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的人翻了个身。杨改花听见骨头咯吱响了一声,像干柴折断。她站在灶台前没回头,手里的面杖还在擀,一下一下,把面饼碾得薄透。
十二年了。赵根生的脊梁骨断在煤矿里的那天,也是这么个响法。救护车在山路上颠了四个小时,到医院大夫说晚了,神经坏了,下半辈子炕上过。
那会儿杨改花三十四岁。大儿子十二,小女儿八岁。煤矿赔了八千块,办完丧事模样的治疗就没了。赵根生躺在炕上,眼珠子还能转,嘴唇还能动,就是腰以下像滩烂泥。
"改花,"他那时候说,"你把柜子底下那包老鼠药给我。"
杨改花没理他。她把老鼠药塞进灶膛烧了,黑烟呛得她咳了半宿。第二天她背上锄头下地,回来时炕上的人还活着,眼睛盯着房梁。
李满囤是第四年来的。他就住在隔壁,老婆跑了,一个人种三亩苹果园。那年秋天苹果烂在地里没人收,杨改花去帮忙,李满囤塞给她一筐,说给娃吃。
后来他帮她挑水。再后来帮她收麦。再后来,村里开始有人嚼舌头。
杨改花不避人。她早上给赵根生换尿布、擦身子、喂饭,然后去地里干活。李满囤在地头等她,俩人一个锄草一个施肥,日头大了就坐在树下啃干馍。
晚上李满囤睡在柴房。说是柴房,其实就搭了块板子,冬天冷夏天热。杨改花给他缝了床厚棉被,他裹着睡,天亮又叠好放进柜子。
"你为什么不走?"有一回杨改花问他。那年大儿子考上县一中,学费凑不够,李满囤把苹果园承包出去,钱全给了她。
李满囤啃着干馍没吭声。过了半天说:"走了谁给你挑水。"
柴房的门从来不关。村里谁半夜路过都能看见李满囤缩在板子上,脚丫子露在外面。赵根生的炕在东屋,杨改花睡西屋。三个屋隔着一道墙,夜里咳嗽声都能听见。
第五年赵根生得了褥疮。屁股烂了巴掌大一块,腥臭味整个院子都闻得见。卫生所的人说治不了,让送县医院。杨改花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场,李满囤推着板车来了,把赵根生抱上去,走了四十里山路送到县里。
住院费是李满囤借的。他把苹果园剩下的树也卖了,那阵子他天天啃咸菜,脸瘦得脱了相。赵根生从医院回来那天,忽然开口说了十二年来最长的一句话:"满囤,你睡炕上来吧,我这边宽绰。"
李满囤没去。他还是在柴房睡,只是每天多给赵根生翻一次身。
村里人从嚼舌头变成了叹气。有人说杨改花命苦,有人说李满囤傻,也有人说赵根生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上个月小女儿要上高中了。县里重点中学要交三千块借读费,杨改花翻遍柜子只有八百。李满囤半夜出了趟门,早上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沓钱。他没说从哪借的,杨改花也没问。
交完钱的第二天,赵根生把杨改花叫到跟前。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她的手腕。
"改花,"他声音像破风箱,"你跟满囤过吧。"
杨改花抽回手,继续给他擦脸。毛巾拧干了,轻轻抹过他下巴上没刮净的胡茬。"过什么过,"她说,"你活着一天,我就在这一天。"
"那满囤呢?"
杨改花没说话。她端着水盆出去倒水,看见李满囤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屑蹦得老远。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瘦,背心破了洞,露出晒黑的脊梁骨。
那天晚上杨改花没睡。她坐在灶台前烧水,水开了又凉,凉了又烧。柴房的灯亮着,李满囤也没睡,她听见他翻身的声响,木板咯吱咯吱的。
后半夜她起身推开柴房门。李满囤坐起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
"你进屋里睡吧,"杨改花说,"炕上挤挤,冻坏了明天没法劈柴。"
李满囤愣了愣,抱着被子跟她进了屋。赵根生醒着,往炕里挪了挪,腾出块地方。三个人躺在一条炕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杨改花面朝墙,听见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的呼吸声,一个粗重,一个轻浅。
天亮了她起来做饭。面糊糊煮好了,先盛一碗端给赵根生,再盛一碗放在灶台上等李满囤。她自己喝汤,稀得照见人影。
吃完早饭李满囤去挑水,杨改花下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根生趴在窗户上往外望,玻璃映着他的脸,枯瘦枯瘦的,但嘴角好像有点弯。
她扭过头继续走。日头升起来了,照着村道上的尘土,也照着前面李满囤挑水的背影。水桶一晃一晃的,洒出来的水在土路上印出两行深色的脚印。
一前一后,往地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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