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板嫌我话多,把我打发去陪他瘫了三年的儿子。我嘴上应着,心里骂翻了。他儿子叫小树,今年十五,瘫在床上跟个木偶似的。我忍了,谁让我欠老板人情呢。可老板娘不干,天天甩脸子,说我白吃白住。第三天晚上,老板娘端碗剩饭摔桌上,冲我吼:"你个碎嘴子,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连个瘫子都哄不好,要你有啥用!"我攥紧筷子没吭声。等他们睡了,我把小树床底那盒旧积木翻出来,一块一块码在窗台上。那积木是他没瘫之前玩的,少了一块,我记下了。
第一章 窗台上的积木少了一块
我搬到老板家是九月初的事。老板叫马国富,开了一家汽配店,门面不大,生意还行。我之前在他店里当伙计,干了两年,嘴碎,客人来了爱搭话,马老板嫌我话多,说我吓跑了他好几个大客户。其实哪是吓跑的,是他自己报价太高。但人家是老板,我一个打工的,嘴上不敢犟。
那天他把我叫到后院,递了根烟,说:"强子,你换个活干。"我说干啥。他说:"我儿子小树瘫了三年了,天天躺着没人说话,你嘴不是碎吗,你去陪他说话。"我愣了下,说:"叔,我不会伺候人啊。"他拍我肩膀:"不用伺候,就陪他唠嗑,每天陪够四个小时,工资照发。"我想了想,反正店里也待不下去了,就答应了。
马家住在汽配店后头,一个独门小院,三间平房。东屋是马国富两口子住的,西屋堆货,中间堂屋吃饭。小树住堂屋后头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原先是储藏室,后来改成他卧室了。我进去第一眼看见小树,心里咯噔一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两条腿细得吓人,盖着一条蓝格子被。脸倒是白净,眼睛大,就是没啥神。
我说:"小树,我是你爸店里的强子哥,以后我陪你说话。"他没理我。我就自顾自说,说店里今天来了个开大货的司机,说东头修车铺老李头跟他媳妇打架了,说巷口包子铺出了新馅。我说了半个钟头,口干舌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二天我照常去,还是说。第三天老板娘回来了。老板娘叫赵春芳,胖,嗓门大,进门看见我在小树床边坐着,鼻子一哼:"又来蹭饭了。"我没吭声。她进屋翻了翻小树的褥子,又出来,冲我甩一句:"你别光坐着,给他翻翻身,按按腿,不能白吃白住。"我说我不会按摩。她白我一眼:"不会学啊,手机上搜搜。"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屋,躺床上想这事。我陪小树说话,老板娘当我白吃饭的。我心里不痛快,但也没处说理。马国富一个月给我两千五,包吃住,在镇上这数不算少,可架不住天天被人甩脸子。
第四天我去的时候,小树还是那样。我就坐床边,开始说。这次我说的是小时候的事。我说我小时候也瘫过一回,不是真瘫,是摔了一跤,腿肿了半个月不能下地。那半个月我妈天天背我上厕所,背我出门晒太阳。我说:"小树,你妈肯定也背过你吧。"他眼睛动了一下。就一下。我没确定是不是错觉。
我接着说。我说我妈后来得病走了,我十二岁就没娘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小树这回我确定他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珠子转过来了,虽然慢,但确实转了。我心跳快了两拍。
那天我陪到天黑才走。出门的时候老板娘在堂屋看电视,我路过,她没搭理我。我回屋,又想起那盒积木。下午我打扫小树房间的时候,在床底下扫出个鞋盒,里头是些旧积木,塑料的,红的蓝的黄的好几种颜色。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块。但我记得小树没瘫之前,马国富在店里跟我显摆过,说他给儿子买了套积木,五十八块的那种大套装。少了多少块?我掰指头算,十一块。少了十一块。
我睡不着,起来去小树房间门口听了听,里头没动静。我轻轻推门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窗台上那盒积木上。我蹲下来,把积木一块一块码在窗台上。码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我停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树瘫的那年,马国富跟我说过,小树出事那天,是在院子里玩积木,从台阶上摔下去的。摔到后脑勺,送医院抢救了一宿,命保住了,腿没了。
我把积木码完,锁上门,回屋躺下。我脑子里转着一件事:那十一块积木去哪了?
第二章 瘫了三年的人不该有反应
第五天早上我照常去小树房间。推门进去,他正侧着脸看窗台。窗台上我昨晚码好的积木整整齐齐摆着。他看见我进来,把脸转回来了。
我坐床边,说:"小树,你看见窗台上的积木了?"他不说话。我说:"那是你以前玩的吧。"他还是不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就右手食指,轻轻勾了一下,像是要抓什么。
我没声张,照常跟他唠嗑。今天说的是我十二岁以后怎么过的。我说我爸后来娶了后妈,后妈带了个弟弟,家里就挤了。我说我十六岁出来打工,干过饭店刷碗的,干过工地搬砖的,干过快递分拣的。我说这些的时候小树一直听着,眼睛虽然没直视我,但眼珠子偶尔会转。
中午我去堂屋端饭,赵春芳把一碗面条往桌上一蹾,说:"今天没剩菜了,你吃这个。"面条是清汤的,没几根菜。我说了声谢。她又补一句:"你跟小树说啥呢,说了几天了他屁反应没有,你就是混日子。"我没接话,端着碗蹲门口吃了。
下午回去的时候,小树在睡觉。我坐在旁边没出声,就看着他。他呼吸很轻,胸脯一起一伏的。我注意到他的右腿,比左腿好像粗了一点点。我不敢确定,但确实觉得不一样。我又看他的脚,右脚脚趾头微微蜷着,不像左脚那样完全摊平。
我忽然想起马国富说过,小树刚出事那阵,医生说他有感觉,说神经没全断,只是压迫了。后来赵春芳不信,换了几个医院,都说差不多的话。再后来就不看了,说看了也白看,钱花了不少,人还是瘫着。
我那天没跟小树说话,就坐着。坐到天快黑,他醒了。醒了之后他看了我一眼。这回我看得很清楚,他看了我。我说:"小树,你认得我了?"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眼睛没躲开。
第六天我去得早。赵春芳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说:"今天多给他按按腿,别光坐着扯淡。"我说好。进屋之后我跟小树说:"你妈让我给你按腿。"他眨了下眼。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回应,但我觉得是。
我掀开被子,他两条腿露出来。瘦,皮包骨头。我先轻轻揉他的脚,从脚趾头开始。揉到脚心的时候,他右脚猛地缩了一下。我手停住了。我又试了一次,揉他右脚心,他又缩了一下。左脚没反应。
我心跳得厉害。我给他盖好被子,说:"小树,你右脚有知觉对不对?"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不是眼泪,是眼屎。可他眨了好几下眼,像是在使劲。
我那天没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赵春芳那脾气,我要是说小树有知觉,她肯定觉得我在邀功,或者觉得我在骗她。马国富呢,他要是知道儿子有知觉,会花大钱去治吗?我不确定。他这人,说好听点是务实,说难听点是抠。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那十一块积木到底去哪了。小树出事那天在院子里玩积木,摔了。积木散了。后来收拾的时候,是不是有十一块找不到了?还是被人拿走了?我想起一件事——小树出事之后,马国富把院子里的台阶全拆了,铺成了坡道。那台阶底下是不是能卡东西?
第二天是第七天。我起了个早,趁赵春芳还没起,我去院子里转。台阶拆了,但原来的位置还能看出来,地基还在。我蹲下来看,砖缝里好像有东西。我找了根铁丝,伸进去掏。掏出来一块塑料积木,红色的,三角形。又掏,又一块,黄色正方形。我心跳得咚咚的。我掏了七块出来,都是积木。还有四块没找到,可能卡得更深了。
我把七块积木擦干净,放进口袋。回屋的时候赵春芳起来了,在烧水。她瞥我一眼:"一大早鬼鬼祟祟干啥呢?"我说散步。她哼了一声。
第三章 台阶底下的秘密
第八天我照常去陪小树。进门先把那七块积木掏出来,放在他枕头边。他看见积木,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瞳孔好像放大了一点,盯着那几块积木看。
我说:"小树,你看,我从院子台阶底下掏出来的。你那天摔了之后,积木掉进砖缝里了,一直没人捡。"他眨了下眼。我把积木一块一块摆在他手边,他能看见的位置。他的右手食指又动了,这回动得比之前明显,指尖朝积木的方向伸了伸,差一点就碰到了。
我把手伸过去,把一块红色三角形积木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慢慢合拢了。合拢了。虽然没握住,但手指确实动了,夹住了那块积木。我屏住呼吸,没敢出声。他夹了大概五六秒,积木从指缝里滑下去了。但他确实夹过。
我那天跟他说了很多。我说我小时候也手笨,夹个花生米都夹不住。我说我练了半个月才学会用筷子夹豆腐不碎。我说:"小树,你慢慢来,不着急。"他没反应,但我知道他在听。
下午赵春芳进来送水,看见窗台上的积木,说:"你摆这些破烂干啥?"我说小树喜欢看。她翻了个白眼:"一个瘫子看积木能干啥,又玩不了。"她端水放在床头柜上,出去了。她走之后小树看了那杯水好一会儿。
第九天我去的时候,小树正看着门口。我说:"早啊。"他眨了下眼。我当这是早上了。我坐下来,说:"小树,我跟你说个事。你爸当年给你买的那套积木,五十八块的对吧。我数了,现在加上我从台阶底下掏的,一共五十四块。还差四块。我得找齐。"
他眼睛转了一下。我说:"你是不是记得那四块在哪?"他没反应。但我想起一件事——小树出事那天,马国富不在家,赵春芳也不在,是隔壁王婶帮忙送去医院的。王婶跟我说过,那天她到的时候,小树趴在台阶底下,手里攥着一块积木。后来到了医院,那块积木不知道丢哪了。
我决定去找王婶。下午我跟赵春芳说出去买点东西,出了门直奔隔壁。王婶在家,正晒被子。我说:"婶,我问你个事。小树出事那天,他手里攥着一块积木,后来那积木呢?"王婶想了想,说:"好像丢在医院了。当时乱得很,谁顾得上那玩意儿。哦对,还有一块,卡在他衣服口袋里,后来他妈洗衣服的时候掏出来扔了。"我说:"扔哪了?"她说:"还能扔哪,垃圾堆呗。"
我去了镇上的垃圾场。当然找不到了。但王婶说的另一件事让我心里一沉。她说:"小树那孩子,摔下去的时候不是自己摔的。"我头皮一麻,说:"啥意思?"她说:"台阶上沿有块积木,滑的。那台阶本来就陡,踩上积木能不摔吗?谁把积木放台阶上的,没人说得清。"
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事。小树出事那天,台阶上有一块积木。那积木是谁放的?是小孩自己玩的时候掉那的,还是有人故意放的?马国富后来把台阶全拆了,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第十天我照常去陪小树。这回我没急着说话,先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他身子软,我拿被子垫着。坐起来之后他脸色好看了些,没那么苍白。我说:"小树,你出事那天,台阶上是不是有块积木?"他眨了下眼。我说:"是你自己放的那?"他没反应。我又说:"还是别人放的?"他还是没反应。但我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快了。
我没再追问。有些事急不得。我拿起一块积木,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小树,咱俩玩个游戏。我把积木藏起来,你用眼睛找,找到了就眨一下眼。好不好?"他没拒绝,我就当同意了。
我把积木藏在枕头底下,他说眨一下。藏在被子里,眨一下。藏在身后,眨一下。藏在窗台花盆后面,他眨了一下。藏在门后头——他没眨。我说:"门后头没有?"他眨了一下。我去看,门后头地砖缝里卡着一块积木。绿色的,长方形。第五十五块。
我蹲下来把那块积木抠出来,擦干净,放在他手心里。他这回手指合拢得快了些,夹住了。夹了十几秒才滑下去。我说:"小树,你比昨天强了。"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我没看错的话,那是笑。
第四章 他嘴角动了一下
第十一天我去的时候,赵春芳拦在门口,说:"你别进去了。"我说咋了。她说:"小树今天不舒服,大夫来看过了,说别打扰他。"我问啥大夫。她不耐烦:"你管那么多干啥,让你别进就别进。"我站门口没动。她推了我一把:"聋了?"我说:"叔知道吗?"她说:"他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回了屋,心里不踏实。小树好好的,昨天还冲我笑了一下,今天咋就不舒服了?我等到下午,马国富回来了。我问他:"叔,小树咋了?"他说:"没咋,有点发烧,吃了药睡了。"我说:"昨天还好好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人瘫了三年了,说不好就不好,正常。"他语气不对,像是在躲什么。
我趁赵春芳去上厕所,溜到小树房间门口听了听。里头没动静。我轻轻推门,锁了。我绕到窗户那边,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严,有条缝。我凑过去看。小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朝着墙。我没看出啥不对。但我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个药瓶,不是之前的那几种。我认得那个瓶子,是镇静类的,镇上卫生所开的,我后妈以前吃过,治焦虑的。小树一个瘫了三年的人,吃啥镇静药?
我心里起了疑。第二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四点多就醒了。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赵春芳在堂屋跟谁说话。我趴窗户听,听不清。好像是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出门了。我等了一刻钟,轻手轻脚去了小树房间。门没锁。我进去,小树醒了,看着我。我说:"小树,你妈昨天给你吃了啥?"他眨了下眼。我说:"药?"又眨一下。
我去看床头柜,药瓶还在,多了一板锡纸包装的白色药片。我拿起来看,上面印着"氯硝西泮",半片装。这药我查过,是强效镇静的,吃多了人昏睡不醒。我后妈就吃过,吃多了能睡一整天。小树一个瘫子,吃这药干啥?除非有人不想让他醒。
我把药放回去,跟小树说:"小树,你别怕,我不会让你妈再给你吃这药了。"他眼睛看着我,眼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信任。我看得出来。
那天我去找了马国富。他在店里修车,满手油。我说:"叔,小树吃的那个氯硝西泮,谁开的?"他手停了一下,说:"卫生所老刘,说小树夜里闹,给开的。"我说:"小树夜里闹?我陪了他十来天了,他夜里没闹过。"马国富不说话了。我说:"叔,你是不是也觉得小树不该有反应?"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他说:"强子,你别多想。小树瘫了三年了,大夫都说没指望了。你陪他说话,他能眨个眼,那是条件反射,不是真好了。"
我说:"叔,他右手能夹积木了。"
马国富手里的扳手掉地上了。他弯腰捡起来,没说话。我说:"他右脚有知觉,脚心一碰就缩。他眼睛能跟着东西转,我藏积木他能找到。他嘴角能动,昨天还冲我笑了。"马国富站在那,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他说:"你确定?"我说:"你自己去看。"
他没去看。他说:"强子,这事你别跟春芳说。"我说:"为啥?"他说:"她受不了。"我说:"她受不了啥?她儿子有好转,她受不了?"马国富不说话,低头擦手。我说:"叔,你是不是怕花钱?"他猛地抬头:"你胡说啥!"我说:"那你去看看你儿子。"
他去了。下午他去了小树房间,关着门待了半个多钟头。出来之后他眼睛红了。没哭,但红了。他跟我说:"强子,你继续陪他。"我说:"那药呢?"他说:"我来处理。"
第五章 他爸知道但不敢说
马国富说"我来处理",结果处理了个啥呢。当天下午赵春芳回来,进小树房间待了一会儿,出来脸色铁青。晚上吃饭的时候,马国富说:"春芳,小树那个药别吃了。"赵春芳筷子一摔:"凭啥?他夜里不闹了?你不知道我天天晚上起来给他翻身?"马国富说:"不是那个意思,大夫说那药吃多了不好。"赵春芳说:"哪个大夫?你问了还是强子问的?"马国富不吭声了。赵春芳转头瞪我:"是不是你多嘴了?"我说:"叔自己去看的。"赵春芳冷笑一声:"你们爷俩串通好了是吧。"
那天晚上小树又吃了药。我听见赵春芳进去喂的,小树好像挣扎了一下,但没用。一个瘫了三年的人,哪有力气反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我去找了卫生所的老刘大夫。老刘六十多了,花白头发,在镇上行医三十多年。我说:"刘叔,小树那个氯硝西泮,谁让你开的?"老刘推了推眼镜,说:"他妈来开的,说孩子夜里闹得厉害,不睡觉。"我说:"小树夜里不闹,我陪了他十来天,他睡得挺好。"老刘皱眉:"是吗?他妈说吃了药好多了。"我说:"刘叔,那药一个瘫了三年的人吃,会不会有问题?"老刘说:"吃多了肯定不好,抑制神经,本来就有神经损伤的,再抑制,恢复的可能都没了。"
我说:"那能不能别开了?"老刘摇头:"他妈来拿的,我咋拒绝。再说了,人家花钱买药,我又不是不卖。"我说:"那能不能换个药,开点维生素糊弄过去?"老刘看了我一眼:"你这娃,想啥呢。"我说:"刘叔,小树有好转,他右手能动,右脚有知觉,他妈给他吃镇静药,这不是耽误事吗?"老刘愣住了:"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你去看看。"老刘说:"我得跟马国富说。"我说:"他爸知道,不敢管。"
老刘当天下午去了马家。赵春芳不在,马国富在。老刘跟马国富说了半天,出来之后跟我说:"他爸说再观察观察。"我说:"观察啥?人都快被药吃废了。"老刘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我一个外人,管这闲事图啥?图马国富那两千五工资?图赵春芳天天甩脸子?可小树那孩子,十五岁,才十五岁,右手能夹积木了,嘴角能动了,他有机会好起来。我不能看着他被药吃废了。
第十三天的早上,我做了个决定。我去找了隔壁王婶,跟她说了小树的情况。王婶是个热心肠,听完就急了:"这还了得!一个瘫孩子有好转是天大的好事,她当妈的给吃镇静药?"我说:"婶,你帮我去镇上叫个记者,或者找妇联也行。"王婶说:"我认识镇上报社的小吴,我叫他来。"
下午小吴来了,背着个相机。我带他去看小树。小树那天状态还行,没吃药——赵春芳上午出门了。小吴让小树夹积木,小树夹住了。小吴拍了照,又拍了药瓶。他说:"这事儿能写,但得他爸妈同意。"我说:"他爸同意,他妈不同意。"小吴说:"那就先写他爸同意的部分,侧面反映问题。"
文章第二天登出来了,标题是《十五岁瘫痪少年现好转迹象,母亲却坚持用药引争议》。没点名,但镇上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赵春芳看到报纸,气疯了。她冲到小树房间,把积木全扫地上,冲我吼:"都是你搞的鬼!你个碎嘴子,我让你陪他说话,没让你把事捅出去!"她抓起一块积木要砸,小树忽然开口了。
不是完整的字,是一个音。含糊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确实是个音。赵春芳愣住了。积木从她手里掉下来,砸在脚背上。她看着小树,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小树又挤了一个音。这回我听清了,是"妈"。
第六章 他喊了一声妈
赵春芳站在那,像被雷劈了。她手里的积木掉了一地,她没捡,就那么看着小树。小树的嘴还在动,嘴唇哆嗦着,又挤出一个音:"别。"赵春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蹲下去,捡起一块积木,放在小树手心里。小树的手指动了动,没夹住,积木又掉了。赵春芳一把抱住小树,哭得浑身发抖。
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马国富从外头回来,看见这场景,也愣了。他站在院里,手里的烟掉地上都没察觉。
赵春芳哭了很久。后来她起来,红着眼睛看着我,说:"强子,对不住。"我说:"婶,没事。"她说:"那药,我不让他吃了。"我说:"好。"
从那天起,赵春芳变了。她不再甩脸子,不再说我白吃白住。她开始学着给小树做康复训练。她从手机上搜怎么给瘫痪病人按摩,怎么活动关节。她每天给小树揉腿,揉胳膊,揉手。小树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他能发出更多音了,虽然说不成完整的句子,但能蹦出单个字。"水""饿""疼""痒",一个一个往外蹦。
马国富也上心了。他托人从市里请了个康复师,每周来两次。康复师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利索。她看了小树的情况,说:"这孩子有基础,神经没断,是压迫导致的功能障碍。之前没人给他做康复,肌肉萎缩了,但坚持练能恢复一部分。"她给小树制定了一套训练计划,从被动活动到主动发力,一步一步来。
我继续陪小树说话。现在不用我一个人说了,小树能回应了。他眨一下眼是"是",眨两下是"不是"。我问他问题,他用眨眼回答。孙康复师说这叫"眼动交流",是意识清醒的证明。她说小树的脑子没问题,就是身体不听使唤,得慢慢练。
第二十天的时候,小树右手能握东西了。不是夹,是握。我递给他一块积木,他能攥在手里,攥个十来秒。第二十五天,他能抬起右手了,虽然只能抬到胸口那么高,但确实抬起来了。第三十天,他左脚脚趾头动了。孙康复师说这是个好兆头,说明神经在恢复。
赵春芳每天给小树做训练,手上磨出了茧子。她不再提那药的事,好像那段日子从没发生过。马国富也不再提让我回店里干活,他说:"你继续陪小树,工资涨五百。"我没推辞。
那四块找不到的积木,后来找到了两块。一块在院子排水沟里,被泥糊住了,我清理排水沟的时候翻出来的。一块在堂屋柜子底下,赵春芳大扫除的时候扫出来的。还差两块,不知道在哪。小树说不清,他眼神跟着我找,但指不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树的好转越来越明显。第四十天的时候,他能坐起来了,靠着床头不用垫被子。第五十天,他能在人搀扶下坐到轮椅上。轮椅是马国富买的,二手的,但好使。第六十天,他能用右手拿勺子吃饭了,虽然吃得满嘴都是,但赵春芳高兴得直抹眼泪。
我看着小树一天天好起来,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嘴碎,从小到大因为这个没少挨骂。可这回,我这张碎嘴,陪着一个瘫了三年的孩子,把他的意识从黑暗里拽回来了。我忽然觉得,话多也不全是坏事。
第七章 那十一块积木拼出了什么
小树能用勺子吃饭之后,赵春芳开始教他用筷子。这活儿难,他手抖,筷子夹不住东西。赵春芳有耐心,一根一根地教。小树学了一个礼拜,能夹住豆腐了。赵春芳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第七十天,小树开口说了第一个完整的词。不是"妈",不是"爸",是"积木"。那天我在窗台上码积木,他看着,忽然说:"积……木。"我手一抖,一块积木掉了。我转头看他,他眼睛亮亮的,又说了一遍:"积木。"我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说:"对,积木。小树,你还记得你那套积木有多少块吗?"他眨了一下眼。我说:"五十八块对吧。"他又眨一下。我说:"现在找到了五十六块,还差两块。"他眼睛往门口看。我说:"在门口?"他眨两下。我说:"不在门口?"他眨一下。我说:"那在院子里?"他眨两下。我说:"不在院子里?"他眨一下。我说:"在屋里?"他眨一下。
我满屋子找,最后在他床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铁盒生锈了,打不开。我拿去让马国富用钳子撬开。里头是两块积木,一块红色圆柱形,一块蓝色拱形。五十八块,齐了。
我把积木全倒出来,在堂屋地上拼。小树坐在轮椅上看着。赵春芳也过来了,蹲在旁边帮着找。马国富放下手里的活,也来拼。一家人围着一地积木,拼了一个多小时,拼出了一座小房子。小树看着那座积木房子,嘴角弯了。
我说:"小树,你小时候是不是最爱拼房子?"他眨一下。我说:"你出事那天,是不是在台阶上拼房子?"他眨了一下。我说:"那块放在台阶上的积木,是你自己放的那?"他眨了两下。我说:"不是?"他眨一下。我说:"那是谁放的?"他不眨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说。赵春芳说:"强子,别问了,他累了。"我把积木收起来,放进那个铁盒里。小树看着铁盒,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遗憾。我猜他想起那天的事了。台阶上的积木不是他放的,但他不知道是谁放的。或者他知道,但不想说。
第八十天,小树能扶着墙站起来了。孙康复师扶着他,他双脚踩在地上,腿抖得像筛糠,但站住了。站了不到十秒就塌了。孙康复师说:"不错,有进步,继续练。"赵春芳在旁边哭,马国富背过身去抹眼睛。
第九十天,小树能站半分钟了。第一百天,他能在康复师搀扶下走三步。每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腿抖得厉害,但他走了。三步。赵春芳数着:"一、二、三。"小树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脚一软,扑进孙康复师怀里。他笑了。笑出声了。
第一百零五天,小树自己告诉我台阶上那块积木的事。那天就我和他,赵春芳去赶集了,马国富在店里。小树说话还是不利索,但能蹦词了。他说:"爸……放的。"我愣了:"你爸?马国富?"他眨一下。我说:"台阶上的积木,是你爸放的?"他眨一下。我说:"为啥?"他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忘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马国富把积木放在台阶上,导致小树摔下去瘫了?不可能吧。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可小树说的。小树不会骗人。我想起马国富之前那些奇怪的举动——拆台阶、不让人提小树好转、不敢跟赵春芳对着干。他是不是一直在愧疚?他是不是知道小树有好转,但不敢面对,因为小树能好了,就更证明他当年的错?
我去找马国富。他在店里,正修一个变速箱。我说:"叔,我问你个事。"他说:"啥?"我说:"小树出事那天,台阶上那块积木,是不是你放的?"他手停了。扳手悬在半空,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谁告诉你的?"我说:"小树说的。"他手垂下来,扳手掉地上。他蹲下去,双手抱头,没说话。
我说:"叔,你为啥放那块积木?"他闷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说:"啥意思?"他说:"那天我跟春芳吵架,吵得凶。她摔门出去了,小树在院子里玩。我心烦,顺手把一块积木扔台阶上,想让他别在那玩,去屋里。谁知道他踩上去了……"他声音哑了。
我说:"你扔积木让他别玩,他踩上去了,摔了。"他点头。我说:"你为啥拆台阶?"他说:"我怕别人看出来那块积木是我扔的。"我说:"你为啥不让人给小树治?"他不说话了。我说:"你怕他好了,你没法交代?"他还是不说话。
我站那,心里五味杂陈。马国富不是坏人。他就是一个普通男人,犯了错,不敢面对。小树瘫了三年,他心里比谁都难受。他不是不想治,是不敢。因为治好了,就证明他害了自己的儿子。他宁愿儿子瘫着,也不愿面对这个事实。
我说:"叔,小树站起来了。"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泪。我说:"他站起来了,能走了。他没怪你。"马国富捂着脸,哭出了声。
第八章 他爸扔的那块积木
我把马国富哭的事告诉了赵春芳。她听完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我说:"你知道台阶上的积木是他放的?"她说:"出事第二天我就看出来了。台阶上就一块积木,位置刚好在踩踏的地方。国富那几天魂不守舍的,我问他他不说。后来台阶拆了,我就明白了。"我说:"那你为啥不说?"她说:"说啥?说了小树就能好吗?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赵春芳比我想的清醒。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捅破。她跟马国富一样,都在用沉默保护自己,保护这个家。可沉默的代价是小树。小树在黑暗里躺了三年,不是因为他治不好,是因为没人敢让他好。马国富不敢面对,赵春芳不敢追问,两个人默契地维持着一个"儿子没救了"的谎言。
我说:"婶,小树现在好了。他站起来了,能走了。他没怪他爸。"赵春芳说:"他才十五,他懂啥叫恨。"我说:"他懂。他不说,是因为他心疼你们。"赵春芳眼泪掉下来了。她说:"我这个当妈的,算啥。儿子有好转我给他吃药,儿子有知觉我当没看见。我比国富还混蛋。"
我说:"都过去了。现在小树好了,比啥都强。"她说:"那药的事,是我不对。我当时怕他好了,国富没法活。我想着让他安安静静的,别折腾了。我自私。"我说:"婶,你也是心疼叔。"她说:"心疼他也不能害儿子啊。"
那天晚上,马国富做了顿饭,四菜一汤。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小树坐在轮椅上,自己用筷子夹菜。夹不稳,掉了好几次,但他没急,捡起来接着夹。赵春芳给他喂了一口,他说:"自……己。"赵春芳手顿了一下,缩回来了。她看着儿子自己夹菜往嘴里送,眼泪啪嗒啪嗒掉碗里。
马国富给小树倒了杯水,递过去。小树接了,手抖,水洒了半杯在桌上。马国富拿抹布擦,说:"没事,慢慢来。"小树说:"爸……对……不起。"马国富手停了。他说:"是爸对不起你。"小树摇头。他说:"不是你的错。"马国富说:"是。"小树说:"不是。"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一个说对,一个说不对。赵春芳哭着笑,说:"行了行了,吃饭。"
第一百二十天,小树能扶着助行器走十步了。孙康复师说恢复得比预期好,神经损伤在慢慢修复,坚持训练能恢复到生活自理。她说小树年轻,十五岁,身体修复能力强,只要不放弃,能走到哪步算哪步。
我看着小树一步步往前挪,助行器在地上蹭出刺啦刺啦的响。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赵春芳在旁边扶着,马国富在前面张着手接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这画面我不敢打扰。
第一百五十天,小树能拄单拐走路了。第一百八十天,他能不拄拐走五步。虽然走起来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但他走了。赵春芳把院子里的路全铺平了,门槛锯了,台阶改成了缓坡。她说:"这回不会再摔了。"
那套五十八块的积木,小树现在能自己拼了。他坐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拼,拼出房子、拼出车、拼出树。拼到台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块代表台阶的积木,拿起来,放下去,又拿起来。最后他把那块积木放进了铁盒,没拼上去。他说:"不……要……台阶。"
我说:"好,不要台阶。"
第九章 不要台阶
小树不要台阶,赵春芳就把院子里所有台阶都改了。不光是门口的,连堂屋的、厨房的、厕所的全改了。她找人用水泥抹了坡道,抹得平平整整的。马国富说花钱多,她说:"儿子能走了,花多少都值。"
第二百天,小树回学校了。镇上中学,初二。他坐轮椅去的,学校专门给他安排了无障碍通道。校长亲自接的,说欢迎回来。小树的同学都长大了,好多他不认识了。但他认出了几个老同学,其中一个叫大鹏的,跑过来拍他肩膀,说:"树哥,你回来了!"小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我去送的他。赵春芳不放心,跟到学校,看小树进了教室才走。马国富在店里放了一挂鞭,说庆祝。我说:"叔,你这炮放得早了点,小树才第一天上学。"他说:"不管,高兴。"
小树上学之后,我就不天天陪他了。他白天在学校,晚上回来写作业。我回汽配店接着干活。马国富见了我,不像以前那样嫌我话多,反而说:"强子,你嘴碎归碎,心眼好。"我说:"叔,我那叫热情。"他笑了。
小树每周六还跟我玩。我们坐在院子里,他拼积木,我说话。他现在能说短句子了,虽然慢,但能说清。他说:"强子哥,谢谢你。"我说:"谢啥,我拿工资的。"他说:"不是工资。"我说:"那是啥?"他说:"你让我……活过来了。"我鼻子一酸,说:"你本来就没死。"
他拼积木拼得越来越好了。五十八块,能拼出整座房子,带院子,带围墙,带门。门是两块积木拼的,能开能关。他说:"这是我家。"我说:"你家没围墙啊。"他说:"以后……要有。"我说:"好,以后要有。"
第二百五十天,小树能不拄拐走二十步了。孙康复师说可以开始练上下楼梯了。学校有个台阶,他得学会上。赵春芳在院子里用砖头垒了三级台阶,铺了防滑垫,让小树练。小树练了三天,摔了两回,第四天能上去了。他站在台阶顶上,回头冲我笑。我说:"小树,你爸当年扔的那块积木,你拼上去吧。"他摇头。我说:"为啥?"他说:"扔了。"我说:"扔哪了?"他说:"忘了。"我说:"那我帮你找。"他说:"不找了。"我说:"好,不找了。"
第二百八十天,小树能独立上下学校那个台阶了。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了他,说他坚强。小树站在台上,拄着单拐,说:"谢谢……大家。"底下鼓掌鼓了很久。
第三百天,我算了算日子,从小树喊出第一声"妈"到现在,正好三百天。我去找小树,说:"小树,三百天了。"他说:"嗯。"我说:"你当初要是没喊那声妈,可能现在还吃着药呢。"他说:"是……你……让我喊的。"我说:"我可没让你喊,你自己喊的。"他说:"你……在。"我说:"啥?"他说:"你在,我才……敢喊。"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是,我在,他才敢喊。因为他知道有人听。一个瘫了三年的人,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听。我这张碎嘴,陪他说话,他才敢开口。我说:"小树,你以后想干啥?"他说:"拼积木。"我说:"那能当饭吃?"他说:"能。"我说:"咋能?"他说:"我拼给你看。"
他拼了一下午,拼出一个人。五十八块积木,拼出一个坐着的人,歪着头,张着嘴。我说:"这是谁?"他说:"你。"我看了半天,说:"我嘴没这么大吧。"他笑了。
第十章 碎嘴子拼出了个人
第三百六十天,小树能独立行走五十步了。单拐换成了四脚拐,稳当多了。医生说再练半年,能丢拐。赵春芳听了这话,当天杀了一只鸡,炖了汤,全家人喝。马国富喝了三碗,说:"我儿子能走了,我能再干二十年。"我说:"叔,你汽配店都快开不动了,还二十年。"他瞪我一眼:"你懂啥。"
小树的书包换了,换了个双肩的,能背了。他每天自己背书包上学,赵春芳不跟着了。马国富给学校门口装了个监控,手机能看,天天偷看儿子进校门。我说:"叔,你这叫监视。"他说:"这叫关心。"
那套积木小树还留着,放在他床头。五十八块,一块不少。他偶尔拼一拼,拼完了拆,拆完了拼。他说拼积木的时候脑子清楚。我说你这是练手还是练脑。他说都练。
我呢,还在马国富店里干活。他不再嫌我话多了,有时候客人来了,他还让我去招呼。他说:"强子嘴碎,但客人爱听。"我白他一眼:"那是我有亲和力。"
小树的情况镇上人都知道了。当初登报那篇文章,后来被市里一家康复机构看到了,主动联系了马国富,说可以免费给小树做评估。评估结果是小树恢复得非常好,神经损伤恢复了七成以上,剩下的三成靠锻炼能补回来一部分。机构还给了个建议——让小树参加一个青少年康复夏令营,全国各地的孩子一起训练,互相鼓励。赵春芳报了名,马国富掏的钱。
夏令营回来之后,小树变了。他认识了几个跟他情况类似的孩子,有脑瘫的,有车祸的,有先天残疾的。他说:"他们……都比我……难。"我说:"那你咋办?"他说:"更……努力。"他现在说话快多了,虽然还是慢,但能说完整句子了。他说:"强子哥,我想学修车。"我说:"跟你爸?"他说:"嗯。"我说:"你爸那手艺也就那样。"他说:"够了。"我说:"行,够。"
马国富教小树修车。小树坐在小马扎上,马国富蹲旁边,手把手教。小树手没力气,拧螺丝拧不动,马国富就帮他扶着。爷俩在汽配店后院一待就是半天。我有时候过去看,小树满手油,脸上也蹭了一道,赵春芳看见了骂他,他说:"爸说……油手……好使。"赵春芳哭笑不得。
年底的时候,镇上开了个表彰会,给小树颁了个"自强不息好少年"的奖状。小树拄着拐上台领的,走得很稳。台下赵春芳哭得妆都花了,马国富举着手机录像,手抖得画面全是晃的。我站在人群后面,没哭,就是觉得胸口热乎乎的。
那套积木,小树最后拼了一个完整的院子。有房子,有围墙,有门,有树,有台阶——他还是拼了台阶。我问他不是说不要台阶吗。他说:"要了。"我说:"为啥?"他说:"记住。"我说:"记住啥?"他说:"记住……摔过。"
我把那盒积木锁进柜子的时候,想起楔子里写的那句话——"我把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了柜门"。那是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想的,当时不知道啥意思。现在明白了。碎碗碴子是小树摔碎的日子,铁盒是这三百六十天的陪伴,锁上柜门是封存过去。小树站起来了,那些碎的日子,锁起来就好。不用忘,但不用天天看着。
小树现在能走了,能说话了,能上学了。他爸不再沉默,他妈不再逃避。这个家,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座积木房子。一块一块码起来的,歪歪扭扭,但结实。
我这张碎嘴,从被嫌弃到被需要,用了三百六十天。老板不嫌我话痨了,因为他儿子是听着我的话站起来的。赵春芳不甩脸子了,因为她儿子是陪着我说话才开口的。马国富不让我回店里了,他说:"你就陪着我儿子,陪到他娶媳妇。"
我说:"叔,那得加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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