八,我找别人了。"
电话挂了。
林远拿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听着卫生间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很不真实。
四
陈佳是中午回来的。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楼下菜市场的排骨和一棵白菜。推开门的时候,林远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华晟的官网,一个是计算器。
"你今天不是在家办公吗?"陈佳换鞋的时候随口问。
"嗯。"林远关掉计算器。
陈佳走进厨房,把排骨放进水池里冲水。林远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有个事跟你说。"他说。
"说。"
"华晟的赵总,早上给我打电话。"
陈佳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她的手上还滴着水,围裙上沾了一点菜叶的碎末。
"华晟?就是你们那个大客户?"
"对。"
"他打给你干嘛?"
林远把赵建明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传来楼下小孩放鞭炮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一响。
陈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靠在灶台边,看着他。
"百分之五十?"
"嗯。"
"直接跟他汇报?"
"嗯。"
"明天签?"
"他说可以等到初八。"
陈佳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去,重新打开水龙头,开始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
林远站在门框上没动。他知道陈佳在想什么。百分之五十的加薪,跳槽到大客户那边做品牌负责人,听起来是天上掉馅饼。但馅饼下面往往连着一根线,线的那头不知道攥在谁手里。
"你觉得呢?"他问。
陈佳没停手:"你觉得呢?"
"我……"林远顿了一下,"我挺动心的。"
"那就动心呗。"
"但风险也大。华晟去年扩张很快,赵建明这个人我了解不多,只知道他脾气大,决策快,翻脸也快。而且——"
"而且你现在这个公司,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陈佳把排骨翻了个面,继续剁,"老周上个月跟我吃饭的时候说,你们部门今年还要裁。你以为你那百分之十的年终奖是什么?是遣散费的前奏。"
林远没说话。
陈佳说的是事实。年终奖比去年少了百分之三十,但公司整体效益并没有下滑。老周私下里跟他说过,公司准备把品牌业务外包,内部只留一个对接岗。他那个"很稳很安全"的评价,翻译过来就是:你是个好螺丝钉,但机器要换型号了。
"还有一件事。"林远说。
"什么?"
"赵建明说,明天签。"
"明天?"
"对。他说合同今天出,明天签。过了初八就找别人。"
陈佳停下手,转过身来。这次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你自己决定"的淡然,而是带着一种警觉。
"明天就签?林远,你见过合同吗?"
"还没。"
"没见过合同就让你明天签?"
"他说法务今天出。"
陈佳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林远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完全压住了他。
"你听我说,"她一字一句地说,"百分之五十的加薪,明天签,没见过合同,大老板直接挖你——这事儿要么是真的天上掉馅饼,要么就是坑。你今晚把华晟最近半年的新闻全查一遍,工商信息查一遍,赵建明这个人查一遍。合同出来之后逐条看,看不明白的拍照发给我,我让我那个做律师的表哥帮你看看。"
林远看着她。
"你表哥不是做刑事的吗?"
"刑事的也懂合同法。"陈佳瞪了他一眼,"别废话,听我的。"
林远点了点头。
陈佳转身回灶台,又拿起刀。剁了两下,突然说:"还有,你关机那事儿,老周找你了吧?"
"找了。"
"骂你了?"
"没骂。就是催方案。"
"方案你发了?"
"发了。"
"那就行。"陈佳的声音缓和下来,"你以后别随便关机了,吓人。"
林远想说昨晚不是随便关机,是故意的。但他没说出口。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太重了。
五
下午三点,林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华晟的基本信息。他查了工商登记,华晟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19年,注册资本一亿,赵建明持股百分之六十二。2021年A轮融资八千万,2023年B轮两个亿。扩张速度确实快。但最近半年有一条法院公告——不是被告,是原告,起诉一家供应商违约。不算大事。
第二张是赵建明的公开信息。五十三岁,湖南人,华南理工大学毕业,先在中兴做了十年,后来出来创业。圈内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说他豪爽、用人不疑,有人说他控制欲强、说翻脸就翻脸。一个前员工在脉脉上匿名发帖说"赵建明挖人像抢人,用人的时候像使唤牲口,用完就扔"。这条帖子下面有二十多个赞,也有几个人反驳说"赵总对我很好,给了很多机会"。
林远在椅子上靠了靠。信息不够。他打开微信,翻到大学同学群里,找了一个在华晟竞争对手公司做市场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在吗?方便聊两句?"
对方秒回:"说。"
林远斟酌了一下措辞,把事情大概说了,隐去具体薪资数字,只问华晟内部情况。
老同学的回复很快:"华晟啊。赵建明这个人,有格局,但急。去年他们品牌总监跑了,据说是受不了他的节奏。中间空了四个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你如果去,大概率是要从零搭团队。薪资给到位了没?"
林远打了个数字过去。
老同学回了一个"牛"的表情,然后说:"这个价,赵建明是认真的。他这个人,钱给得大方,但你要能扛住。他开会骂人是出了名的,不是针对你,是对所有人。你考虑清楚,你能不能接受一个人天天在你耳边吼。"
林远看着屏幕,慢慢打字:"我干了七年乙方,什么甲方没见过。"
"那你去吧。华晟的业务确实在上升期,充电桩铺得很快,品牌这块确实需要人。就是——你现在的公司放得下吗?"
放得下吗?
林远关掉微信,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开始暗了,深圳的冬天日落得早。他想起老周。想起去年夏天部门团建,老周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你是我带过的最省心的兵。但我有时候觉得,你太省心了,省心得让人心疼。"
省心得让人心疼。
林远苦笑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老周。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林远,"老周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像早上那么急了,"方案我看了,没问题。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周哥你说。"
"年后回来,品牌部可能还要调。"
"怎么调?"
老周沉默了两秒。"你心里应该有数。公司想把品牌这块外包,内部只留一个人做对接。上面定了,留小杨。"
小杨。去年刚招进来的应届生,二十三岁,会做PPT,会剪视频,工资是林远的三分之一。
"那你呢?"林远问。
"我调去运营部,做副职。"
"副职?"
"嗯。"
老周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松弛。"干到这个岁数,调就调吧。小林,我不是跟你交底,我是想说——你该动动了。"
林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昨天关机那事儿,我本来想骂你,"老周又说,"但后来我想了想,你关机就关机吧。人总得歇歇。"
"周哥……"
"别说了。年后你要是走了,交接提前弄好。我帮你跟上面说。"
电话挂了。
林远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陈佳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大概是新闻。厨房里飘来排骨汤的香味。
他打开邮箱,把华晟的官网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招聘网站,搜了搜"品牌负责人"的岗位。薪资范围参差不齐,但加百分之五十的涨幅,确实不是随便能拿到的。
他关掉所有页面,站起来,走到客厅。
陈佳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摞学生的作文本,正在批阅。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春节交通情况。
林远在她旁边坐下。
"查完了?"陈佳没抬头。
"嗯。"
"什么结果?"
"公司确实要裁。留小杨,老周调去运营。"
陈佳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评语。
"华晟那边呢?"
"扩张快,赵建明脾气大,但给钱大方。品牌团队要从零搭。"
"你怕什么?"
林远想了想。"怕去了之后发现,跟现在没什么区别。换了个地方继续当螺丝钉,只是螺丝钉贵了一点。"
陈佳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在电视的荧光里显得很亮。
"林远,"她说,"你怕的不是这个。"
"那我怕什么?"
"你怕的是,如果你去了,拿到那么多钱,做了那么大的事,最后还是觉得没意思。你怕的不是失败,你怕的是成功之后发现自己还是空的。"
林远看着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里换了一首歌,是春节特别节目,一个女歌手在唱《难忘今宵》的改编版。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了解我了?"他轻声说。
"我不是了解你,"陈佳低下头继续批作文,"我是了解我自己。我有时候改作业改到半夜,突然想,这些孩子我教了六年,他们毕业之后会记得我吗?然后我就觉得,记不记得又怎样呢。但第二天还是照样六点半起来备课。"
她放下红笔,转过身面对他。
"林远,你不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是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但你不敢要。你要的是那种——做出来的东西,你自己觉得好,别人也觉得好,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真的好。对不对?"
林远没说话。
"华晟给你这个机会了。百分之五十的加薪,直接跟老板汇报,从零搭团队。这意味着你不用再在别人的框架里填东西了。你可以做你真正想做的东西。"
"如果他不让我做呢?"
"那就走。你又不是没跳过槽。"
林远笑了。很轻的一声。
"那我明天去看看合同。"
"对。"
陈佳重新拿起红笔,低头批作文。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对了,你关机那事儿,以后别这么吓我。"
"好。"
"还有,明天签合同之前,把合同拍照发给我表哥。"
"知道了。"
六
腊月三十。
林远没睡懒觉。七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陈佳还在睡,侧身蜷着,呼吸平稳。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房煮粥。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华晟的法务发来的合同PDF,早上六点五十八分。
林远打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合同一共十四页。他从头看到尾,逐条逐句。看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其中一条看了很久。
第七条第三款:乙方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与甲方业务相同或相似的工作,不得加入甲方的直接竞争对手公司。
竞业限制。两年。
林远皱了皱眉。这条不算罕见,但两年的期限偏长,而且没有明确写竞业限制期间的补偿标准。他继续往下翻,翻到薪资条款——月薪数字写得清清楚楚,比现在高百分之五十,年终奖保底六个月。签字奖金:一个月薪资,入职即发。
条件确实优厚。
但第七条第三款像一根刺。
他把合同拍照,挑了关键几页发给陈佳的表哥——那个叫徐建明的律师。备注写:"徐哥,帮忙看看竞业条款和薪资条款有没有坑。"
发完之后他继续看合同。第八条是保密条款,第九条是知识产权归属,第十条是合同解除条件——试用期六个月,试用期薪资不打折,但解除条件写得比较宽泛,甲方可以在试用期内以"不符合岗位要求"为由解除合同,无需额外赔偿。
林远把这条也截了图。
徐建明的回复来得很快,八点二十分:"竞业两年偏长,补偿没写具体数字,这条有风险。薪资条款没问题,签字奖金确认了就行。第十条试用期解除那条,你可以要求加一句'甲方以不符合岗位要求解除合同的,需提供书面评估报告',这样至少有个约束。"
林远回了个"谢谢徐哥"。
他把徐建明的意见整理了一下,然后给赵建明发了条微信:"赵总,合同收到了,整体没问题。有两个小地方想确认一下:第七条竞业限制的补偿标准和第十条试用期解除的评估机制,能否明确一下?"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赵建明没有秒回。
陈佳起来了。她揉着眼睛走进厨房,看见林远坐在餐桌前对着手机皱眉。
"合同来了?"
"来了。"
"有问题吗?"
"竞业两年,补偿没写。试用期解除条件太宽泛。"
"你表哥怎么说?"
"说竞业偏长,补偿要写清楚。试用期解除要加书面评估。"
陈佳倒了杯水,靠在餐桌边。"那你就提。能改就改,改不了就谈。你又不是求着他给你工作。"
"我知道。"
赵建明的回复在八点四十七分来了:"竞业补偿按法律规定来,我让法务加一句。第十条你说得对,加上书面评估。"
干脆。
林远看着屏幕,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改了?"陈佳问。
"改了。竞业补偿按法律来,试用期解除加书面评估。"
"那就行。"
陈佳喝了口水,走到阳台上。外面有人在放鞭炮,零零碎碎的。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
"林远,"她没有回头,"签了之后,你可能会很忙。"
"嗯。"
"比现在还忙。"
"嗯。"
"那我可能也会很忙。下学期带毕业班,周六可能还要补课。"
"嗯。"
"我们可能很久才能一起吃顿晚饭。"
林远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阳台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那就周末吃。"他说。
"周末你可能也想加班。"
"那就周日吃。"
陈佳侧过头看他。晨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但嘴角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林远,我不是在拦你。"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你关机那一晚,是你这几年里最放松的样子。"
林远没说话。
"我希望你去了那边,也能有那种时刻。不是关机才能放松的那种,是活着本身就能放松的那种。"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烟火气和排骨汤的残余味道。林远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冰凉。
"我会试试。"他说。
七
正月初一。
林远没有去签合同。
不是因为反悔,是因为赵建明打电话来说:"不急,初八来公司,我请你吃个饭,咱们聊聊再签。"
"聊什么?"
"聊你想做什么。"
林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深圳的年初一,阳光很好,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放鞭炮,小孩的笑声远远传来。
"好。"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阳台上想了一会儿。赵建明说"聊你想做什么",这句话的分量,比百分之五十的加薪要重得多。
陈佳在屋里喊他:"你妈来视频了!"
林远走进屋,接过手机。屏幕上,他妈坐在老家的客厅里,背景是那台用了十几年的旧电视,正在放春节联欢晚会重播。他爸在画面边缘晃了一下,去厨房倒茶。
"远啊,过年好。"他妈笑得满脸褶子,"吃饭了没?"
"吃了,饺子。"
"陈佳呢?"
"在洗碗。"
"你们俩过年去哪儿玩没?"
"没去,在家待着。"
他妈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堆老家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生了二胎,谁谁谁在深圳打工赚了钱回来盖了新房。林远一边听一边"嗯""哦""好",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里他爸的背影上。
"爸,"他喊了一声,"膝盖怎么样?"
他爸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还行,老毛病。"
"要不要来深圳看看?"
他爸愣了一下。他妈也愣了一下。
"来……来干嘛?"
"看看病。深圳医院好。顺便过年。"
"那多麻烦你们……"
"不麻烦。初八之后我换工作了,可能忙一阵,但周末有空。你们初十左右来吧,我订票。"
他妈在屏幕那头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好好,你爸早就想去了,就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挂了视频之后,陈佳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你爸真要来?"
"嗯。初十左右。"
"行。我那间客房收拾一下,床单换新的。"
"谢谢。"
"谢什么。"陈佳白了他一眼,"你爸来深圳看病,又不是来我家做客。"
林远笑了。
年初一到初七,林远没有碰过一次电脑。
他陪陈佳去了一趟她妈家,吃了顿饭。她妈照例问了一堆问题——工资涨没涨、什么时候要孩子、房子什么时候换。陈佳替他挡了大部分,他只负责吃饭和点头。
他去了趟深圳湾公园,一个人走的。沿着海岸线走了两个小时,风吹得脸疼。他看着对面的香港,想着一些很远又很近的事情。
他在楼下早餐店吃了一碗肠粉,跟老板聊了两句。老板是潮汕人,在这条街上开了八年店,说"你去年来的时候头发还挺多的"。
他回家翻了一本买了很久没看的书——《漫长的告别》。看了三十页,没看完,但觉得钱德勒写得真好。
初七晚上,他打开笔记本,把华晟的合同又看了一遍。所有修改条款都已经更新进去了,竞业补偿明确写了"按月支付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试用期解除条款加了"需提供书面评估报告"。
他关掉合同,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一份东西。
不是方案,不是报告。是一份关于"我想做什么"的笔记。
他写了华晟的品牌现状——充电桩行业正在从To B向To C转型,用户认知还停留在"国家电网的替代品"阶段。他写了他想做的方向——把充电桩从一个基础设施品牌变成一个"城市出行生活方式"品牌。他写了他需要的团队——一个懂内容的人,一个懂数据的人,一个懂线下活动的人。他写了他的节奏——前三个月摸底,中间六个月搭框架,一年内出成果。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我不怕累,我怕没有意义地累。"
然后他关掉了文档。
八
正月初八。
林远站在华晟总部大楼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在南山科技园,玻璃幕墙,三十几层,华晟占了上面六层。他以前来过两次,都是跟团队一起,走员工通道,在会议室里汇报完就走。
今天他走的是正门。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笑得很职业。她打电话确认后,给了他一张访客卡。
"赵总在顶层等您,电梯左手边第二间。"
顶层。赵建明的办公室。
林远坐电梯上去的时候,心跳比他预想的要快。不是紧张,是一种类似于"终于到了"的感觉。
赵建明的办公室很大,一面落地窗,能看到整个科技园。他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林远进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讲电话。
"……对,那个项目先放一放,年后我再定。嗯,好,初八见。"
挂了电话,赵建明转过身来。他比林远想象中矮一点,但很壮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全白了。眼睛很亮,像一直在盯着什么东西。
"小林,"他走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肩,"坐。喝什么?"
"水就行。"
赵建明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自己拉开一罐可乐。
"合同看了?"
"看了。修改版也看了,没问题。"
"那就好。"赵建明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前倾,"我昨天说,想聊聊你想做什么。你准备了?"
林远从包里拿出那个文档,打印了三份。递了一份给赵建明。
赵建明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林远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表情。赵建明的眉毛先是皱着,然后慢慢松开,看到某一页的时候点了点头,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抬起头。
"我不怕累,我怕没有意义地累。"他念了一遍,"这句话是你写的?"
"嗯。"
赵建明把文档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挖你吗?"
"因为那份报告。"
"那份报告是一个原因。但真正的原因是,我见过太多做品牌的人,他们只会说正确的话。你那份报告里有一句话——'充电桩不是终点,是起点。'这句话不是正确的话,是有意思的话。"
林远没想到他会记得这句话。
"我想做的事情很大,"赵建明说,"华晟三年之内要上市,品牌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但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做PPT的人。我需要一个真正理解这件事的人。你那份报告让我觉得,你理解。"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百分之五十的加薪,不是买你的时间。是买你的脑子。你来了之后,品牌部你全权负责,我不过问细节,只看结果。团队你搭,预算你提,方向你定。但有一条——"
他转过身。
"我要你每个月给我讲一次。不讲数据,不讲进度,讲你想明白了什么。你给我讲明白了,我就知道你没在混日子。"
林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可以。"他说。
赵建明笑了。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笑,是带着一点真心的笑。
"合同带了?"
"带了。"
"签吧。"
林远从包里拿出合同。赵建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递给他。
林远翻开最后一页,找到签字栏。笔尖落在纸上的一瞬间,他想起昨晚陈佳说的话——"我希望你活着本身就能放松。"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九
签完合同之后,赵建明带他去了一趟品牌部。
所谓的品牌部,目前是一个空置的办公区,六张工位,一台打印机,一个白板。白板上还留着上一任品牌总监写的字迹,已经擦了一半,隐约能看到"Q3策略""媒介矩阵"几个字。
"你的地盘。"赵建明说,"人你自己招。预算下周给你。"
林远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看着那些空白的工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
他突然想起七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觉得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有可能。后来他学会了怎么在框架里填东西,学会了怎么让甲方满意,学会了"稳"和"安全"。他变成了一个好用的工具。
现在他站在这里,三十五岁,面前是六张空工位和一支还没写字的白板笔。
"什么时候入职?"赵建明问。
"初十六?"
"行。初十六,我让HR走流程。"
林远走出华晟大楼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深圳的阳光很烈,他眯着眼走了几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老周。
"听说你签了?"老周的声音里没有意外。
"你怎么知道?"
"赵建明那边有人认识我。恭喜。"
"谢谢周哥。"
"别谢我。小林,去了好好干。你值得更好的。"
"你呢?"
"我啊,"老周笑了笑,"运营部副职,也不错。起码不用天天改方案了。"
"你以前不是说过,你最喜欢的就是改方案吗?"
"那是以前。"
电话挂了。林远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年货,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驶过。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他打开微信,给陈佳发了一条消息:"签了。"
陈佳回了一个""。
然后过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晚上吃什么?"
林远看着屏幕,笑了。
"你定。"
"那就火锅。"
"好。"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深圳的天空很蓝,没有一朵云。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十
三月的一个周五晚上。
林远到家的时候是九点四十。比他预想的晚了三个小时,但比上周早了四十分钟。进步。
陈佳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改作业。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花茶和半袋瓜子。电视关着,客厅里只有台灯的光。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
"吃了吗?"
"吃了,跟团队吃的。"
"火锅?"
"烧烤。"
"又烧烤。"陈佳放下红笔,抬头看他,"你这个月吃了几次烧烤了?"
"三次。"
"四次。上周二、上周五、这周二、今天。四次。"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佳数得这么清楚。
"下次注意。"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去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吗?"陈佳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上个月好。"
这是实话。入职华晟一个半月,他招了三个人——一个内容策划,一个数据分析,一个活动执行。团队虽然还小,但至少能动了。他带着他们做了第一轮用户调研,跑了五个充电站,跟二十多个用户聊了天。赵建明看了调研报告,只说了一句话:"继续。"
"继续"两个字,比任何夸奖都让林远安心。
"你爸怎么样?"他问。
"膝盖好多了。上周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陈佳重新拿起红笔,低头批作业。林远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充电站跟一个外卖员聊天。那个人三十出头,河南人,在深圳跑了四年外卖。林远问他"你觉得充电桩最需要改进什么",他想了想说:"别老坏。坏了没人修,我等着充电的时候一单都接不了,一单二十多块,等一个小时就是少赚几十块。"
林远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他以前在做乙方的时候,用户调研就是一份份问卷、一组组数据。他从来没真正跟一个用户坐下来聊过天。现在他知道了,数据不会告诉你一个人等充电桩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林远。"陈佳的声音把他从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拉回来。
"嗯?"
"你关机那晚,是去年腊月二十八。"
"嗯。"
"快两个月了。"
"嗯。"
"你最近有没有想关机?"
林远睁开眼。陈佳还在低头批作业,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想了想。
"没有。"
"那就好。"
陈佳翻过一页作文本,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台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发生了。
林远闭上眼睛,听着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他没有关机。手机就在手边,屏幕亮着,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但他不想看。
他只是想坐在这里,在这个普通的、安静的、有点疲惫的周五晚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然后他睁开眼,对陈佳说:"明天周六,你补课吗?"
"补。上午。"
"那下午呢?"
"下午没事。"
"我们去海边走走?"
陈佳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
"好啊。"
她低下头继续批作业。林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处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
他想,也许陈佳说得对。也许有一天,他不需要关机也能放松。也许那一天还没到,但至少,他正在走的这条路,方向是对的。
台灯的光暖暖的。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林远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夜晚,很踏实。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