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陪护干了8年,今天才敢说,病房里有些老夫妻早分床,夜里却挤一张陪护椅,护士查房就假装睡着,谁也不好意思点破,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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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住院部楼下抽烟。
刚过凌晨两点。急诊那边的灯还亮着,白得晃眼。有个穿棉袄的老头从大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他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最后在花坛牙子上坐下了,把包子搁膝盖上,没吃。
我看着他,想起我第一次值夜班那会儿。
八年前。我刚来这医院干陪护。什么都不会。给病人翻身,手抖。换床单,被骂。第一次看见人死,跑到厕所吐了。那会儿我三十出头,觉得自己还算年轻。
现在我四十了。
这八年,我伺候过的病人,数不清了。有的出院了,有的没出。有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名字,有的脸都模糊了。
但有一样东西,我记得清楚。
就是那些老夫妻。
那些白天吵了一辈子架、晚上却挤在一张陪护椅上的老夫妻。
今天晚上,我陪的是三床的老爷子。姓周。七十六。脑梗,右边身子动不了。他老伴姓刘,七十三。个子小小的,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像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他们有两个儿子。
一个在深圳。一个在本地。深圳那个打电话来,说爸你好好养病,钱不是问题。本地那个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个不停。第三次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跟他妈说,要不请个护工吧,我实在抽不开身。
他妈说,不用,我能行。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老周擦脚。老周的脚肿得发亮,像两个馒头。她擦得很慢,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擦。老周不看她,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刘姨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眼睛里有血丝。
我来这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
刘姨的陪护椅,是我帮她从库房搬来的。铁的。上面一层薄海绵,坐久了硌屁股。展开就是一张窄床,宽不到六十公分。她晚上就睡那个。老周睡病床。
但我知道,她晚上不睡那儿。
我见过。不止一次。
夜里查房的时候,护士推门进去,手电筒扫一圈。病床上是老周。陪护椅上是空的。刘姨挤在老周床边,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头枕着老周的胳膊。老周那只没瘫的手搭在她背上。
护士看见了。不说话。把门带上。走了。
第二天早上,陪护椅又恢复了原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谁也没提。
我第一年干这行的时候,不懂。觉得这些老头老太太真奇怪。白天吵得跟仇人似的,晚上干嘛还挤一块儿。
后来我懂了。
白天吵,是因为还有力气吵。
晚上挤,是因为怕来不及了。
我伺候过一个老太太。姓赵。七十岁。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她老头每天来。早上六点。坐公交。倒两趟。来的时候带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南瓜粥。老太太喝不了几口。他就坐在旁边,把剩下的粥自己喝了。
他们不怎么说话。
老太太疼的时候,会抓他的手。他就把另一只手覆上去。两个人的手都皱巴巴的,像两张揉过的纸。
有一天下午,老太太睡着了。老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了。点上。抽了一口。呛着了。咳了半天。
他说,我们分床睡了二十年。
我没接话。
他说,我打呼噜。她睡不着。后来就分了两间房。一个东屋,一个西屋。
他又抽了一口。这回没呛。
他说,分着分着,话也少了。早上起来,各做各的饭。晚上回来,各看各的电视。有时候一天说不到三句话。
他把烟灰弹在鞋底上。
他说,她查出来这个病以后,我把铺盖搬回她屋里了。她说你干嘛。我说我打呼噜你睡不着。她说,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他说,后来她疼得厉害的时候,我就抱着她。她才能睡一会儿。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他说,早干嘛去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在医院干了八年。见过太多人在病房里才想起来“早干嘛去了”。
有的是病人自己。有的是家属。
四床的老爷子,姓孙。退休教师。七十。心衰。他老伴每天来。给他擦脸。喂饭。推轮椅去晒太阳。晚上不走。睡陪护椅。
他们有两个女儿。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澳洲。
北京那个打过电话来,说妈你辛苦了。澳洲那个打过视频来,说妈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我回来。老太太说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女儿的朋友圈。晒的是周末去海边玩的照片。
老太太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攥着杯子。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我妈生病。我伺候了三个月。那时候我就想,等我老了,我闺女也得这么伺候我。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说不上来。
她说,她们忙。
就两个字。
她们忙。
这三个字,我在医院里听了一百遍。一千遍。
你说她们真的忙吗。也许吧。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
但忙不忙,和来不来,是两回事。
三床的老周。他老伴刘姨。白天的时候,老周总骂她。嫌她喂饭喂太快。嫌她翻身翻太重。嫌她开窗户开太大。刘姨不吭声。该干嘛干嘛。有时候被骂急了,会顶一句:你行你来。
老周就不说话了。
他行不了。他右边身子瘫了。
但到了晚上,刘姨就挤到他床上。老周那只好的手,会搂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病房里就剩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
有一次我半夜去换药。推门进去。刘姨睡着了。老周醒着。他看见我,用那只好手,在嘴唇上比了一下。
别出声。
我点了点头。换完药。退出来。把门带上。
站在走廊里。我站了很久。
你说这是什么。
爱情吗。我觉得不全是。是比爱情更沉的东西。是压了几十年、压到骨头里的东西。是吵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分床分了几十年,最后在病床上才敢露出来的东西。
他们那代人。
不说的。
我爹也是那代人。
我爹今年七十三。我妈七十一。他们在老家。我在城里。一年回去两次。有时候三次。
我妈腰不好。我爹腿不好。两个人互相扶着去医院。挂号。排队。拿药。从来不告诉我。
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去。我妈说,你爹去地里了。我说他腿能行吗。我妈说,他说能行。
后来我回去才知道。那天我爹根本没去地里。他在床上躺着。腿疼得走不了。我妈给他贴膏药。贴了三天。
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回来。回来了也耽误工。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
那天晚上吃饭。四个人坐一张桌。我。我媳妇。我爹。我妈。菜是我妈做的。排骨炖豆角。我爹爱吃。他夹了一块。嚼了半天。没嚼动。放回去了。
我妈说,炖了一下午呢。
我爸说,牙不行了。
我妈说,那你咋不早说。
我爸说,说了有啥用。
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一人端一碗饭。各吃各的。
我坐在那儿。碗里的排骨。看着它慢慢凉了。
我跟我媳妇说,我想把他们接过来。
我媳妇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房子小。孩子上学。开销大。接过来谁照顾。请保姆请不起。不请保姆我们两个都得上班。
她没说。我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爹也起来了。去厕所。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扶着墙。走得很慢。我看着他进了厕所。又看着他出来。他看见我了。愣了一下。说,你还没睡。
我说,抽根烟。
他说,少抽点。
我说,嗯。
然后他就回屋了。门轻轻带上。
我站在阳台上。烟烧到了手指。我才发觉。
我在医院里伺候过那么多老人。给他们翻身。喂饭。擦身子。陪他们说话。听他们骂人。看他们哭。但是我自己的爹妈。
我什么都没做。
我连他们晚上睡不睡在一张床上都不知道。
五床的老太太。姓陈。八十岁。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不能动。她老头每天来。八十三了。坐轮椅来的。自己推着轮椅。从养老院过来。他们俩住在同一家养老院。不同楼层。老太太摔了之后,被送到医院。老头每天来。早上来。晚上走。
有一天下午。我进去送药。老太太睡着了。老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干。上面全是老年斑。他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我轻手轻脚放下药。准备走。他叫住我。
他说,小伙子。
我说,大爷。
他说,你帮我把那个椅子搬近一点。
我把陪护椅往床边挪了挪。
他说,再近一点。
我又挪了挪。贴着床沿了。
他说,好。
然后他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一点一点。挪到陪护椅上。坐下。喘了半天。
然后他趴在床边。头搁在胳膊上。看着老太太。
他说,我就在这儿待一会儿。
我说,您待着。有事叫我。
我退出来。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老头趴在床边。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睡着。他们俩就那样待着。
那天晚上。老头走了之后。老太太醒了。问,老头子呢。我说,大爷回养老院了。老太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明天还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声音里有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就是一种笃定。
我知道他会来。
这几个字。比“我爱你”沉多了。
我在医院干了八年。见过太多人。有的病人一住进来。家属就吵。吵谁出钱。吵谁照顾。吵谁该来谁不该来。有的干脆不吵。直接不来。留个电话。说有事打我电话。然后电话永远打不通。
也有的。什么都不说。就是天天来。风雨无阻。来了也不说话。就坐着。看着。到点走。
后一种。大多是老夫妻。
他们不吵架。不抱怨。不算账。不跟儿女要钱。不跟对方要什么。
就是来。
有一次我跟一个同行聊天。他在另一家医院干。干了十几年。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我最怕看见那些老夫妻。一个躺床上。一个坐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每次看见。我都想哭。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多到一开口就是眼泪。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想了很久。
我想到我爹我妈。想到我伺候过的那些老人。想到那些夜里挤在一张陪护椅上的老夫妻。
我想。他们那代人。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们年轻的时候。可能也是吵的。也是打的。也是闹离婚的。也是分床的。也是各过各的。
但是到了最后。到了医院里。到了这张病床前。他们又回来了。
回到彼此身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二床的老爷子。姓林。六十八。不算老。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晚期。他老伴。六十五。看着比他年轻。染头发。穿花衬衫。涂口红。每天来。带饭。带水果。带换洗衣服。来了就忙活。擦桌子。擦柜子。擦地。擦窗户。护士说阿姨不用擦那么干净。她说没事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闲不住。
她男人躺在床上。看着她忙。有一次。他跟我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问。以前什么样。
他说。以前。我们俩在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她看她的电视。我看我的报纸。吃饭的时候。筷子碰碗。就那点声音。吃完。她洗碗。我出门遛弯。回来。睡觉。各睡各的。
他说。我查出来这个病以后。她变了。
我说。变好了。
他说。变忙了。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
他说。她以前从来不擦窗户。我们家窗户。十年没擦过。现在她把医院的窗户擦得跟镜子似的。我知道。她不是爱擦窗户。她是怕停下来。停下来就得想事。
他说。我也想。但是我不敢说。我说了。她就哭。
他说。所以我装睡。
他说。她擦她的。我装我的。她擦完了。坐在我旁边。我就把手伸过去。她攥着。攥一会儿。放开。接着擦。
他说。我们俩。一辈子没说过“我爱你”。现在也不说。但是。
他没往下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是。她擦窗户。他装睡。就是他们的话。
我见过他们一次。夜里。她没走。睡在陪护椅上。半夜。她起来。去看看他。他睡着。她给他掖了掖被子。然后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手电筒的光从走廊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没哭。就是看着。
看了很久。然后回到陪护椅上。躺下。
第二天早上。她又开始擦窗户。
我有时候想。这些老夫妻。他们到底靠什么撑下来的。
不是爱情。我觉得不全是。不光是。
是什么。
是习惯。
是那种过了一辈子、已经把对方过成自己身上一块骨头的那种习惯。
那块骨头疼的时候。你才知道它在那儿。
平时感觉不到。
但没了它。你站不住。
六床的老太太。姓黄。七十九。糖尿病足。脚烂了。每天换药。疼得嗷嗷叫。她老头。八十一。每天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老太太叫的时候。他就攥紧一点。
他不说话。
就是攥着。
有一次。老太太疼得厉害。骂他。你个老不死的。你攥我干嘛。你攥我我就不疼了。
老头不吭声。还是攥着。
老太太骂了一会儿。不骂了。哭。边哭边说。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
老头说。你先死。我后死。
老太太说。凭什么。
老头说。你死了。谁给你换药。
老太太不说话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换药盘。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后来我进去了。给老太太换药。老头站在旁边。看着。换完药。老太太不叫了。老头坐回去。又攥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
你先死。我后死。
你死了。谁给你换药。
这不是情话。这是我听过的最像情话的情话。
我干这行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夫妻。
有一种。是一辈子没红过脸的。相敬如宾。来了医院。也是客客气气。你喝水吗。不喝。你吃水果吗。不吃。你歇会儿。好。两个人像两个陌生人。中间隔着什么东西。你说不上来。但就是隔着。
有一种。是一辈子吵吵闹闹的。来了医院。还是吵。你把这个放哪了。我放那了。你瞎啊。我没瞎。你才瞎。吵完了。一个去打开水。一个在屋里坐着。打开水的回来。把杯子递过去。另一个接了。喝一口。不说话。
还有一种。是那种不吵不闹、也不客气的。就像我上面说的。老周和刘姨。林老爷子和她老伴。黄老太太和她老头。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是几十年磨出来的。磨得光光的。磨得没棱角了。磨得你说不清是爱还是什么。
就是那种。你在我就在。
你不在了。我也不在了。
我在医院里。见过一次。一个老爷子。走了。他老伴。没哭。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护士来。说阿姨。人走了。她点头。说我知道。护士说。您节哀。她说好。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把老爷子的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把牙刷毛巾放进塑料袋。把杯子里的水倒了。把床头柜擦干净。
护士说。阿姨。您别忙了。歇会儿。
她说。没事。我收拾完再歇。
她收拾完了。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拿着老爷子的老花镜。
她看着那副眼镜。看了很久。
然后把眼镜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床。
然后走了。
我一直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她从我面前走过。没看我。也没看任何人。她走得很慢。但是没停。
她走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一场告别。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跪。没有晕倒。
就是收拾东西。然后走。
后来我听说。她回去之后。第三天。也跟着走了。
不知道是什么病。就是走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另一个病人换床单。我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换。
我能说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在医院干了八年。今天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这件事。我一直不敢说。因为说了。别人会觉得我冷血。会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会觉得我不孝。
但我还是想说。
我在医院里。见过太多老夫妻。白天分床。晚上挤一张陪护椅。护士查房就假装睡着。谁也不好意思点破。
见多了。
我一开始觉得。这是爱情。是那种老派的、不说的、藏在骨头里的爱情。
后来我觉得。不只是。
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是愧疚。
是那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愧疚。
是那种“我早该对你好一点”的愧疚。
是那种“来不及了”的愧疚。
我见过一个老爷子。他老伴走了。他坐在走廊里。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打过她。就一次。因为什么。他忘了。就记得打了她一巴掌。她没哭。捂着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回娘家住了半个月。他去接。她不回来。他去了三次。第四次。她回来了。回来以后。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他说。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他说。我伺候她这三个月。每天给她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我都没觉得累。我就是想。能不能把那一巴掌还回来。让她打我。打多少下都行。
他说。她没打。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你以后。对自己好点。
他说。我对自己好什么。我对谁好去。
他哭了。
我没劝他。我坐在旁边。抽了根烟。给他也点了一根。他没抽。就夹在手里。看着它烧。
这些老夫妻。他们挤在一张陪护椅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里面。不全是爱。还有别的东西。
是怕。
是那种“只剩下这个人了”的怕。
是那种“如果连他也不在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的怕。
我伺候过一个老太太。她老头走了以后。她跟我说。他走了。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是眼睛是空的。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睛。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什么都没有。连回声都没有。
我干这行八年。看多了。有时候会想。我自己呢。
我跟我媳妇。也吵架。也冷战。也分床睡过。有一次。因为什么。忘了。反正就是吵。吵完了。她睡卧室。我睡沙发。睡了三天。第四天。她出来。把被子抱回去了。什么都没说。我也没说什么。就跟着回去了。
现在我们不吵了。也许是吵累了。也许是懒得吵了。也许是知道吵也没用。
我们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
早上。我走了。嗯。晚上。我回来了。嗯。吃什么。随便。孩子作业写了吗。写了。睡吧。嗯。
就这样。
我在医院里。看着那些老夫妻。有时候会想。等我和我媳妇老了。会是什么样。
我会不会也躺在病床上。她会不会也挤在我旁边。我会不会也握着她的手。她会不会也给我擦窗户。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我爹我妈。现在还在老家。我每次回去。都看见他们分床睡。我爹睡东屋。我妈睡西屋。早上起来。我爹烧水。我妈做饭。两个人不说话。但是水开了。我爹会喊一声。水开了。我妈说。知道了。
就这些。
我以前觉得。他们这样。不正常。夫妻嘛。怎么能分床。怎么能不说话。怎么能各过各的。
现在我觉得。也许这就是正常。
也许正常就是。两个人。过了一辈子。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把该吵的架都吵完了。剩下的。就是在一起。
在一起。就够了。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点了一根烟。
外面天快亮了。急诊那边的灯还亮着。那个拎包子的老头。还在花坛牙子上坐着。包子凉了。他还没吃。
我想起我爹。有一次我回去。他给我炖排骨。炖了一下午。我吃的时候。他说。咸不咸。我说。正好。他说。我放了两遍盐。忘了第一遍放没放。
我说。没事。好吃。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下次回来。提前说。我给你炖排骨。
我说。好。
然后我走了。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想到那些老夫妻。想到他们挤在一张陪护椅上的样子。想到护士查房时他们假装睡着。想到谁也不好意思点破。
我想到。他们那代人。把什么都藏在心里。藏了一辈子。藏到老了。藏到病了。藏到快走了。才敢露出来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就是在夜里。挤在一张陪护椅上。假装睡着。
我想到我自己。
我跟我媳妇。以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该回去了。天亮了。三床的老周该醒了。刘姨该给他擦脸了。林老爷子的老伴该来擦窗户了。黄老太太该换药了。
我得回去了。
我把烟头摁灭。
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住院部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他还坐在那儿。包子还在膝盖上。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我推门进去了。
走廊里。刘姨正端着盆出来。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老周醒了。找你呢。
我说。这就去。
我往前走。听见后面刘姨说。他早上说。梦见你了。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说。梦见我什么。
她说。梦见你给他带包子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
然后我说。好。我去买。
我往门口走。推开门。那个老头还在。我走过去。说。大爷。包子卖我一个。
他抬头看我。把塑料袋递过来。说。两个。都给你。
我说。那您呢。
他说。我不饿。
我接过包子。掏钱。他摆手。说。不要。
我说。那不行。
他说。你拿着。我明天还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说。好。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
我拿着包子往回走。包子还温着。我推开住院部的门。走廊里。刘姨在给老周擦脸。老周闭着眼。刘姨的动作很轻。擦完脸。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老周睁开眼。看见我。说。包子。
我说。包子。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刘姨说。你看你。多大的人了。
老周说。你管我。
刘姨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老周不说话了。伸手去够包子。够不着。刘姨把包子递到他手里。他拿着。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
然后他说。好吃。
刘姨说。好吃什么。就那样。
老周说。你做的。
刘姨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过身去。我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有一个包子。
我咬了一口。
面发得不太好。有点硬。肉馅也不多。但是。
我嚼着。咽下去。
然后我走到值班室。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我爹的号码。
我打了几个字。
“爸。我下周回去。”
看了看。删了。
又打。
“爸。你跟我妈。好好的。”
看了看。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
“爸。我回。”
还没发出去。护士喊我。三床换药。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
往外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没发出去的消息。
回。还是不回。
我没想好。
但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走廊里。刘姨还在给老周擦手。老周在吃包子。吃得很慢。刘姨看着他。嘴里说。慢点。别噎着。
老周说。你烦不烦。
刘姨说。烦。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就那样待着。
窗外。天亮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
我突然觉得。
也许这就是答案。
不是回不回消息。不是接不接他们过来。不是说多少句“我爱你”。不是哭。不是跪。不是喊。
就是在。就是在走廊里站着。看着。在病房里待着。守着。在夜里挤一张陪护椅。假装睡着。在天亮了。去买两个包子。递过去。说。吃吧。
就这些。
我说不出更多了。
我写不下去了。
我得去换药了。
三床的老周。在等我。
他老伴刘姨。也在等。
他们都在等。
我去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没发那条消息。
但我知道。我会发的。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下周。
回。还是不回。
我选回。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得去给老周换药。
换完药。我得去看看林老爷子。看看他老伴今天擦哪扇窗户。
然后去六床。看看黄老太太的脚。看看她老头今天攥没攥她的手。
然后去五床。看看陈老太太。看看她老头今天来没来。
然后。再说我的事。
我走进病房。老周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今天。你给我翻个身。我想看看窗外。
我说。好。
我走过去。刘姨让开。我扶着老周。慢慢翻过来。他面朝窗户。窗外。太阳刚出来。红红的。照进来。照在老周脸上。老周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他说。今天天不错。
刘姨说。嗯。不错。
老周说。老伴。
刘姨说。嗯。
老周说。没事。
刘姨说。没事你叫我干嘛。
老周说。就叫叫你。
刘姨没说话。站在床边。看着窗外。老周伸出手。攥住她的手。刘姨没挣。就让他攥着。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换药盘。
我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
我写到这儿。真的写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了。是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我就停在这儿吧。
回。还是不回。
我选回。
但今天。我先去换药。
先去看那些老夫妻。
先去看那些挤在陪护椅上的夜晚。
先去看那些假装睡着的、谁也不好意思点破的、藏了一辈子的东西。
然后。再说我的。
我说完了。
抽根烟。
天亮了。
我去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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