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把车停在万达广场南门的临时停靠点上。
这是今晚的第十四单。仪表盘上的里程数跳到了八万七千公里,这辆开了四年的卡罗拉陪着我跑了三年滴滴。座椅皮面磨得发亮,后座靠背上有几道洗不掉的浅色划痕,是上个月一个醉汉用钥匙划的。我点了根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提了提神。
手机屏幕亮着,订单显示三个乘客,目的地是城郊的清水河村。距离二十多公里,打表价六十八块。这个点往城外跑,回程大概率空车,但总比在城里转悠烧油强。我点了“已到达”,熄了火,看着广场东侧那条巷子。
巷口的路灯坏了两天了。物业在业主群里说灯泡烧了,新的还在采购,让大伙儿忍忍。黑黢黢的巷口像一张嘴,偶尔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轮廓被广场的灯光一照,拖出长长的影子。我抽了半根烟,看见三个女孩子从巷子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扎着高马尾,白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后面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短发女生,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身被撑得变了形。最后面那个年纪最小,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被前面两个人挡着,看不太清脸。她的步子很慢,马尾女生回头拉了她一把,她才加快了些。
马尾女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另外两个钻进后座。关门声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股味道炸开了。
我开了十年车,拉过形形色色的人。醉酒吐在车里的,雨天浑身湿透的,刚打完球一身汗酸味的,甚至有个乘客拎着一桶臭豆腐上车,我开出去三公里才忍不住让他把窗户打开。但此刻这股味道完全不一样。它不单纯是臭,而是一种浓烈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腐甜,像夏天垃圾站旁边被晒了三天的死老鼠,又像雨后翻开的淤泥底下的陈年烂叶,稠得能挂在鼻腔里甩不掉。
我下意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短发女生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正用袖子擦脸上的汗。她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她脚边的帆布袋,袋子底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黏糊糊的,在座椅皮面上拉出几道暗色的丝。那股味道就是从袋子里散发出来的。
最小的那个女生缩在另一侧车门边,卫衣帽子压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书包带。她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
“师傅,走吧。”马尾女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目光碰了一下就躲开了。
我没动。“你们袋子里装的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在脸上,那味道反而更浓了,糊在鼻腔和喉咙里,让人想呕。后座的短发女生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把袋子往自己脚边挪了挪,但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最小的那个女生突然开口了,声音闷在帽子里:“姐姐,我们去哪儿……”
“闭嘴。”马尾女生厉声打断她。
我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这不对劲。三个人,一个刻意掩饰,一个沉默,一个明显吓坏了。她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巷口那盏路灯坏了,整条巷子黑漆漆的。那排废弃的沿街商铺卷帘门都拉着,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三个年轻女孩深更半夜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不拉了。”我说,“你们下车。”
“师傅——”马尾女生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急。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压得很低,“求你了,就送我们一趟。多少钱都行。”
“下车。”
“师傅。”后座的短发女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我们不能在这儿下车。”
她说着,低头拉开了帆布袋的拉链。那股味道猛地浓了十倍,我几乎被呛得干呕,胃里一阵翻涌。她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湿淋淋的,底部渗着暗红色的水。她掀开一角给我看。
袋子里是一团灰褐色的皮毛,沾满了泥浆和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我认出了那条拖在外面的尾巴。细长,覆着鳞片,末端尖细,像一根被折断的鞭子。是一条蛇。很大一条蛇,被什么东西碾过,身体断成了两截,伤口泡得发白,鳞片翻卷着,露出底下腐烂的肉。它的腹部鼓着一个不规则的凸起,那里有东西,圆溜溜的,隔着腐烂的皮肉也能看出轮廓。
“它救了我们。”短发女生把黑色塑料袋重新裹好,声音在发抖,“三个人,在巷子里,拿着刀。它从垃圾堆里冲出来咬了那个人的手。不然我们跑不掉。”
后座最小的女生终于抬起头,帽子滑到后面。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口子,眼睛里全是泪。她看着我说:“那是它的孩子。”
我没听明白。“什么?”
马尾女生接话了,语速很快,像是在努力把一段混乱的记忆理清楚:“它盘在垃圾桶旁边,我们一开始没看见。那三个人堵上来的时候,它窜出来咬了其中一个。它缠住那个人的胳膊,缠得很紧,那个人甩了好几下都没甩掉。我们才跑掉。后来……后来那个人用砖头砸它,砸了好多下,它没跑,一直缠着。另外两个人也过来帮忙,用脚踩,用棍子打……”
她说不下去了。车厢里只剩下最小的女生压抑的抽泣声。
短发女生把袋子重新拉上,那股味道渐渐被封住,但已经渗进了座椅的每一道缝里。“它肚子里有蛋。我们摸过了,硬硬的,好几颗。它可能是从别的地方爬过来的,想找个暖和安全的地方产蛋。垃圾桶旁边有块破棉被,它就盘在上面。我们经过的时候它没动,等那三个人围上来,它突然就窜出来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黑色塑料袋。隔着几层袋子,隔着帆布袋,那条蛇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后座上。它从垃圾堆里冲出来,咬住了一个持刀的人,缠住他的胳膊,为三个陌生女孩争取了逃跑的时间。然后它被砖头砸,被脚踩,被棍子打,始终没有松开。它带着肚子里没产下的蛋,死在垃圾桶旁边那床破棉被上。
我启动了车。
“清水河村?”
“嗯。”马尾女生说,“那边有片竹林,我们想把它埋在那里。”
车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车厢。后座最小的女生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在梦里还在跑。短发女生抱着帆布袋,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马尾女生坐在副驾驶,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手心,掐出了一排白色的月牙。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短发女生一眼,发现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淤青,指印的形状,像是被人用力攥过。我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师傅。”短发女生突然开口,眼睛没离开窗外,“你信吗?蛇会救人。”
我没马上回答。我想了想,说:“我信。”
“我奶奶以前说,蛇是有灵性的。你救了它,它记你一辈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们没救它。它救了我们。”
“所以你们要埋它。”
“嗯。”她低下头,手指在帆布袋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睡着的小孩,“埋了它,再给它烧点纸。我们三个凑了钱,买了纸钱和香。本来想直接去竹林,但是太远了,走不过去,才打了你的车。”
下了高架之后路灯渐渐稀疏,两边变成黑黢黢的农田。偶尔有一两间亮着灯的农舍从窗外闪过,很快又被夜色吞没。导航显示还有八公里。空调开到了最大,但那股味道始终散不掉,它渗进了座椅的海绵里,渗进了空调的管道里,渗进了这一夜的空气里,成了这辆车永远抹不掉的一部分。
我在村口停了车。竹林在村口西侧,一片不大的野竹林,竹子长得歪歪扭扭,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三个女孩下了车,短发女生把帆布袋抱在怀里,马尾女生从后备箱里——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不知道——拿出一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最小的那个女生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是园艺用的那种。
短发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放在座椅上,大概有两百多块。“对不起,把你的座椅弄脏了。”
“不用了。”
“拿着吧。”她坚持把钱塞进扶手箱的缝隙里,然后拎着帆布袋下了车。
三个人并排走进村口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马尾女生搂着最小的那个,短发女生抱着袋子走在前面。走到竹林边上的时候,她们停了一下,短发女生蹲下来,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个黑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解开。隔着老远,我借着车灯的光看见她用手在竹林边上的泥地上刨了几下,然后用铲子挖了一个坑。
最小的女生蹲在旁边,把香一根一根插在土里。马尾女生点了纸钱,火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脸,也照亮了地上那条灰褐色的、残缺不全的蛇身。它躺在黑色塑料袋上,腹部那几个圆溜溜的凸起在火光中清晰可见。短发女生把它捧起来,轻轻放进坑里,动作慢得像在安置一个熟睡的婴儿。然后她填上土,拍实,在上面压了三块石头。马尾女生把剩下的纸钱都烧了,火苗窜起来,照亮了竹林,也照亮了三个女孩脸上纵横的泪痕。
我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焚烧纸钱的烟味和稻田的泥土味。那股腐甜的气息终于慢慢淡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后座,皮座椅上洇着一大片暗色的水渍,像一朵摊开的、枯萎的花。
座椅缝隙里卡着一片鳞片。灰褐色的,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纹路。我把它抠出来放在掌心,凉丝丝的。抽完一根烟,我没有扔。
她们回来了。马尾女生走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一种松了口气的平静。短发女生抱着空了的帆布袋,袋子瘪下去了,轻飘飘的。最小的女生走在最后,步子还是慢,但背挺直了,帽子也不戴了,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她经过我的车窗时,看了我一眼,轻轻说了声:“谢谢叔叔。”
我点了点头。
“师傅,你回去吧。”马尾女生站在车门边说,“我们自己想办法回。”
“上车吧。”我把烟掐了,“送你们回家。不收钱。”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上了车。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但那股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纸钱焚烧后残留在她们衣服上的烟火气,还有竹林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最小的女生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微微张着,歪着头靠在短发女生的肩上。短发女生用那只帆布袋盖在她身上。
先送马尾女生到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师傅”。然后送短发女生和最小的女生到城北的一个城中村,她们住在一起,合租的房子。短发女生把最小的女生摇醒,扶着她下了车。走进巷子之前,短发女生回头,朝我的车鞠了一躬。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们消失在巷子深处。
第二天我去洗了车,换了座椅套。洗车店的小伙子问我:“哥,你这后座咋弄的,一股死老鼠味?”我说有人放了东西,没注意。小伙子没再问,高压水枪冲了半天,又喷了两遍除味剂。
我把那片鳞片放在仪表盘旁边的储物格里,和几枚硬币、一支记号笔混在一起。后来每次出夜车,经过万达广场南门的时候,我都会往那条巷子的方向看一眼。巷口的路灯在第四天终于修好了,亮堂堂的,能看到巷子尽头那排废弃商铺的卷帘门,还有垃圾桶旁边一块空出来的、寸草不生的地面。
再后来,我拉了一个乘客去清水河村。经过村口那片竹林的时候,我看见竹林边上有一小片新翻的土,上面插着三根细细的竹枝,绑着一根红绳。土里钻出了几根嫩绿的草芽,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在风里轻轻晃。
车开出老远,后视镜里那片竹林缩成了一个黑点。储物格里的鳞片安安静静地躺着,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边缘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水波一样的光。
我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继续跑我的夜班。这座城市很大,每天都有无数的人上车下车,无数的故事在后座发生又结束。但那天晚上的事,我谁也没告诉。
有些东西,说出来没人信。不说,它就一直在那儿。像那片鳞片,像那根红绳,像那条在深夜的巷子里冲出来、挡在三个女孩面前的蛇。它带着肚子里的蛋,盘在垃圾桶旁边,替她们挡了刀。然后它死了,被埋在竹林底下,坟头绑着红绳,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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