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周婵攥着那张家属签字单,指尖冰凉,上面的字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
护士催她赶紧交钱签字,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存折里的四十万,像水蒸气一样消失了,只剩四百三十五块安静地躺在账户里。
电梯门打开时,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抱着公文包朝她走来,嘴上挂着礼貌的笑,递过来一张盖着法院红章的纸。
资产保全,查封房产。
周婵回头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里插管的丈夫,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想不通,跟自己过了二十多年日子的老实人,怎么就把这个家弄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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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婵是在食堂后厨接到女儿电话的。
她正弯腰从蒸箱里抬一屉包子,电话在围裙口袋里震了又震。腾不出手,她夹着胳膊肘蹭了半天才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琪琪”两个字。
女儿从来没在上班时间给她打过电话。
她心里咯噔一下,把蒸屉往台面上一搁,油烟顺着围裙往上窜,烫得她手腕一缩。
她滑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妈,我爸晕倒了,车间的人叫了救护车,正往人民医院送。”
周婵愣了一瞬,手上的面团还粘着半块油渍:“你爸啥毛病?摔了还是怎么了?”
“不知道,他们说他干着活突然就倒了,脸色灰白,怎么叫都叫不醒。”女儿的声音抖得厉害,“妈,你快来,我害怕。”
周婵伸手解围裙带子,手指发僵,解了两下没解开,她用力一扯,围裙从脖子上拽下来,挂绳勒得耳根生疼。
她对食堂老板娘喊了一声“我家里出事了”,拔腿就往外跑,电动车钥匙在裤兜里掏了三次才摸出来。
骑到半路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她脊背发凉。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赵铁柱这人身体一向结实,连感冒都很少得,怎么说倒就倒了?
人民医院急诊楼门口乱哄哄的,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友蹲在台阶上抽烟,见她过来站起身,其中一个掐灭烟头,嘴唇动了动,说:“嫂子,铁柱哥在里面抢救,医生说……”他顿了一下,“说情况不太好。”
周婵没顾上多问,径直冲进抢救室那道门,护士把她拦在外面,让她赶紧去办住院手续、交押金。
她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赵铁柱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青紫,身上插了管子,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转身往缴费窗口跑,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存折。
窗口里面的收费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又敲了几下,抬头说:“大姐,你这折子上只有四百三十五块钱,不够交押金。”
“啥?”周婵以为自己听错了,把存折往台面上推了推,“你再查一遍,这里面有四十万的,我跟老伴攒了大半辈子,不可能没有。”
收费员又把折子刷了一遍,屏幕上的数字依然没变,四百三十五块六毛。
周婵的腿一软,手撑住台面,声音有点变调:“会不会是银行系统出问题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
“系统没问题。”收费员把存折递回来,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要不你给银行打个电话问问,看是不是被转走了或者取走了。”
周婵攥着那本薄薄的存折,站在缴费大厅里,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急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赵铁柱的工友走过来问她钱交上没有,她嘴唇颤了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走到急诊科外面的走廊尽头,蹲下来,背贴着墙壁,把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四十万,那是她和赵铁柱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每个月工资到手先把固定的一笔存进去,剩下才是柴米油盐。
为了这笔钱,她十几年舍不得买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买菜也是哪家便宜去哪家,有时候为了省两块菜钱能多走一站地。
赵铁柱每个月的工资条她几乎都过目,他也不可能一口气取这么多钱走,存折一直在柜子里放着,取钱需要两个人一起去银行签字。
周婵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了银行的客服电话。
报上身份证号和账号之后,客服告诉她:“这笔钱从半年前开始陆续转出,通过柜台办理,转到户名为‘林玉莹’的账户名下,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
林玉莹。
这三个字像一根冷钉子,结结实实地扎进周婵脑子里。
她蹲在走廊墙根,手里攥着存折,塑料封皮被捏得变了形,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嚼一枚苦药片。
这不是第一次听到,她年轻时听赵铁柱提起过,是相亲认识的一个女的,比他小两岁,家里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拉扯她长大。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成,赵铁柱没细说,周婵也没追问过。
她给女儿赵思琪打了个电话,说押金的事她正在想办法。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才传来一声压抑的“嗯”。
护士从抢救室探出头来,冲走廊喊了一声:“赵铁柱家属在不在?病人初步诊断是急性肝衰竭,需要马上转重症监护,先准备三十万押金。”
三十万。
周婵站起身,眼前发黑,靠着墙定了好几秒才恢复过来。
她拨通了妹妹的电话,开口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小娥,你姐夫住院了,急需用钱,你那儿方便先借我点吗?”
那头传来“啊”的一声惊呼,问需要多少。
周婵说先借两万救急,剩下的她再想办法。
电话里很快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妹妹说我这就去银行转给你。
她挂了电话,靠着墙壁蹲回地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闪的日光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赵铁柱醒了,她要亲口问他一句,这个家究竟还算不算个家。
02
赵铁柱住进了重症监护室。
每天下午三到四点是探视时间,周婵换上蓝白条纹的探视服,戴上帽子和鞋套,跟着护士走进去。
赵铁柱躺在靠窗那张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的管线,床边一台机器有节奏地嗡嗡响着,代替他的肝脏在体外运转。
他瘦了很多,才几天功夫,颧骨就凸了出来,胡子拉碴,显得格外憔悴。
周婵站在床边,想伸手碰碰他的脸,又怕扯到管子,最后只是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护士说他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接下来要做人工肝支持治疗,看看肝功能能不能自己恢复。
“这种病能治吗?”周婵问。
“能治是能治,但后期费用不低。”护士话没说完就走了,留下周婵一个人站在床边,床上的赵铁柱安静得像一截枯木,只有机器在替他说着话。
攒了半辈子的钱说没就没了,人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等着救命。
她每天在病房外守着,手机不敢离身,生怕漏掉一个电话。
女儿赵思琪从学校赶回来陪了她两天,回学校请了假又要走,周婵把她拽到走廊角落里,低声交代:“回去好好念书,这边我盯着,你爸的事不用你操心。”
赵思琪红着眼眶,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一句:“妈,我爸……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周婵答得很快,像是不假思索,又像是想让自己也信,“他这个人命硬,年轻时大冬天的穿一件单衣在厂里干一宿,连感冒都不会得,不会有事。”
可话说出口,她心里也没底。
晚上周婵没去医院,她回到家,关上门,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一下子安静得让人发慌。
她打开衣柜,翻赵铁柱的衣服,想把住院要用的换洗衣物找出来叠好。
衣柜最底下有个带锁的抽屉,锁孔周围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开合的。
周婵顿了一下,她从来不上这个锁。她试了几把钥匙,最后从赵铁柱工具箱里找了把螺丝刀,把抽屉整个撬开了。
里面放着一本旧相册,两枚厂里发的劳模徽章,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存根。
周婵先翻开相册。
里面大多是他们的家庭照片,女儿满月时胖乎乎的样子,赵铁柱在厂门口和工友的合影,她在厨房里端起一盘红烧肉的过年照片。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一张已经泛黄的合照,背景是一个旧厂房门口。
赵铁柱站中间,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年轻了二十多岁。
左边的女人扎着两根麻花辫,穿一件碎花布衬衫,眉眼弯弯的,笑得挺好看。
右边还有个中年汉子,肤色黝黑,笑得憨厚。
周婵认得那个麻花辫女人,虽然只在年轻时候见过一面,但那模样她有印象。
她翻过照片背面,一行蓝黑钢笔字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点洇开,但字迹仍可辨认:她爹走的那年,我答应会照应她。
落款日期是三十年前。
周婵举着那张照片,手有点发颤。
她又拿起那沓汇款单存根,最下面一张的日期就在今年年初,收款人栏写着“林玉莹”,金额是两万。
汇款单上的笔迹,是赵铁柱的,一笔一划,她认得出来。
她蹲在衣柜前头,膝盖发麻,脑子里却意外地清楚:赵铁柱和林玉莹这些年一直有联系,而且不是普通老乡关系,什么人值得他偷偷汇款,一汇就是几十年?
那晚她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在看。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堵得慌,这些年他们虽然谈不上多浪漫,但柴米油盐过了几十年,也说不上感情差。
赵铁柱不爱说话,早晨六点出门上班,晚上六点半到家吃饭,周末偶尔去钓个鱼,然后回家喝两盅。
周婵念叨他抽烟多,他就嘿嘿笑着应一声,也不顶嘴。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身边这个睡了几十年的男人。
第二天上午,周婵打电话给赵铁柱单位车间主任老韩,打听赵铁柱最近半年的情况。
老韩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周婵追问了几句才透露,说铁柱这半年经常请假,有时候一整天不见人,问他去哪也不说,只说办点私事。
“嫂子,我不瞒你说,铁柱这几个月脸色一直不好,我提醒过他去医院看看,他就笑,说没事,歇歇就好了。”老韩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铁柱有几次在车间后面的消防通道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我路过听到他在跟人道歉,说什么‘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
“对方是男是女?”周婵问。
“听不太清楚,好像是找了个男的借什么钱。”老韩犹豫了一下,“嫂子,要我说铁柱哥可能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但他这人你也知道,有啥事都习惯一个人扛。”
周婵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愣。
隔壁楼有户人家正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又觉得那味道刺鼻得很。
她转身回屋,把那本存折和那张泛黄的合照放到同一个密封袋里,塞进自己床头柜最底层,上了锁。
他到底转走了多少钱?钱又去了哪里?家里到底还瞒着她多少事?
周婵知道她不能光等着赵铁柱醒过来问话,万一他醒过来的时间拖得久了呢?
她得自己做点什么。
她再次给银行的客服打了一个电话,按照语音提示输入身份证号,请求调取她所持关联银行账户的资金往来明细,对方说需要本人持身份证件到柜台打印。
她于是特意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办理网点,拿到那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流水单时,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从第一笔开始看起。
第一笔转出是半年前,五万,收款人林玉莹。
第二笔在一个月后,六万。
然后是八万、五万、七万,最后那笔是三个月前的九万,一共转了四十万零三千。
流水单上的数字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周婵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把纸边攥得皱巴巴的。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林玉莹的电话。
号码是找了食堂老板娘的远方表妹打听来的,对方说林玉莹住在城西老工业区,离她们厂子不到三站路,这些年一直住在那边。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喂,哪位?”
周婵握着手机,心口那块肉跳得又急又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尽量平静地说:“我是赵铁柱的家属,周婵。我们见一面吧。”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周婵以为对方挂了电话,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她们约在第二天下午,城西一家茶馆。
周婵放下电话,坐在银行外面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她头晕眼花。
她仰头看了看天,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下去,但有一点她心里清楚得很,赵铁柱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不管她对他有多寒心,人都得先救回来再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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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西的茶馆不大,靠街的窗户擦得透亮,下午两点多没什么客人,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茶垢和瓜子壳的混合气味。
周婵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沿,摩挲着茶杯边缘。
林玉莹比她想象中来得晚。
大约过了半支烟的工夫,门口才出现一个女人,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领口磨损得露出里面的灰色内衬。
她的脸色蜡黄,眼下乌青浓重,整个人像一棵缺水的白菜,蔫巴巴的。
周婵抬起头,记忆里那个照片上扎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已经荡然无存,眼前这个女人瘦脱了相,颧骨高耸,两只眼睛格外突出。
林玉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周婵后,她目光闪了闪,像是想后退,又像是无处可去了,最后低着头走过来坐到了对面。
“你来了。”周婵说了句废话,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又放下。
林玉莹没吭声,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指甲泛白。她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铁柱哥……他怎么样了?”
“还没出重症监护室。”周婵的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我这回来找你,就是想问清楚一件事,钱是不是都到你那儿去了?”
空气凝住,隔壁桌的几个中年男人在聊喝酒,声音粗粗的,像隔了老远。林玉莹没有马上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去。
周婵把银行打印的流水单摊在桌面上,指着一行行数字:“半年来,他分六次给你打款,一共四十万零三千块。”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家的事,“从你住院做手术开始到他晕倒之前三天,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
林玉莹看了一眼那几张纸,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目光,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确实收了钱,但我不知道他是瞒着你打的。”
这话让周婵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你收了四十万,你说你不知道?”
“我得了尿毒症。”林玉莹的声音低下去,像把脸埋进了棉絮里,“去年查出来的,医生说要么换肾,要么一直透析维持。手术费加术后治疗费用,少说也要五十万。我一个下岗职工,哪里拿得出这笔钱……”
她顿了一下,眼眶泛红:“那天他突然来找我,说他听人说我病了,来问我情况。我在医院门口痛哭了一场,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拿了一张卡过来,说里面有五万块先应急。我问他这钱哪儿来的,他说家里的积蓄,反正是他挣的,让我别操心。”
周婵听到那句“他挣的”,心口一抽:“他挣的也是两个人挣的,他一个月工资四五千块,不吃不喝攒够这四十万也得六年。”
林玉莹慌忙摆手:“嫂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后来他隔一段时间就送来一笔钱,我每次都问这钱怎么来的,他都说,你别管那么多,把钱把身子治好要紧。我那时候透析做得多了,心里害怕自己撑不过去,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周婵盯着对面那张蜡黄的脸,看着林玉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桌子木头面儿被洇出暗色印记。
林玉莹没有出声地哭,只是眼泪流得很急,像是憋着太久、终于找到机会决堤了似的。
周婵没有再说话,她自己也觉得很冷静,冷静得不像话。
她走的时候没拿那张流水单,把它留在了桌面上。
林玉莹追出来问要不要写个收据凭证,周婵头也没回:“你去法院的时候留着用吧。”她没告诉林玉莹,赵铁柱现在还欠着堂弟赵铁军十几万,那些钱一分没落到林玉莹手里,更是从她跟女儿嘴里抠出来的日子。
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玉莹一眼:“你跟我说实话,赵铁柱除了给你打钱,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身体不舒服?”林玉莹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从来没说过……只是有一次我闻到一股药味,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跌打损伤的药油。”
周婵没再问,跨上电动车,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
她心里堵着一团说不出的难受,想起赵铁柱那几个月确实总在晚上揉肚子,神情不太对劲,每次她问,他就说不消化,吃了油的东西就不舒服。
她当时怎么就没多想呢?她咬了咬牙根,把后半截路骑得飞快。
第二天一早,周婵去医院送饭时,护士告诉她赵铁柱半夜醒过一次,血糖血压稳定了一些,但仍需要继续在监护室观察。
周婵在窗外站了很久,隔着玻璃看到赵铁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插着针管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又落了下去。
她没进去,转身下了楼。
不管他醒了没有,眼下还有更火烧眉毛的事情在等着她,钱从哪里来。
她打电话给老家的大姐和哥哥,一人凑了两万,又把自己退休金账户里攒下来的三万块取了出来。
微信零钱、角落里几个信封里藏的现金,拢共七七八八加起来凑了六万多块。
加上之前妹妹借的两万,勉强凑了八万,离医院需要的三十万还差了一大截。
傍晚她坐在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上,把那些借来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老旧的纸币被她摩挲得发热。
忽然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嫂子,听说哥生病住院了。
我来看他,明天下午到。
落款是赵铁军。
赵铁柱的堂弟,在一个什么公司跑业务,平时不怎么跟他们来往,逢年过节偶尔走动一下。
周婵看着那条短信,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究竟哪里不对劲,只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坐在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发呆,嘴里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了一句:“铁柱啊铁柱,你这个家到底还要散成什么样子才算完?”
04
赵铁军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提着一箱牛奶、两袋水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门牙,看上去倒是一副诚恳模样。
他先去重症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神情沉重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头对周婵叹了一声:“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倒就倒了。”
周婵道了声谢,让他坐下歇歇。
赵铁军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像是随口闲聊似的开了腔:“嫂子,铁柱哥这次住院,钱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婵心里紧了紧,嘴上却淡淡的:“还在想办法。”
“需要多少?”
“医院催着先交三十万押金。”
赵铁军“啧”了一声,手指敲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嫂子,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他看了周婵一眼,“铁柱哥之前找我拿了一点钱,说是紧急周转,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给了他。”
周婵的心沉了下去:“拿了多少?”
“十五万。”赵铁军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递给她,“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用写借条了,他非要写,你看,这还有他按的手印。”
周婵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确实有赵铁柱的签名和红手印,内容是借款用于“个人资金周转”,期限三个月,到期归还本金加利息一共十八万。
她的眼睛在那几行字上反复扫了好几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数了数日期,那正是赵铁柱最后一次转出九万块给林玉莹的前两天。
她心里翻江倒海:赵铁柱从家里拿了四十万给林玉莹不算,还嫌不够,又从堂弟那里借了十五万,把整个家都掏空了。他拿什么还?拿什么填?
周婵强撑着把那口气咽下去:“铁军,你哥现在躺在里头,说实话这笔钱家里现在真拿不出来。能不能宽限一段日子?等他好起来,我们一定想办法。”
赵铁军收了那张借条,慢悠悠地说:“嫂子,按理说这钱我不该催,可我自己也着急,这笔钱里面有一半也是我从别人那里拆借过来的,人家那边按月息三厘跟我算着,我还得倒贴利息。”他摊了摊手,“你看这样行不行,等哥出院了咱再坐下来好好商量,毕竟一家人,我也不会真把你们往绝路上逼。”
说完他站起身,又把那箱牛奶往墙根踢了踢,“嫂子你先忙,我改天再来。”鞋子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点一点远去。
周婵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许久,手里的那份借条复印件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心里想着赵铁军那句话,“拆借过来的”,利息三厘,这笔钱到底是不是真的借给了赵铁柱,还是赵铁军自己从中玩了什么花样。
她回到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向躺在里面的丈夫。
赵铁柱这会儿醒了,眼睛半睁着,视线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把全家拖向泥潭最深处。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别过脸,不让自己当着外人的面哭。
女儿赵思琪放学后赶到医院,陪她在走廊坐了一会儿。
赵思琪问她钱是不是还没有凑够,周婵摇了摇头说还剩很多,她不敢告诉女儿具体的数目,也不敢说明这笔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消失。
赵思琪见母亲这副模样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一盒牛奶放在她手里,转身走到玻璃窗前站着,望着父亲的方向,背对着她,肩膀轻轻颤了颤。
过了好大一会儿,赵思琪才开口,声音有点闷:“妈,我今天整理我爸柜子的时候,在工具箱最底层翻到一张叠起来的纸,好像是体检报告。”周婵抬起头,目光紧盯着女儿的脸:“什么体检报告?”
“上面写着什么‘肝区占位性病变,建议立即住院进一步检查’,日期是三个月前。”赵思琪转过身来,眼里全是红血丝,“妈,我爸他早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了?”
周婵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响。
三个月前,那正好是赵铁柱最后一次给林玉莹打款的时间。
他明明白白拿着体检报告,知道自己肝上长了东西,医生让他住院复查,他转头却把钱打给了一个旧相识,把自己的病硬扛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过去几个月里赵铁柱偶尔深夜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那个背影,如今想来让她又心疼又气恨。
她是恨,恨他为什么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恨他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却没有跟她透漏半个字。
她攥紧手上那份体检报告复印件,指尖把纸面掐出了褶子。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被什么东西把自己重新撑起来。
她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她得先救人,把钱的事解决了,所有账再慢慢算。
那晚她在医院外面的小旅馆开了间最便宜的房,没有床单的硬板床上躺了半宿,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她想起赵铁柱每次发工资那天下班回来,总会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她数完钱抬起头,他已经脱了外套去洗手了。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家会有其他流向,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钱会一夜之间变成别人的救命钱。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闷着声音哭了一场。
然后她把眼泪擦干,起身洗了把脸,在旅馆那面泛着水渍的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有些白、眼角多了皱纹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日子不管怎么着,都得继续往亮了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婵收拾好心情回到医院,护士跟她说赵铁柱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
她径直去了病房,赵铁柱半靠在床头,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一双眼睛看着她进来,目光里全是她看不懂的心虚和愧疚。
她站在床边,把手里的那份体检报告复印件放在床头柜上,开口时声音很轻:“铁柱,你的病咱们不急着说,你先把钱的事跟我讲清楚。你瞒着我打给林玉莹那四十万,还有你从赵铁军那里借的十五万,你到底准备怎么收场?”
赵铁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
许久之后,他偏过头去,声音像糊了一层砂纸:“房子……房子我做了抵押,写了铁军的名字。”周婵只觉得天一下子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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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婵愣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赵铁柱不敢看她,目光落在被子上,声音干涩得厉害:“上个月,铁军说有个理财项目,回报率高,投十五万进去,三个月能返回二十万。他让我签了一份担保合同,说只是走个形式,等钱到了帐就解除抵押。”
“他说你就信了?”周婵声音有些发抖,“房产证在我手里攥着,他怎么抵押?”
“他拿了一张我签字的空白委托书走的,前阵子我喝多了,他让我签字,说是厂里搞福利需要核实个人信息。”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没多想,就签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
赵铁军一边借钱给他的堂兄,说是帮忙周转;一边又哄着他在担保合同上按了手印,转头就把房产抵押了他自己名下的借款。
两头都是赵铁军的人在操作,这一出戏唱得严丝合缝。
赵铁柱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我本来想着先用那笔钱把他给林玉莹的看病钱补上,再把抵押赎回来就能把窟窿堵上……没想到自己先倒下来了。”
周婵听着这段话,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凉的。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一顿,可看着赵铁柱那张灰败的脸,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了口。
最后她弯下腰,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端起来递给他:“先吃药吧。”
赵铁柱没有接水杯,他那只插过针管的手抖着拽住她的袖口:“小婵,我对不起你。”周婵轻轻挣开他的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上:“你对不起的不光是我,还有琪琪,她这两天眼睛都哭肿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门口响起一个女人怯生生的声音:“我来看看铁柱哥,方便吗?”
周婵回头,站在门口的是林玉莹。
她换了一件干净些的棉袄,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那儿局促不安,像一只误闯进别人家的野猫。
周婵站起身,让开了床边那个位置。
林玉莹走进来,看了赵铁柱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说:“我听人说铁柱哥住院了,心里不放心。”她顿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赵铁柱枕边,“这卡里有六万多一点,我现在手头能凑出来的就这么多了,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赵铁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婵站在一旁看着这副场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懂人情世故,林玉莹能拿出这几万块钱,大概也是把所有积蓄都兜底了。
但这能抵得上那个大窟窿吗?
何况林玉莹自己的病还在治疗中,透析费用一个月也要大几千。
思前想后,周婵开口了:“玉莹,你的钱先拿回去,你自己的病也要用钱。”她停了停,语气平稳,“等他这边情况稳定了,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对一下。”
林玉莹怔了怔,看了她一眼,低下了头。
几天后,法院的传票先到了。
那天上午周婵正在医院食堂打饭,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对方自称是法院工作人员,通知她有一宗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已立案,需要她签收相关文书。
周婵的手一抖,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下午两点多,两名穿着法院制服的工作人员敲开了她家的门。
为首那人递过来一叠文件:“周婵女士,这是赵铁军申请诉前财产保全的裁定书,因债务人赵铁柱逾期未偿还借款十五万元及利息,申请人依法申请查封其名下房产。”
周婵接过来看了一眼,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公章,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套房子即日起被冻结,未经法院许可不得转让、抵押或变卖。
她愣在那站了很久,久到法院的人以为她没听明白,又问了一句:“周女士,你听清楚了吗?”
周婵没答话。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文件,然后把它们揣在怀里,关上了门,靠在门后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手里攥着那份裁定书,想起赵铁柱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房子我做了抵押。”原来那不只是说说的,赵铁军下手比他的病情更急,更狠。
晚上她去医院。
赵铁柱睡着了,呼吸还算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她没叫醒他,把那份裁定书复印件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次日一早,赵铁柱一睁眼就看见了那张纸。
他拿起来看了几秒钟,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歪靠在枕头上。
片刻后,他把那张纸用力攥成一团,又松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声音。
“他怎么能这样?老铁是我堂弟啊!”他抬眼看着周婵,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到几乎破了音,“我给他签担保合同时他说得好好的,就是走个流程……”
周婵坐在床边,没接话。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赵铁柱脸上,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老泪纵横的样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甚至没有一句宽慰的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铁柱,房子没了能再挣,你的肝坏了,人垮了,这个家才是真的完了。”
她停了一下,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现在你先保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赵铁柱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
窗外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和病人咳嗽的声音,像是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某个人的崩溃停下一秒。
周婵坐在床边看着丈夫抽动的肩膀,她心里没法原谅他,但她知道她眼下不能放下他。
她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表弟唐凯的电话。
06
唐凯在城里开了一家不大的律师事务所,接到电话时正在跟人吃饭,听她简单说了几句,饭也没吃完,连夜赶了过来。
周婵把手里那叠材料递过去:银行流水、林玉莹收到的转账凭证、赵铁军在担保合同上的签名复印件、法院的保全裁定书。
唐凯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长椅上,一份一份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周婵坐在他旁边,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口沉得愈发厉害。
表弟合上最后一份材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姐,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
“你说。”
“铁军那边做的是民间借贷纠纷,你手里虽然有转账记录能证明钱流向林玉莹,但赵铁柱签了担保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写了他是用这套房子做担保抵押。只要他签了字,法院认这个。”唐凯指着那段担保条款,“即使你能证明这笔钱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赵铁军也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房子是暂时拿不回来的。”
周婵的拳头攥紧了:“那就没办法了?”
唐凯没直接回答,又翻了一遍材料,忽然停住:“姐,这笔钱是通过现金还是转账借给赵铁柱的?”
“赵铁军说是现金交付的。”
“那就好办。”唐凯眯了眯眼睛,“现金交付是一个很大的法律漏洞。十五万不是小数目,他声称现金借出,银行流水显示他同一天从银行卡里取出过钱,分三笔取,前后间隔不到一小时,而且取款后这些钱并没有存到任何账户里。”
周婵听糊涂了:“那他这个取款,不是正好说明有钱借?”
“问题是这三笔钱的总数是六万块,不是十五万。”唐凯把手机屏幕递给她看,“我在网上银行系统里查到的流水,赵铁军在赵铁柱晕倒前一周分三笔取了六万块,之后卡上余额只剩八千多块,哪来的十五万借给你老公?他很可能虚增了借款金额,打了张白条合同,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等真到了法庭上,他拿不出实际交付十五万的证据。”
周婵的心提了起来:“那剩下那九万呢?”
“大概率是从别的地方拿到的钱或者干脆就是自己吹出来的。”唐凯说,“但眼下我们不能光靠猜测。姐,我需要你帮我去查几样东西。”
当天下午周婵去了赵铁军公司,说是找表弟商量还钱的事。
赵铁军不在,但办公室的门没锁,桌面上散落着一堆文件和票据。
周婵低着头装作玩手机,眼角余光扫过那堆纸片,眼神定住了,在一份皱巴巴的银行回执单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账户号,正是林玉莹之前告诉过她的那个透析中心付款账号。
回执上的金额是三万块,备注栏写着“代付透析费”,经办人签名:赵铁军。
她趁四下没人,用手机拍了下来。
晚上她约了林玉莹在医院对面的小饭馆见面。
林玉莹起初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来了。
周婵把那张回执单照片翻给她看,林玉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又变,才低声说:“实际他之前有替我在透析中心垫付过几回费用,每次两三万,说是铁柱哥委托他转交的。”
“赵铁军什么时候开始替你垫钱?”
林玉莹回忆了一下:“半年多以前,有一个月我去交透析费,护士说已经有人付过了。我当时还纳闷,后来接到铁军电话说是铁柱哥托他先垫付的,怕我负担太重。”周婵和唐凯对视了一眼,时间线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赵铁军早就知道林玉莹的存在,也知道赵铁柱在给她打钱,他先在赵铁柱那边装好人垫钱,再拿着垫付票据找赵铁柱报销。
赵铁柱心里愧疚,掏钱掏得更勤,但实际上这些钱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全部帮到林玉莹,有一部分早就在周转中落进了赵铁军自己的口袋。
周婵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但她竭力稳住了一丝不乱的表象。
她让林玉莹回家把近半年所有的透析费收据、银行扣款记录,哪怕是一张小纸条,都整理出来。
林玉莹看她这副认真的架势,心里也明白了事情的分量,用力点了点头。
“嫂子,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敢说。”林玉莹忽然开口,低着头,“大约在两个多月前,赵铁军找过我一次。他让我签了一份文件,说是我承认那笔借款是用来支付我的治疗费用的。”
周婵僵住了:“你签了?”
林玉莹点了点头,眼眶泛红:“他说只要我签了字,他就能帮我跟铁柱哥把那笔账结清,让我以后不用再为透析费用发愁。我当时糊涂,就签了。”
周婵闭上眼,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畜牲”。
赵铁军要的就是她签下的这份文件,一旦周婵和赵铁柱离婚,这笔钱就是他向赵铁柱追讨的“铁证”。
如果林玉莹不签,他可以说借款是赵铁柱个人用途,跟林玉莹没关系,照样可以向赵铁柱本人追偿。
现在有了林玉莹签字的文件,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是赵铁柱为“其他女人”花掉的钱,而这份文件的实质作用是切断了周婵与这笔债务的任何关联。
唐凯接过话:“这份文件如果你是在受欺骗或胁迫的情况下签的,可以主张撤销,但这需要走法律程序,可能来不及了。”他思考了一会儿,“倒不如反着用一下,你不是还保留了赵铁军威胁你的聊天记录吗?那就可以证明他是通过欺诈手段取得这份文件的。”
林玉莹迟疑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赵铁军的声音清晰可闻:“嫂子,你就把那文件签了,我也好跟铁柱哥那边有个交代,回头你的透析费我包了。你要是不签,那我也只能把这事儿捅到铁柱哥家里去,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
周婵听完那段录音,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眼林玉莹,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夹在中间有多为难。
她是赵铁柱的初恋,是赵铁柱临死前也要拿家底来救的人,可她也只是个在夹缝中挣扎活下去的普通女人。
饭后她们在医院门口各自的路上分别。
周婵在电动车旁站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跨上车。
风很冷,吹得她鼻子发酸,她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里亮着灯的窗口,其中一扇窗里躺着她的丈夫,一个让她又恨又放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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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周婵去医院的时候发现女儿赵思琪正蹲在住院部门口,身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摞病历本和单子。
“请假回来的。”赵思琪站起身,把塑料袋递给她,“妈,我把爸单位体检的报告、工具柜里的东西都收拾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周婵接过袋子,忽然发现女儿眼睛底下一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轻轻拍了拍她女儿的背,提那袋东西进了医院。
晚上她在旅馆里把那堆资料整理出来。
赵思琪装了满满一袋子,体检报告、化验单、厂里的福利申请表等等全在里面。
她翻到最底层时,手指碰到一个硬纸壳的边缘,抽出来是一张很旧的保单。
那是一家保险公司的人身意外险保单,投保人赵铁柱,受益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林玉莹。
保单的生效日期是三十年前,也就是那张照片背面写着“她爹走后”的那个年份。
周婵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早在他们结婚前,赵铁柱就开始拿工资给林玉莹买保险,一年交几千块保费,一口气交了那么多年。
她又看了一遍保单附加的受益人账户,上面的账户号码正好和林玉莹透析费付款账号一致。
周婵翻过保单,发现背后贴着一张纸,上面是赵铁柱的笔迹,写着一行字:“这个保险费用如果中途断了,请自动从工资卡里扣。”日期是二十五年前,那时他们刚结婚不到两年。
周婵坐在旅馆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把那本保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理不出头绪来。
结婚这么多年,她自认为了解赵铁柱,可这沓纸告诉她,她什么都不了解。
第二天傍晚林玉莹按照约定来到周婵住的旅馆,带来了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几份泛黄的保险合同和缴费收据。
她看着周婵翻看那些东西,神色有些窘迫:“这张保险单是他年轻时买的,我爸去世前叮嘱他照顾我,他就偷偷给我买了一份保险,怕我以后病了没钱治。我那时候不知道,前几年整理东西才翻出来。”
周婵合上那些单子:“他一直在交保费,你也不知道?”
“这些年交保费的钱他从没提过,我翻出来看的时候都愣了。后来我打电话问他,他说这是答应了我爸的,总不能说话不算数。”林玉莹低着头,“嫂子,说实话我也劝过他不要再交了,我自己都没想过这份保险真会用上。”
周婵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什么。
她抬头看着林玉莹:“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肝上有问题的?”林玉莹摇了摇头:“他没有跟我说过。”周婵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赵铁柱带着自己的体检报告隐瞒病情,同时给林玉莹交保险、垫手术费、填窟窿,他是打算等所有事了结之后再去治自己的病吗?
晚上她抱着那些材料找到唐凯。
唐凯翻了一遍保单,又查了保险公司的内部系统,忽然抬头说:“姐,你先坐下来听我说。”周婵心里咯噔了一声。
唐凯说赵铁柱前几年给这份保单追加过一笔资金,现在保单的现金价值已经涨到了二十万左右。
如果赵铁柱确认无法继续缴费,可以申请解除合同获取退保金,这笔钱可以用于他的治疗费用。
关键是保单的控制权在投保人赵铁柱手上。如果他不能亲自去办理退保手续,可以授权委托办理,但需要他本人签字。
周婵把赵铁柱的签名和那本保单摆在一起,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赵铁柱这个人在大事上从来不马虎,唯独在这件事上糊涂了一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保单揣进包里:“明天他醒了,我让他签字。”
唐凯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姐,还有一件事得跟你说清楚。这个保单的受益人,是林玉莹。”
周婵的动作顿住了:“什么?”
“受益人是林玉莹,如果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是同一人,当赵铁柱发生意外或身故时,这笔保险金会直接赔给林玉莹,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唐凯的声音放得很轻,“也就是说,这笔钱我们本来算作救命钱的,实际上它名正言顺地写着别人的名字。”
周婵坐在那里没有出声。
窗外的风“呼”地灌进旅馆房间的缝隙,吹得窗帘鼓起来。
她攥着那本保单,手指在纸上摩挲着,心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赵铁柱对林玉莹,这份照应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说:“明天我先跟他商量退保的事。不管受益人名下写的是谁,这笔钱现在赶紧拿来治病要紧,其他的账,日后慢慢算。”
她说完这句话,把保单叠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心理上做一个交代。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窗帘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像这个家在黑暗里留下的最后一条缝。
08
赵铁柱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人也精神了不少。
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周婵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去。
“醒了?”周婵把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骨头汤的热气冒上来。
赵铁柱没有动那碗汤,他只是看着周婵的脸,喉咙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周婵没催他,自顾自从包里拿出那本保单,放在他面前:“这个东西你有印象吧?”赵铁柱低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答应过林玉莹她爹,要照应她一辈子。”周婵的声音很平静,“你等她等了那么多年,你跟我结婚之后就偷偷把这份保单跟过去一起藏了起来。这些年你一直背着我在交这份保险的费,你是怕她知道你在背后照应她,还是怕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实意嫁给我的?”
赵铁柱猛地抬头,眼眶里泛着水光:“小婵,你听我说,我不是……”他的声音发着抖,像是绷了太久的那根弦断了,“我跟你结婚的时候是真心的,以前那件事我已经放下了。但这份保险交了就交了,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倒也不是不知道,是怕一旦不交了,就对不起当年答应过她爹的话。”
他说这句话时,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蜡黄的脸颊滑进条纹病号服的领口。
周婵看着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的脸,心里百味杂陈,但她没有心软,她知道眼下不是心软的时候。
“铁柱,我不管你跟林玉莹以前有什么牵绊,那是你们过去的事了。可这份保单现在有二十万的现金价值,你住院需要拿这个钱出来治病。”
赵铁柱愣愣地看着那份保单,半天才开口:“可这是她爹留给她的……一个保障。”
“你爹留给她一个保障,你留给你自己什么?你留给琪琪什么?”周婵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你躺在重症监护室的那几天,浑身插满管子,医生说再不治就等于等死。你想过你要是没了,琪琪往后怎么办吗?”
赵铁柱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久。
他伸出手,干裂的手掌在那份保单上摩挲着,像在摸一件旧物的表面。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去问问林玉莹的意见吧。如果她同意退保,我就签这个字。”
周婵没有动身,她隔着病房的门往外看了一眼:“林玉莹就在外面。”
赵铁柱一惊。
周婵去门口把林玉莹叫了进来。
林玉莹站在床尾,看着病床上的赵铁柱,眼眶渐渐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铁柱哥,你把保退了,治病要紧。”
“那是你爹嘱咐你留给你的。”赵铁柱说。
“我爸嘱咐你好好活着。”林玉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垮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她顿了顿,轻声说,“铁柱哥,你帮我垫了那么多年的费用,够了。你的日子,要往后过。”
赵铁柱看着她,嘴唇翕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在周婵递过来的那份退保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婵拿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她想对林玉莹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当天下午周婵就把退保手续办妥了,二十万的退保金到账之后,她马不停蹄地去医院缴费窗口把人工肝治疗费用补齐了。
拿着这张回执单回病房的路上,她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靠着白色的墙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些天压在她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但赵铁军的传票还在网上挂着,那个案子始终没有撤诉。
隔天傍晚赵铁军来了,他没有进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夹着一根烟,脸上带着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容:“嫂子,哥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你直说,有什么事?”
“之前跟哥说好的那个事,法院那边催得紧。”赵铁军吐了一口烟圈,“我也没办法,要是拖得太久,法院那边会按逾期处理,到时候利息就不好看了。”
周婵听了这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传票我收到了。十五万的借款,赵铁柱已经还了一部分给林玉莹垫付透析费,剩下的他没能力还,那是他一厢情愿借的钱。法院怎么判,我等通知。”赵铁军脸色微微变了:“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铁柱哥欠我的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能说还不还呢?”
“你那张白纸上写的金额是十五万,可你实际拿出来的钱只有六万。”周婵迎着他的目光,“那九万块钱,你从来没有交付给赵铁柱,对不对?”
赵铁军的手僵住了,香烟在指间微微颤动,他表情僵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圆场的话,周婵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从银行取出来的那三笔钱,流水我都拿到了。时间恰好是他签担保合同前一周。你那个账户里根本没有十五万现金。”
赵铁军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再说话,掐灭烟头,转身走下了楼梯。
皮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地响,越走越快,像逃一样。
周婵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窗户,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条影子在她脚边打了个弯,然后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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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铁柱的治疗开始见效,肝功能的指标一天比一天好转。
医生说照这个趋势下去,再住半个月左右就能出院。
周婵每天奔波在医院和家之间,累归累,但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点。
赵铁军的案子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唐凯说赵铁军那边请了一个挺有经验的老律师,专门做民间借贷纠纷,经验老到,恐怕会在法庭上就用担保合同和借条做文章,一下子压住他们这边的势头。
周婵翻着唐凯准备的应诉材料,有些细节不太看得懂,但大体思路是清楚的:赵铁军从银行分的三笔取款加起来才六万块,但他的合同上却写了十五万。
只要能在庭上证明这笔借款根本没有实际发生,他申请财产保全的基础就不存在。
开庭前一天晚上,周婵接到林玉莹的电话:“嫂子,赵铁军找我了。”周婵的心提了起来:“他说什么?”
“他说,只要我不出庭作证,他可以把那个欠债承担函撕掉,以后不再打扰我。”林玉莹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还说,如果我去作证的话,他有本事把这笔债转到铁柱哥个人身上,到时候你们家还是要出这笔钱,而且连房子都保不住。”
周婵握着手机,心里一沉。
赵铁军这是先把最软的那个柿子捏了一遍,怕林玉莹上庭作证把他的底子兜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玉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嫂子,我想好了。这个庭,我去作证。”
“你考虑清楚了吗?”周婵说,“他要是真把债务转到你头上,你以后的医药费怎么办?”
“他转不到我头上的。”林玉莹的声音难得地清亮,“这些年我付透析费的每一张收据我都有留着。他替我垫的那几万块钱,账目清清楚楚。他要是敢把债务转到我的头上,我就把那些收据全部交到法庭去。”周婵在电话这一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开庭那天,周婵穿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外套,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辫。
赵思琪请了半天假,坐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手指冰凉。
隔着过道,赵铁军坐在被告席上,穿了件笔挺的白衬衫,看到她们母女俩时目光扫过来闪了闪,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案件的审理开始后,法官让双方陈述。
赵铁军出具了那份担保合同,声情并茂地控诉堂兄借款不还、不守信用,利用担保合同把房产抵押的事也一五一十地说了,故事编得严丝合缝。
轮到周婵这边的答辩时,唐凯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银行流水复印件:“审判长,被告声称以现金方式向原告交付借款十五万,但根据原告账户的银行流水,他在声称借款的前一周内,分三笔取出了六万块钱,这三笔取款之后,账户余额只剩八千三百一十二元。”他把流水单投影到屏幕上,“请问原告,你声称借给赵铁柱的十五万现金,从哪里拿出另外九万块的?”
赵铁军的律师立刻站起来:“审判长,我的委托人经营个人生意,家中保险柜内有现金储备的,我委托人有权以现金方式出借资金,不一定每一笔都走银行。”
唐凯不紧不慢:“好的,那就请原告说明,这笔现金储备是如何积累的?是否有记账?是否有来源证明?”
赵铁军的律师正要反驳,赵铁军本人却悄悄举起手来,低声跟律师耳语了几句。
周婵注意到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随后唐凯传唤了证人林玉莹,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色外套,走上证人席时目光没有看任何人。
她在法庭上陈述了自己签那份债务承担函的经过,也将赵铁军曾威胁她、许以利益交换的事实说了出来。
赵铁军的律师试图从她的个人品行上做文章,反复追问她与赵铁柱的旧情关系,林玉莹抬起头,声音平静:“是,赵铁柱帮我垫付了很多医疗费,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也正因为我欠他的情,才更不能看着他被自己堂弟用假合同坑了。”
法庭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周婵坐在旁听席上,目光望向证人席上那道瘦小的身影,眼眶发热。
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但此刻不是算旧账的时候,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关头,林玉莹站在了她这一边。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周婵扶着女儿走出法庭,阳光打在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
不远处赵铁军快步走下台阶,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连头也没回。
周婵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心里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沉重,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涌上来,又隐隐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踏实感。
“姐,赢了。”唐凯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声说。
周婵点了点头,喉头哽咽了一下,到底没能说出什么。
她不会轻易掉眼泪了,这半个月里她已经把那辈子的眼泪都快流干了,现在眼眶里只剩下被阳光刺出来的酸涩。
10
两周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赵铁军的诉讼请求被驳回,保全申请解除,周婵家的那套房子在法律上正式恢复了自由身。
赵铁军那边虽然扬言要继续上诉,但后来又拖了一阵子,终究还是没了下文。
听说他后来因洗煤厂的事倒了大亏,焦头烂额之际也无暇再盯那十五万借款了,就此安分下去。
赵铁柱出院那天已经快入冬了,枯黄的梧桐叶铺了一地。周婵开车去接他,他坐在副驾驶位上,身子瘦了一圈,两鬓的白发显得格外明显。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赵铁柱侧过头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不知在想什么。
到家门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差点没保住的老楼屋,愣怔了好久,然后低声说了句:“还是家里好。”
周婵没有接话,只是把家门钥匙递到他手里。赵铁柱握了握钥匙,又抬头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出声。
当天夜里,赵铁柱坐在沙发上,从包里翻出那些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周婵洗完碗出来倒水,瞥见他坐在那里,侧影在台灯光下发愣,没有走过去,只在背后站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清楚,那一纸财产保全裁定书虽然解除了,但横在她和赵铁柱之间的那道裂痕,却没那么容易消除。
她没有说破,只是沉默地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到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赵铁柱出院后,身体恢复得还算顺利,每个月去医院复查配一次药。他不怎么出门,每天就看看电视,浇浇阳台上那几盆快被他养死的花。
有一次赵思琪在饭桌上忽然问了一句:“爸,你以后还会不会有事瞒着妈了?”赵铁柱的筷子顿了顿,半天没有答话。
周婵替他盛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先吃饭。”她语调平和,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过年前几天,周婵从早餐店收工回家时,在小区门口看见林玉莹,她穿了一件驼色的旧棉袄,围着一块灰色围巾,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正站在门卫室边朝这边张望。
周婵放慢脚步,两人隔着几步远站定了,寒风吹起林玉莹耳边几根碎发。
“嫂子。”林玉莹先开了口,“我过几天要去外地了,投靠我妹妹,那边医疗资源好一些。”周婵点了点头:“那挺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言一声。”
林玉莹笑了起来,眼角有细纹:“嫂子,你是个好人。”她顿了顿,“铁柱哥能摊上你,是他的福气。”她说这句时没有看周婵的眼睛,说完转身就走了,走进了小区门口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周婵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了又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心里那口气到底是松了还是留了些遗憾。
除夕晚上,赵思琪在厨房帮忙包饺子。
赵铁柱坐在客厅看电视,春晚的背景音乐热热闹闹地响着。
周婵端着半碗馅料路过客厅时,赵铁柱忽然叫住她:“小婵。”
周婵停下来,转头看他。
赵铁柱张了张嘴,像是准备了很久的话临到嘴边反而说不利索了,最后只憋出一句:“明年……我想去厂里找个看门房的活干。”周婵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着馅料转身回了厨房。
那碗馅料放在案板上,她低头盯着案板看了几秒钟,眼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那个笑。
客厅里赵铁柱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传进厨房:“门房的活虽然钱不多,但是安稳,不累人,还能把身体养一养。”周婵背对着门,没有应声,只继续低头包着饺子,手里的动作却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窗外不知谁家先放了烟花,第一簇光在夜空炸开,映得玻璃窗上一片明亮。
赵铁柱坐在沙发上望着那簇烟花,忽然眼眶有些潮湿,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由那点湿意挂在眼角。
周婵包完最后一只饺子,站在厨房门口望向客厅,目光落在这个憔悴了不少的丈夫身上。
没有什么重新来过的可能了,但日子终究还是过了下去。窗外那簇烟花渐渐暗了,夜又暗下来,暗得很深很沉。周婵转过身,轻轻关上了厨房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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