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城市到了深夜大多安静下来,汴京的州桥两边却还亮着灯。卖蜜煎的摊子支着,卖冰雪冷元子的吆喝着,批切羊头的刀口冒热气。这时长安的坊门已经上锁几百年,罗马的街也黑透了。一千年前的这座汴梁城,夜才刚开了个头。
在唐代的长安,夜里上街是件危险事,那时行坊市制,一百多个坊各有围墙,坊里有坊门,买卖集中在设市的地方,市也有门,日落即闭。日暮鼓声一响,坊门市门一齐落锁,街上只剩巡夜的武侯。《唐律疏议》写得明白,诸犯夜者,笞二十。天黑之后的长安,除了打更的灯笼,几乎是一座空城。这套规矩也不止长安一地,是那个时代给夜晚定下的答案。太阳落山,城市就该睡了。
这道规矩到宋代被打破了,乾德三年,宋太祖给开封府下了一道诏令,京城夜市至三鼓以来,不得禁止。三鼓就是三更,夜里十一二点。前朝这个钟点上街要挨板子,到了宋,官府白纸黑字说不禁了。字面平平常常,落下去却把一条千年的老规矩撬开了。从此汴京的夜市不用再看鼓声的脸色,铺子沿街开着,坊墙渐渐被挤没了。城市头一回把夜晚还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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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卷里沿街的铺面与往来行人,是宋代街市打破坊墙之后的模样
夜市热闹到什么程度,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一样一样记了下来。州桥夜市卖旋煎羊白肠、批切羊头、辣脚子、姜辣萝卜。入夏添冰雪冷元子、甘草冰雪凉水,入冬卖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吃食分季节,摆出来也有排场。夏天连冰都上市,冷饮用铜碗盛着,冰是头年冬天从河里凿出来,窖藏到大暑天再取的,汴京藏冰卖冰是一门不小的生意,冷饮摊子入夏支起青布伞,当街摆开桌凳。马行街的夜市比州桥还盛百倍,车马挤得人没处站。散了戏的、下了工的,涌到街边吃口热的才回家。潘楼街上有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饼,各家挂着自己名号的招牌,吃夜市的人认准了去。庄绰《鸡肋编》里说,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炉火不熄,生意就不歇。夜市还不看天,书里写得直白,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遇上大雪封门的天气,买卖照样开张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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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桥遗址出土的巨幅石雕祥瑞壁画,印证了文献里州桥夜市的位置
马行街还留下一桩怪事,蔡绦在《铁围山丛谈》里记,天下苦蚊蚋,都城独马行街无蚊蚋。道理在灯油里,这条街夜市通宵燃灯烛,油烟熏天,蚊虫最怕这个味道,长年累月竟在一条街上绝了迹。汴京人口百万上下,夜里不睡的人一多,灯油烛火整夜整月地烧,一条买卖街活活熏成了无蚊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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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元老追忆汴京的笔记,州桥夜市的吃食名录全靠它留存
吃只是开头,宋人的夜还有专门看戏的去处,叫瓦舍勾栏。汴京东角楼街有桑家瓦子,里头大小勾栏五十余座,最大的棚子可容数千人。说书的、唱曲的、演杂剧的、踢球卖艺的,一场接一场。瓦子里茶水点心都卖,进出不分贵贱,几十文就能听一场,穷人也舍得。说书人讲到紧要处,惊堂木一拍,且听下回分解,听众第二天接着来。唱小唱的名角也多,李师师当时就在东京唱红,后来连宫里都传她的名声。相扑也摆进了瓦子,女子相扑在东京登过场,司马光专门上札子请皇帝别看,可见是真有,还闹出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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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杂剧人物砖雕,留存了勾栏里艺人的扮相
瓦子外面的酒楼也通宵亮着灯。汴京有七十二家正店,获准自家酿酒的大酒楼,樊楼是其中名气最大的一家。它在东华门外,三层楼高,五座楼相向而立,楼与楼之间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入夜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按《东京梦华录》的写法,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浓妆妓女数百,聚在主廊上等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这样的楼不止一座,不夜城是有地基的。
夜里也不是没人管,汴京设有专门的望火楼,潜火兵值宿,街巷有厢吏巡防。夜市散得晚,治安跟着延到三更以后。约束仍有,只是不再一刀切地禁止,这座城慢慢学会了跟黑夜相处。
夜市开得太晚,接着就是早市。《东京梦华录》记潘楼街一带,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三更收摊,五更开张,中间只歇两个时辰。有的街市干脆连轴转,宵夜和早饭出自同一拨人之手。潘楼东边还有个鬼市子,五更天茶坊点灯开张,买卖衣物图画花环领抹之类,天亮即散。来路不明的、抄底捡漏的,都摸黑在这里过手,鬼市之名不虚,见光就散。买卖做到这个份上,夜里的营生自成一门生计,不必再借白天的光。
为什么偏偏是宋,后人给过几条解释。一条是税,宋代财政对商税和专卖的依赖远超前代,夜市越旺,税源越足,官府没有掐灭它的道理。一条是人,唐代城门坊墙不光拦路,也拦人,城中人户的身份管得死。宋代户籍松动,农民进城做工经商,城市人口涨起来,夜里的需求跟着涨。还有一条是燃料,汴京烧煤,火比前代旺,灯比前代多,夜才照得见人。几条线拧在一起,宵禁就成了一纸空文。再往浅里说,夜市里讨生活的多是寻常人,挑担的、卖茶的、说书的,这么多张嘴要吃饭,禁令本来就落不下去。
南渡之后,这套夜生活原样搬去了临安。吴自牧《梦粱录》写杭城大街,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故都的灯在江南又亮了一百多年,钱塘江边的风比汴河软,夜市的火气一点没减。再后来朝代翻篇,明清京师重新立起更鼓,夜禁的影子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直到很晚才彻底退场。
宋朝夜市松弛的地方,不在几条街,而在一种许可。官府不再规定太阳落山后人不许上街,商人敢通宵备货,艺人能凭手艺吃饭,普通人散了工有地方坐一坐。衡量一个时代的活气,有时不看白天的排场,就看天黑之后,一条街愿不愿意亮灯。州桥那片灯亮过一千年,如今开封鼓楼底下的夜市还开着,卖的换了几样,灯还是那种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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