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挺：《心史丛书》序

孟心史先生遗著七种，全稿约数百万言，已由商鸿逵先生编次点校完毕，定名《心史丛书》,不久将要出版。

这七种遗著:

一、《明清史论著集刊》。是一九一四年后至三十年代的论文选集，凡四十四篇。

二、《明清史讲义》,附史料择题。是一九三一年后在北京大学讲学时的讲义。

三、《满洲开国史讲义》。是一九三二年在北京大学讲学时的讲义。这部讲义是心史先生在旧著《清朝前纪》(中央大学清史讲义，一九三○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基础上改写的。

四、《明元清系通纪》,前编四卷，正编十五卷。是一九三三至一九三四年将二十多年来搜集的满洲开国史料整理补充，按年编次而成。其不宜分述的总论和无年可纪的则列为前编。这是一部完整的用明代纪元叙述的清代先世长编。

五、《心史丛刊》,一、二、三集。是一九一六至一九一七年的清史论文集。

六、《清初三大疑案考实》。是一九三四年写的。三案是太后下嫁，世祖出家和世宗继统。

七、《霜猿集校订补注》,于原著一卷后加校订补注。

心史先生在科举时代，早年肄业于南菁书院，因此长于词章考据，对史学钻研尤深。这七种都是先生四十五岁以后，特别是晚年所作。先生中年以前的史学论著,可惜一时找不到。先生在清末写过一部高等小学用的历史教科书，民国初年还在通行(见故罗庸教授：《忆孟心史先生》,《治史杂志》第二期，一九三九年，昆明出版),现在也看不见了。心史先生好学不倦，老而弥笃，无疑的，越是晚年著作越精湛，这是善读先生书的人都知道的。

心史先生治学态度极严谨，认为历史必须真实，因此，所写文章以考实为主。繁征博引，一丝不苟，但不是堆砌史料。晚年专门研究清史，最后一次到北京，年已六十五岁，仍然是密行细字日以继夜地写作。六七年间，所写竟达数百万言。直到最后病倒，还有《十月八日病中作》一诗：

“生死如观掌上纹，已登七十复何云。病深始欲偷余息，才尽难胜理旧闻。长谢朋觞来简约，只亲药裹似丝梦。卅年檗积前朝史，天假成书意尚殷。”

依然以完成清史的写作自任。这时北平已沦陷，先生忧心如焚，因而致疾，不幸竟赍志以殁。

心史先生是一个爱国者，他壮年的游学，中年的从政，以及热心于介绍国外政法经济学说，都是想把中国富强起来。七七事变以后，先生关心国事，天天守着无线电收音机听新闻报告到深夜一点多钟，并且天天翻着字典看英文报纸。他对当时国民党政府的怯懦腐败和日本军人的狂妄恣纵，非常痛恨，时时见之诗歌。先生诗《九月二十七日夜闻电播书事》一首，有“丰稿中朝旧宅京，几年神物落荒伧!天吴紫凤纷颠倒，白日黄鸡有旦明。多谢谲狂束发难，竟教残剩促销声。膺惩出自戎荆口，一笑儿曹项领成。”

并自注说：“杜诗投简咸华两县诸子：‘乡里小儿项领成，朝廷故旧礼数绝’;是谓小儿忘分，偃蹇自恣也。故用以写其事状，可以一笑置之矣。”先生的憎愤心情于此可见。但是先生对抗战胜利是有信心的。“白日黄鸡有旦明”,正说明这一点。另外在《九月二十一日家忌祀先祭告》第一诗中后四句：

“体茶更无生可乐，时艰翻觉死非宜。

征东将士如龙虎，家祭留身谨告知。”

也可以看出。末句用的是南宋陆游临终诗：“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故事。

先生和郑孝胥是旧识，郑孝胥叛国后，先生就和他“七载参商迹两歧”了。一九三七年先生病，郑孝胥到先生家探病，先生已入协和医院。先生诗《枕上作有赠》一首，其中“君不见贵田赵孟何如贱，况有春秋夷夏辩”,就是为斥郑而作。

心史先生卒于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四日，年七十岁。卒后，由商鸿逵先生和其他几位先生点查遗稿，想出版而没有机会，封存起来已经十几年了。解放后，政府关心先生的著作，出版社也想重印，先生生前好友陈叔通复嘱商鸿逵先生校辑成编，在中华书局出版。是谁提倡科学研究，是谁重视祖国文化遗产，从孟心史先生遗著《心史丛书》的印行，可以得出明确的答案。

至于心史先生在史学方面的贡献，我在一九三九年曾写过一篇“孟心史先生晚年著述述略”(见《治史杂志》,第二期),现在不重复了。

一九五八年三月五日

郑天挺谨序于天津 南开大学东村

附：致“丛书”编者商鸿逵先生的函件

子上吾兄：

年初三曾往中关园奉访，值兄全家入城，次晨弟即匆匆旋津，未及承教，不胜怅怅。前奉大札，知《心史丛书》已由兄编校完成，即将付印，欣慰之余，益增钦佩。弟前允为孟先生集作序，迄未成篇。日昨奉访，盖亦欲一知孟先生生卒年月，何处学生，有无功名，以及丛书各集内容，有无序跋、解题、年谱之属。既未奉晤，只好暂阙。兹录承，敬请指正并为补足之。近来出版诸书，颇少外人作序，若不需要或内容重复，即请见示，仍恳将空白补足后寄还。至盼至祷。附来大著,已拜读，谢谢，佩服。手此敬颂大祺。

孟老太太现住何处?

(这封信由于学校事多，迟迟未寄)

弟天挺敬上

一九五八、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