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六点零七分,我从卧室出来倒水。女儿睡在我左边,横着,脚搭在我肚子上。她十一岁,昨晚非说要跟我睡,说她房间空调滴水,滴得她脑仁疼。苏婉没说什么,抱了枕头去书房。门关得轻,像怕吵醒谁。
厨房的灯我没开。水壶盖的弹簧有点松,按下去弹起来,啪一声。我接了半杯水,听见书房里有声音。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苏婉在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
“嗯。再等5个月,过完这个暑假,我就跟他提离婚。”
我端着杯子,没动。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苗苗九月就上初中了,我不想让她在这个暑假里难受。”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很短。
“我知道。我不是冲动。”
杯子是蓝的,杯口有个豁口,去年苗苗洗碗时磕的。我一直没扔。水有点烫,我没喝。书房里又安静了,只剩她翻纸的声音。我站到腿发麻,才回卧室。
苗苗翻了个身,问我:“爸,几点了。”
我说:“早。”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我躺下,盯着天花板。楼上有人起夜,拖鞋蹭地,蹭了很久。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一条卖净水器的短信。我把它划掉。袜子滑到脚心,我懒得拉。
02
早上苏婉煮了鸡蛋。两个好的,一个破的。她把破的那个留给自己。苗苗拿书包,拉链卡住,苏婉过去给她拽。拽开了,书包带子又缠住椅子。她蹲下解,头发掉下来一绺。
我说:“昨晚你在书房跟谁打电话。”
她手没停。
“你小姨。”
“哦。”
苗苗抬头:“小姨又要来咱家吗。”
苏婉说:“不来。她忙。”
我去拿酱油,发现酱油瓶在冰箱里。可能是昨晚我放的。苏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局部有雨。阳台外有个小孩吹口哨,吹了两声又停了。窗台那盆芦荟又冒了小芽,苏婉没管它。
苏婉说:“苗苗暑假想报夏令营,我看了几个。”
我说:“你定就行。”
她把鸡蛋壳丢进垃圾桶,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总是说你定就行。”
“那你想让我怎么定。”
她没接。苗苗在旁边翻作业本,翻得哗哗响。苏婉说:“吃饭。”
我吃了两口,鸡蛋黄有点干。她给苗苗剥蛋,剥得干干净净。我忽然想起结婚头几年,她也不吃蛋黄,都是塞给我。后来就不塞了。
我说:“今天我去接苗苗。”
她说:“你上次接,她在门卫室等了四十分钟。”
“今天不会。”
“随你。”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肩膀很窄。我坐着没动。苗苗问我:“爸,我妈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书房枕头太高。”
03
上午我在公司楼下看见自动售货机卡住一包饼干。一个年轻人拍了两下,没出来,走了。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也走了。
同事老周剪了头发,剪短了,没人发现。他自己摸了好几次后脑勺。午休有人打呼,像摩托车打不着火。我手机膜裂了一道,从左上到右下,不影响用,一直没换。
我想苏婉离婚的事。想了两分钟,又觉得不可能。她昨天还给我衬衫缝扣子。缝得歪了一点,但结实。也可能她是缝完了才决定离。也可能她根本没决定。也可能小姨劝她。小姨前年也闹过离婚,后来没离,还跟小姨夫去爬山了。
我又想,她要是真想离,会先跟谁说。应该不是小姨。她跟小姨没那么亲。她有个同学,住在云栖路那边,姓什么我忘了。苏婉有时候去她那儿喝茶,回来身上有股檀香。我不喜欢那个味道,但没说。
中午我买饭,排在我前面的人要了香菜。我忽然想起苏婉不吃香菜。以前她不说,我放了她也吃,挑出来放桌边。后来有一次她挑着挑着把筷子放下了。我就记住了。可今天我还是买了一盒带香菜的。
晚上回家,苗苗在写作业。苏婉在阳台收衣服。我把菜放桌上。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有香菜。”
“我忘了。”
“没事。我挑出来。”
她真的坐下来,一根一根挑。挑到一半,她说:“苗苗,去把你袜子收进来。”
苗苗说:“等会儿。”
“现在。”
苗苗拖拖拉拉去了。苏婉把香菜挑完,推到我这边。
“你吃吧。”
04
周六晚上,苗苗去同学家做手工,说好九点回来。苏婉在书房,门关着。我在厨房洗碗。晚饭吃得简单,一个青菜,一个蒸蛋,还有中午剩的鱼。鱼有点腥,我用热水冲了两遍碗。
水槽里泡着一根葱,不知道谁放的。楼上有人跳绳,一下一下,绳子打地板的声。冰箱贴掉了一个,上面是苗苗幼儿园时的照片,我没捡。抽油烟机的灯闪,亮一下暗一下。
我洗了三个碗,又把那个蓝杯子拿出来洗。杯子很久没用了,杯壁有一圈茶渍。我用手搓,搓不掉,又拿海绵擦。擦到一半,我听见书房里苏婉在翻东西。她没出来。
我擦灶台。擦完了,又觉得没干净,再擦一遍。抹布有股潮味。我把抹布开水烫了烫。
冰箱门上夹着一个小本子,是超市送的那种,封面印着云。平常记买什么。苏婉的字小,挤在一起。我翻了一页。上面写:
牛奶喝完。苗苗舞蹈鞋小了。远衬衫第二颗扣子松。妈的围巾洗了没干,别忘了收。
又翻一页。
苗苗毕业典礼,他答应来。六月。
暑假,舞蹈课停。夏令营报名表在抽屉。
八月,夏令营结束。
九月,新学校。云栖路,过两个红绿灯,不放心。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九月以后,再说。
我看了很久。本子里还夹着一片干掉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
苏婉从书房出来倒水。她看见我拿着本子,愣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找抹布。”
“抹布在阳台。”
“哦。”
她走过来,把本子从我手里拿走,合上,放回冰箱门。她没有生气,也没有不生气。
我说:“九月以后,说什么。”
她倒了水,喝了一口。
“没说什么。”
“苏婉。”
她看着我。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台面,轻轻一声。
“还行。”
“我以前不问这个。”
“嗯。”
“以后我问。”
她笑了一下,不是笑我,像笑一个迟到的快递。
“累不累不是问出来的。你眼里有活,我就不累。”
我没说话。抽油烟机的灯又闪了一下。她伸手按掉。
我说:“灶台擦了。”
“看见了。”
“碗也洗了。”
“看见了。”
“蓝杯子也洗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那个杯子你别用了,豁口。”
“喝水不碍事。”
“随你。”
她回书房,门没关严,还是留一条缝。我站在厨房里,把抹布叠成方块,又展开。苗苗九点一刻回来了,鞋带开着,手里捏着一个纸青蛙。她说同学家猫吐了。苏婉从书房出来,给苗苗放水洗澡。卫生间里母女俩说话,听不清。
我把蓝杯子放回架子上。杯口朝上。水珠从杯底滑下来,在台面上积了一小圈。我没擦。
05
第二天是周日。苗苗一早就去楼下骑车。苏婉在书房整理旧书。我进去帮她搬箱子。她没拒绝。箱子里有苗苗小时候的围嘴,有旧台灯,有她考过的一个证,封面卷边。还有那个蓝杯子,被放在书桌角上,当笔筒。里面插着三支笔,一支红,一支黑,一支没水了。
我说:“你在家还藏了个杯子。”
她说:“扔了可惜。”
我把箱子推到墙角。她蹲着,把书一摞摞码好。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去阳台接。阳台门关上了。我听不见。只看见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偶尔点一下头。
我坐在她的椅子上。桌上有张纸,是苗苗新学校的路线图,手画的。云栖路,左转,过一个路口,再右转。旁边写着:雨天走地下通道。我突然想起她电话里那句。再等5个月。过完这个暑假。
她回来时,我还在椅子上。
她说:“你坐那儿干嘛。”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电话里说的,是真的吗。”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她没问我听见什么。她大概知道。
“你听见了。”
“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本来想等苗苗开学。”
“为什么。”
“她这个暑假,只有一次。”
“那我呢。”
“你一直有你的日子。我也想试试,过过我的。”
我喉咙有点干。我想说我没拦你,你想过什么日子都行。可这话说出来像赌气。我没说。
“不是谁不好。”她说,“你也没打我,没骂我,也没在外面干什么。你就是……”
她停下来,像找不到一个不伤人的词。
“你就是看不见我。”
我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袖口起球了。她头发扎得低,后颈有一小块红,可能被衣领磨的。
“我改。”我说。
“改什么。”
“看见你。”
她没说话。她走到桌边,把蓝杯子里的那支没水的笔抽出来,丢进垃圾桶。
“这支早写不出了。”
“你留着干嘛。”
“不知道。”
她把杯子推回原位。笔筒里剩下两支笔。
我说:“那五个月,能不能别数了。”
她说:“不数我也会算日子。”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她坐在床沿,离我半米。阳台上风把路线图吹起一个角,她用杯子压住。杯口那个豁口朝外,像缺了一块。她看了它两秒。
“这杯子是你以前给我买的。”她说。
“我记得。”
“你不记得。”
“我记得。”
她没再争。她起身去厨房,问苗苗中午吃什么。苗苗在楼下喊,说要吃饺子。苏婉说冰箱里有。她走了。我坐了一会儿,把路线图拿起来看。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过,看不清。我没问。
06
之后几天,苏婉还是有时睡书房。苗苗问她为什么不回大屋。苏婉说书房凉快。苗苗信了,第二天把自己的小风扇搬进去。苏婉没拒绝,也没让她搬回来。
我开始早起。煮粥,水放多了,稀得像汤。苏婉喝了一碗,说还行。苗苗说像食堂粥。苏婉说吃饭别乱比。苗苗就低头吃。
我还是会忘事。周三忘了收衣服,周四忘了苗苗有手工作业。苏婉没吵,只把作业本放在我鞋上。我出门时差点踩到。她也没提醒,就看着我。我说,下次放桌上。她说,你桌上都是东西。
夏令营的事,她还没定。我问了两回。第一回她说再看看。第二回她说,你想让苗苗去哪个。我说,去她喜欢的。她说,她喜欢的那个要住六天。我说,那六天我做饭。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做饭,厨房得重装。我笑了。她也笑了一下,很短,然后去收衣服。
楼下便利店换了关东煮汤底,我路过时闻出来,比以前咸。电梯里有一回没人,镜子上贴着一张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边角卷着。我撕了,又觉得不该撕。手机里仍旧有净水器短信,一天一条。我没点开。
五个月这个数,我没再问。苏婉也没提。她书桌上那个蓝杯子还在,里面插着两支笔。我有时早上把杯子拿去洗,洗完了放回原处。她发现了,也不说。有一次她找不到红笔,问我是不是动了。我说没有。她哦了一声,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支。
那天晚上,苗苗睡回自己屋。苏婉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喝水。我问她,书房凉快还是大屋凉快。她说,都差不多。我说,那你自己选。她说,嗯。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不是蓝杯子,是一个白瓷杯,杯沿有口红印,洗不掉。她回书房拿枕头。我站在厨房,把水龙头关紧。滴了一声。
我把蓝杯子放回她书桌,杯口朝上。她没抬头,说,粥别放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