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西泠桥畔,有一座墓。墓碑上刻着“钱塘苏小小之墓”,墓前有一座亭,叫作“慕才亭”。
问题就是:没有人知道苏小小是谁。她没有生卒年,没有家世,没有籍贯,翻遍南朝的史书也找不到这么个人。她最早出现在一首诗里,那首诗叫《钱塘苏小歌》,收在南朝徐陵编的《玉台新咏》中。全诗共二十个字:“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诗里的她,连名字都只是一个称呼。可一个查无此人的女子,凭什么被人们纪念一千五百年?
墓毁了修,修了毁,最近一次重建是在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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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小不是孤例。李师师、陈圆圆、柳如是,四个被后人反复讲述的女人,被记住的方式跟她们真实的样子差得很远。而且还有一个更奇怪的事实:这四个人里,只有柳如是一个人留下了自己的文字。
苏小小:一座修了一千五百年的墓,墓里查无此人
我先把苏小小这件事说明白。严格讲,我们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这个人。
《玉台新咏》里收录的《钱塘苏小歌》,是“苏小小”这个名字最早的出处。但诗属于民歌体,作者不详。它可能是在唱一个真实的人,也可能只是在唱一个传说。
真正让苏小小立住的,不是史料,是后代文人的笔。唐代李贺写过一首《苏小小墓》:“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李贺之后,白居易、温庭筠、张祜,一直到清代,写她的人排成了长队。
那么,是谁在给她写生平?答案有点荒诞:每一代写诗的人都在写。
这就是苏小小的特殊之处——她是一个由诗造出来的人。每写一次,她就多了一层。到后来,她有了完整的生平,家世、爱情、早逝、葬在西泠,这些细节全部来自后人的想象,可一代代传下来,就变成了“大家都知道”的事。你很难再把它和真实分开,因为分不清的地方,早就被诗填满了。
这就像传话游戏:第一个人说了一句诗,传到第一百个人嘴里,已经变成了一本传记。
2004年,杭州市重建苏小小墓。这时候距离那个可能存在的南齐女子,已经过去了一千五百年。一座墓,埋的却是一个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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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师:她的结局有三个版本,因为每个版本都有人需要
李师师比苏小小好上一点——至少我们知道北宋末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也就到这里了。
《宋史》里没有她的传。关于她的一切都来自笔记和小说:《东京梦华录》《贵耳集》《浩然斋雅谈》《宣和遗事》,还有一篇叫《李师师外传》的传奇文。这些书里的她跟宋徽宗的关系被写得活灵活现,可正史一个字都没提。
最为麻烦的是她的结局。流传下来的说法至少有三个:一是金兵南下后,她捐出全部家财助军,自己在慈云观出家当了道士;二是她被金军掳走,蓬头垢面不肯更衣,趁人不备吞金簪自尽;三是她嫁给一个商人做妾,后来在钱塘江落水淹死。
三个结局,一个比一个惨,也一个比一个不像真的。为什么流传最广的却是最惨的那一个?
因为第二种说法里,她“殉节”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宋亡之后,人们需要一个殉节的李师师。一个名妓都肯为国死,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份道德判决书。至于她本人到底怎么了,反而没人关心。
第三种说法最平淡,可能也最接近事实。可它讲出来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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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圆圆:一个王朝的账,最后记在一个女人头上
可到了陈圆圆这里,故事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自缢。而驻守山海关的吴三桂,本来已经打算投降李自成。后来大家我都知道,他改了主意,引清兵入关。
为什改?在清初诗人吴伟业写了一首《圆圆曲》里,有一句流传三百多年的名句:“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说的就是:吴三桂是为了陈圆圆,才把清兵放进来的。
这个说法太过顺了。顺到三百多年里,无数人引用它,用它来解释明朝的灭亡。一个女子,成了王朝更替的开关。可这个开关的说法从何而来?
巧了,又是来自一首诗。诗要的是戏剧性,不是因果分析。“冲冠一怒为红颜”七个字,把一场牵动三方势力的军事赌博,压缩成了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改变主意的瞬间——而这种压缩,恰恰是诗最擅长、也最不可靠的地方。
而真实的因果链没这么干净。吴三桂当时的处境如何:李自成进京后把他家产抄了、自己父亲被拷打,同时清军和农民军两边都在逼他,而他的选择是夹在三方势力中间的一次博弈。
这就像把一家公司倒闭的原因,归结成“老板那天心情不好”。
你想想,一个王朝的灭亡,真能记在一个女人头上吗?陈圆圆在他的决定里占多少分量,史料是给不出答案。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是原因,她是这场博弈里的一件筹码。更讽刺的是,被后人反复讲述的那个“红颜”,在史书里的篇幅还不如吴三桂的一封降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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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唯一一个自己开口说话的人
柳如是,她是4个人里最“不像传说”的一个,因为她有生卒年:1618年到166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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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名姓杨,名爱,后来改姓柳,名是,字如是,号河东君。她留下两部诗集:《戊寅草》和《湖上草》,前者由陈子龙作序并批注。
她凭什么能被后世记住?
这就是根本的区别:前面三个人的故事是别人替她们讲的,柳如是的故事,有她自己讲的那一半。
她的诗集能留下来,本身就是件不容易的事——一个女子能写诗,能被文人圈认可,还能把集子刻印传世,这在整个明代都不多见。你翻一遍那两部集子就会发现,她写的是自己的处境、自己的判断,不是别人希望她成为的样子。
而且不只是诗。她还有画传世: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着一册她的《人物山水册》,每页题一首小诗,钤着“柳隐书画”的印。也就是说,在我们今天能看到的那个世界里,有一个角落是她自己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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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三个人,没有留下这样的东西。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叫钱谦益的人,东林党的领袖人物。那年,钱谦益59岁,柳如是23岁。
1645年,清兵南下,钱谦益率众迎降。流传下来的说法是:柳如是对他说,你该殉国。钱谦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水太冷”。
这个细节出自一本笔记,真伪难辨。但它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把两个人的差别摆得太清楚了:一个说该殉国,一个说水太冷。
更值得注意的是,钱谦益降清之后,他的诗文集被清廷禁毁,而柳如是的作品反而完整保存了下来。为什么两个人的集子,命运会差这么多?
原因当然不止一个。但至少可以说:钱谦益的名字绑在他的立场上,立场一翻,名字就跟着遭殃;柳如是的名字绑在她自己的文字上,文字比立场活得久。
1664年,钱谦益去世。同一年,柳如是被钱氏族人逼迫索要家产,自缢而死,46岁。
1964年,陈寅恪完成了《柳如是别传》,八十多万字,写的一个三百年前的女子。一个失明的老人,用十年时间,为她立传。
结尾
回头看这四个人。
苏小小可能不存在,李师师不知道死在哪儿,陈圆圆连自己的选择都没有。只有柳如是,留下了自己写的诗,和一个明确的生卒年。
她们的差别不在容貌,也不在才情,在于有没有留下属于自己的那支笔。
苏小小的形象是别人替她建的,所以她只能活在别人需要的那个版本里。李师师的殉节是宋亡之后的人替她安排的。陈圆圆的罪名是清朝的诗人替她定的。
柳如是逃过了这一劫。因为她能写字,而且写下来的东西活过了她。
写到这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苏小小当年也留下一本诗集,今天被记住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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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给很多女人留了位置,但不是当事人的位置,是注脚的位置。
所以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她们是谁”,而是:我们记住的那个版本,是谁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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