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芮,求你了。」
朱倩哭着把一张孕检单推到我面前时,包间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孩子是宋铭的。」
她哽咽着又说了一遍。
「我只借48万,打完就还。你离婚不是分了68万吗?你手里还有20万。」
桌上八双眼睛全钉在我身上。孙宏脸色铁青,许薇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盯着那张孕检单,愣了两秒。
「你确定,这孩子是宋铭的?」
「确定。」
服务生正好推门进来上菜。热气腾起来的那一秒,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好。那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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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天前,我还没见过这张孕检单。
那天是离婚后的第七天,宋铭把最后一笔钱转到我卡上。780万,一分不少。
我们结婚九年,没孩子。房子卖了,贷款还清,剩下的钱全给了我。他留下那家软装设计公司,我净身出户。所有人都说宋铭还算有良心,只有我知道,这段婚姻里我不欠他的。
「芮芮,你真的只分了68万?」
火锅店包间里,朱倩的筷子悬在半空,问了我第三遍。
我眨了眨眼,夹起一片毛肚,假装被烫到。
「房子卖的时候还有贷款,还完贷款又扣了税,到手里就68万。剩下的都在我妈那儿存着,给她养老。」
说这话的时候,我手心有点出汗。因为上午银行短信清清楚楚写着:到账7,800,000.00。
可我不能说实话。十三年闺蜜,我太了解朱倩了。
她这个人,嘴里说着关心你,眼睛却总在搜你身上的招牌、手里的包、朋友圈里新换的车。那年她跟我借了三万,说是家里急用,三年没提过一个「还」字。我厚着脸皮问过一次,她当场红了眼眶,说我已经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你还要逼我?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
所以这次离婚分钱,我早早想好了。谁问都是68万。财不外露,更是不想把最后一点交情也变成债务。
许薇给我倒了杯果汁,劝我:「68万也不少,你先租个房子,别急着做什么投资。」
朱倩立刻接话:「是啊,要是有人找你借钱,你可真要留个心眼。现在人心隔肚皮。」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真诚。
我笑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又退出。然后我翻到何韬律师的对话框,发了行字:「何律师,如果有人拿我前夫的事来找我借钱,我该怎么处理?」
何韬回得很快:「先留证据,别急着转账。」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当晚回到家,我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把手机上所有和朱倩有关的聊天记录,都备份了一遍。
我告诉自己,这是我多心了。
但愿是我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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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可第二天下午,朱倩的电话就来了。
「芮芮,我现在在武林广场的咖啡店,你过来一趟好不好……我求你了,我只信你一个人。」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却不肯在电话里说事。
我挂了电话,犹豫了十分钟,还是去了。
朱倩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她没化妆,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一夜没睡。
看见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芮芮,我完了。」
她把手边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吧。」
那是一张某私立医院的孕检报告单,患者姓名朱倩,孕周6周+。报告单上写着:「宫内早孕,可见胎囊。」
我愣住了。
「多久了?」我问。
「快两个月了。」朱倩低下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孩子……是宋铭的。」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你和宋铭?」
「三个月前,你们还没办完手续。」朱倩哭起来,「那天他喝多了,一直在说你们的婚姻没意思,说他后悔了。我本来想送你回家,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
我盯着那张报告单,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甲几乎嵌进去。
三个月前。那时我和宋铭还在分居,离婚协议还没签完。
「他知道吗?」我问。
「他当然说不是他的。」朱倩抹了一把脸,「我去找他,他让我别讹他,说这孩子生下来他也不会认。」
「那我更不明白,」我放下报告单,「孩子是他的,你应该去找他要钱。为什么找我?」
朱倩抬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因为他说,钱都在你手里。」
她声音提高了一点:「他说他为了跟你离婚,把公司里能动的现钱都给了他,手里干干净净。他还说,你分了68万。芮芮,我不问你要68万,我只要48万。」
「你要去打胎?」
「我不能让我老公知道。」朱倩的声音又软下来,「孙宏要是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他会打死我的。芮芮,我得去私立医院,得找信得过的医生,还得把后面一个月调理的钱都准备好。我去问过了,全套下来至少要48万。」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抓住我的手腕。
「你手里还有20万。我知道这很过分,可孩子是宋铭的,也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我不能一个人扛。」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
「我得想想。」我把手抽出来,拿起那张报告单拍了一张照,「朱倩,不是我不信你,48万不是小数目。」
「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回话?」
「尽快。」
我站起来,走了。
出了咖啡店,我直接去了何韬律师事务所。
何韬听了来龙去脉,皱了很久的眉。
「她跟你之间没有借条,没有聊天记录?只有一张孕检单?」
「她说要现金或者转账,反正要打到她个人账户。」
「你确定孩子是宋铭的吗?」
「不确定。」
何韬把报告单的复印件推到一边:「那你就更不能给钱。芮芮,如果她说的是假的,这属于虚构事实索要财物,金额达到48万,刑事上够立案标准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也应该找宋铭,而不是找你。」
他顿了顿:「你先做两件事。第一,保存好她每一次找你借钱、哭诉的聊天记录。第二,把那张孕检单拿去核实。」
我走出律所时,给人民医院影像科的老同学柳青发了条消息,又打开手机识图,把那张报告单传了上去。
当晚十一点,柳青回了一句话:
「这单子格式不对,右下角连防伪码都没有,像是P的。」
紧接着,识图结果也跳了出来。
我盯着屏幕,手一点点变冷。
那张「孕检单」上的B超图像,和网上某篇2019年的医学科普文章配图,相似度99.7%。
03
我没有立刻揭穿朱倩。
一个人敢拿一张假单子来骗钱,背后一定还有后手。我要等她再出招。
第二天早上,朱倩的消息准时到了。
「芮芮,你考虑好了吗?」
我没回。
中午,她又发了一条:「我真的撑不住了,我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不早点处理,后面会很麻烦。」
我还是没回。
下午三点,许薇给我打来电话。
「芮芮,你看到朱倩朋友圈了吗?」
我点开朋友圈,看到朱倩发了一句话:
「认识十二年,原来我在你眼里不值48万。人这一生,最怕看错了人。」
底下已经有好几个共同好友在问:
「怎么了倩倩?」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哪个没良心的?你说出来。」
许薇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她昨晚在群里哭了一场,说你手里明明有钱,却见死不救,说她孩子是宋铭的。芮芮,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许薇,你信我吗?」
「我信你。」
「那就先别站队。后天你生日宴,我会把事说清楚。」
许薇犹豫了一下:「她跟我说,要在生日宴上当面求你,让大家都评评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给朱倩回了条消息:
「朱倩,如果你真需要这笔钱,我可以陪你去医院,费用我直接对公转账到医院账户,不经过你的卡。你约个时间。」
十分钟后,朱倩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钟芮,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尖起来,「你不放心我?你是怕我把钱拿了不还?」
「我是不放心那家私立医院。」我平静地说,「你既然说是全套治疗,那我跟医院直接结算,有什么问题?」
「你就是不信我!」
「我没说不信你。你把孩子的情况跟我说清楚,我明天就可以陪你去交钱。」
朱倩沉默了两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钟芮,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怕我赖上你。」
她挂了电话。
晚上,群里弹出她发的一条语音。
「许薇生日那天,我想把话说清楚。当了这么多年朋友,我不想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该是谁的责任,谁心里清楚。」
语音末尾,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群里没人说话,只有唐晓回了个「倩倩,别太难过了」。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她这么急着把事闹大,也好。
04
生日宴前一天,朱倩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变了。
「钟芮,你最好想清楚。后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把宋铭的事发到你的客户群里。」
「什么客户群?」
「你那些准备开工作室的客户。」她压低了嗓子,「你前夫搞大了我的肚子,你逼我去打胎,这话传出去,你的工作室还开得动吗?」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朱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说,「你手里有68万,我只借48万,我不会不还。你非要逼我,那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好,那后天见。」
我挂了电话,给何韬律师发了条语音:「她要拿我的工作室名声威胁我。」
何韬很快回过来:「这已经是敲诈倾向了。你按我说的做:把所有录音、截图、转账记录、识图结果,全部打印出来。到时候先别动,等她当众说完。」
「好。」
我连夜去了楼下打印店。
文件不厚,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像一根钉子。
最后,我把手机里那段和朱倩的对话录音存到加密文件夹里,又给自己手机充到百分之百。
许薇的生日宴定在黄龙饭店二楼,晚上六点。
05
晚上六点,我到了包间。
许薇坐在主位,正笑着招呼大家。朱倩已经到了,坐在她边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裙,妆化得很淡,看上去楚楚可怜。
孙宏坐在她旁边,脸色不算好看,但还在给她剥虾。
「芮芮,坐这儿。」许薇指了指她右边的空位。
我刚坐下,朱倩就朝我挤出一个笑:「芮芮,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笑了一下:「当然要来。」
菜上了四道,气氛还算热络。唐晓讲了个单位里的笑话,周俐正低头给老公回消息。
就在许薇举起酒杯准备说祝酒词时,朱倩突然把筷子一放,趴在了桌上。
「倩倩?」孙宏愣了一下,伸手去碰她肩膀。
朱倩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对不起,薇薇,我不想败坏你生日的心情。」她抽噎着说,「可我实在撑不住了。」
包间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许薇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唐晓和周俐面面相觑。
朱倩转向我,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布上。
「芮芮,我求求你了。孩子是宋铭的,我谁都找过了,宋铭不认,孙宏要是知道真相,他会疯的。我只借48万,你离婚分了68万,你手里还有20万。」
她声音越说越大:「我不是管你要钱,我是借!等我把这件事处理完,我一定还你!」
孙宏脸色铁青,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说话。
唐晓小心翼翼地开口:「芮芮,要不……你先帮倩倩一把?她也不容易。」
许薇放下酒杯,低声说:「朱倩,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非要在这时候说吗?」
「我也想找别的机会,可芮芮根本不理我。」朱倩哭着看向我,「钟芮,你是不是非要我当众跪下,你才肯信我?」
我放下筷子。
「朱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你确定,这孩子是宋铭的?」
「确定。」
「好。」
我伸手,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那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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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朱倩。
屏幕左边,是她前天发给我的那张孕检单。
屏幕右边,是我用识图功能搜出来的结果——一张来自某医学网站、发布于2019年的文章配图,图片编号037。
两张图的B超影像,一模一样。
相似度:99.7%。
包间里忽然很静。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行字。
朱倩脸上的血色,一秒一秒地褪下去。
06
「你P的!」
朱倩的声音在包间里炸开,「钟芮,你为了不借钱,连这种招都想得出来!」
她指着我的鼻尖,手在发抖:「你把我给你的检查单拿去PS,你好意思吗?」
我看着她,没有动怒。
「好,你说是我P的。」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轻轻转了一下,「那这些呢?」
我打开与柳青的聊天记录。
柳青说了两句话:
「这个格式不对,右下角没有防伪码。」
「像P的。」
我又点开识图结果的网页链接,把网页时间、网址、图片编码都放大。
「这是2019年的医学文章配图,发在脉脉医疗科普栏目里。你那张孕检单上的B超影像,连血管走向都跟它一模一样。」
「可能是医院用的同一个图库!」
「私立医院会用百度上2019年的图库?朱倩,你找的医托,也太不专业了。」
唐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低呼:「这……我好像在哪个妈妈群里见过。」
周俐也掏出手机,在识图里搜了一下。
「真的是旧图。你们看,原图配文是《宫内早孕B超表现》,发布时间是2019年3月。」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孙宏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朱倩。」他的声音沉得可怕,「你不是说,你在我手机上见过这张B超单吗?」
朱倩嘴唇哆嗦起来。
「我、我不知道……医生发给我的,我哪懂这些……」
「你不知道?」我拿起手机,又翻出另一张截图,「那这条消息,你应该记得吧?」
——是朱倩在两天前发给我的那段语音转文字:
「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把宋铭搞大我肚子的事发到你客户群里,让你工作室开不下去。」
语音转出来的字,清清楚楚。
许薇倒吸了一口冷气:「朱倩,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没有!」朱倩猛地站起来,「这是钟芮设计我!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我缺钱,她早就处心积虑要害我!」
她还要喊。
包间的门被人推开。
何韬律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朱倩女士。」他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钟芮女士委托我整理的证据材料。包括你向她索要48万的聊天记录、电话录音、伪造的孕检单,以及你以公开侮辱、损害商业声誉为要挟的语音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倩脸上。
「如果今天你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我们会直接向辖区派出所报案。」
朱倩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07
那个生日宴,最后是在一片死寂中散场的。
许薇站在电梯口,用力握住我的手:「芮芮,对不起。今天这一出,让你受委屈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说,「你生日没过好,下次我再给你补。」
许薇红着眼摇头:「你还要给我们道歉?明明是有人想在所有人面前让你难堪。芮芮,我以后再也不跟朱倩来往了。」
唐晓和周俐也过来加了我微信,一句一个「对不起」。
我能看出她们是真的愧疚。朱倩那套哭诉太有感染力,如果不是证据摆到面前,几乎所有人都要信了她。
第二天一早,孙宏联系了我。
他约我在楼下咖啡厅见面,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整夜没睡。
「钟小姐,我是来道歉的。」
他把朱倩的手机打开,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朱倩和一个昵称「医美顾问王姐」的聊天记录。
「王姐,你的那个孕检单模板还能用吗?我有个朋友想帮我做个假报告,我出钱。」
「能,58块钱一张,你自己把名字填上去就行。」
「保险吗?」
「我们这单子就是照着私立医院格式做的,不扫防伪码看不出来。」
孙宏声音沙哑:「她昨天晚上喝多了,手机没锁。我看到了这条记录。钟小姐,她不止骗你,她连我也骗了。」
「你们……要离婚?」
「我明天就去民政局预约。」孙宏抬头看着我,「她这样,我留不住。」
我没说话。
孙宏站起身,朝我鞠了一躬:「以后她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她上个月偷偷拿我的卡刷了二十万,我准备起诉追回。」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一个人要是不顾底线地去算计别人,最后失去的,往往比想得到的那笔钱更多。
08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可第三天,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三条语音。
「钟小姐,你好。我姓方,叫方婷。你方便接电话吗?」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电话那头,方婷的声音有点抖:「我听许薇说,朱倩拿着假孕检单找你要48万,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年前,她也这么骗过我。」
我愣住了。
方婷跟我一样,也是一个离婚女人。她说她前夫在体制内,离婚时她分到一笔钱。朱倩曾经跟她是大学同学,找她哭过三天三夜,说怀了她前夫的孩子,需要打胎,要借48万。
「我当时怕丢人,没敢问前夫,也怕她把事闹大,就偷偷转给她20万。」
「她后来还了吗?」
「没有。她拉黑了我,换了一个城市生活。我一直没敢跟人说。」方婷声音带着颤,「直到昨晚看到有人在群里转她那天的录音,我才知道,她连B超图都是从网上下的。」
「你也有一张那样的孕检单?」
「有。我翻出来了,一模一样,连图像位置都没变。」
我靠进椅背,深呼吸了一口气。
「方婷,你愿不愿意把这个证据给我?我不让你露面,我可以让律师带着你的材料一起去派出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愿意。」
她回了一句:「我不想让她再骗下一个人了。」
当晚,我把方婷传来的旧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那张一模一样的「孕检单」,一起发给了何韬律师。
何韬很快回了消息:
「够了。同一套路,两个受害者,金额超过60万。朱倩这事,已经不是闺蜜翻脸这么简单了。」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去:
「那就按程序走吧。」
09
一周后,朱倩主动找到了我。
她在我们公司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一看见我的车,就追上来拍我的车窗。
「钟芮,你出来!我们谈谈!」
保安拦住了她。
我摇下车窗,隔着保安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没有化妆,眼窝发青,嘴唇干裂。和那天在饭店里哭着博同情的女人判若两人。
「你不能报警。」她的声音带着嘶哑,「方婷那件事……我可以还她。我把我那辆车的钱赔给她,行不行?」
「方婷的事,你该跟方婷说。」
「还有你那些钱,我也还!」她急急地说,「三年欠你的18万6千,我分期还,每个月两千,绝不拖欠。」
「朱倩。」
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停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钱还了,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她眼泪流了下来:「那我还能怎么办?孙宏要离婚,公司把我的职停了,我妈气得住院了,现在连方婷都要起诉我……钟芮,我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心软。
「朱倩,你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我到底有没有离婚分了780万。」
她愣住了。
「如果我真有780万,你是不是还会编出别的假单子、假孩子,来把我当提款机?」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关上车窗。
那天下午,何韬把协议送了过来。朱倩签了还款承诺书,承诺三个月内归还方婷20万,两年内归还我18万6千,另外以书面形式向我和许薇道歉。
她没有钱请律师,也没有选择硬扛。
听说她回娘家借了一圈钱,才把那辆车的贷款还清,把车卖了。
方婷收到转账那一刻,给我发了一条抽烟的表情包,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回她:谢你自己。你敢说出来,才有人能帮你。
10
三个月后,我的软装工作室在拱墅区一栋老写字楼里开了张。
地方不大,只有六十平,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我最喜欢的几幅画,窗台上摆着许薇送来的绿萝。
开业那天,许薇、唐晓、周俐都来了,连何韬律师都抽空过来坐了一会儿。
许薇举着一杯奶茶冲我笑:「芮芮,以后你再跟别人说你只有68万,我可要跟你绝交了。」
我笑了:「那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离婚分了多少钱?」
她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愿意跟谁说实话,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端起咖啡,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当天下午,新客户的定金到账。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那串数字躺在屏幕上:7,800,000.00。
我没刻意瞒谁,也没拿着它炫耀。它只是我离婚后重新开始的底气。
何韬提醒我,朱倩每个月会按时转账两千。我看着银行入账通知,想起她当年那张假孕检单上写着的48万。
我给许薇发了条消息:「今天才发现,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不是手里有多少钱,而是你身边还剩几个真心人。」
许薇回了个白眼:「少来,请我吃火锅。」
我删掉了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是杭州的黄昏,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我拿起笔,在工作室的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笔780万,我终究没有告诉任何人。
68万是我对外的谎言,48万是朱倩给我上的那堂课,而780万,是我往后余生所有的底气和选择。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那是我的第一个客户来了。11
宋铭来找我的那天,是十一月初。
杭州降温降得突然,我裹着一件灰色大衣从工作室出来,看见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银杏树下。他瘦了一些,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看上去像刚从某个应酬上逃出来的。
「钟芮。」
他叫了我一声,语气里没有之前离婚时的剑拔弩张。
「你来找我,是钱的事?」我停下脚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不是钱的事。」宋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朝我递了一下,「朱倩的事,你知道吗?」
我没接。
「她已经三个月没还你钱了吧?」宋铭把信封收回来,自己抽出一张纸,「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宋铭,我们离婚了。你跟朱倩之间的事,我不想再掺和。」
「这上面是去年年底的体检报告。」
他执意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你看一下日期,再往前翻一翻,里面有精液常规的检查结果。」
我低头扫了一眼。
报告中「精子活力」那一栏,写着「0」。结论栏打印着一行字:受孕概率极低。
那一瞬间我脑子转得特别快。
三个月前朱倩说她怀孕了,孩子是宋铭的。可宋铭去年就有这份报告,那他怎么可能让朱倩怀孕?
「所以朱倩一开始就在撒谎。」我说。
「她不止撒谎。」宋铭把报告塞回信封,又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停在一个微信聊天界面上,「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到一个备注为「王女士」的对话框。宋铭发给对方一条消息:「王姐,上次你帮我做的那个B超单模板,还有没有?我有个朋友想用。」
对方回复:「有,58块。」
底下一行小字转账记录:微信转账58元,已收款。
「这是朱倩手机里的?」我问。
「这是朱倩去年用过的旧手机。」宋铭的声音低了几分,「她换手机后把旧手机扔在家里,我偶然翻到的。当时没当回事,直到她开始敲诈你,我才想起来。」
我把手机还给宋铭,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今天来,就是给我送这些的?」
「是。」宋铭看着我,目光比以前稳了不少,「钟芮,我知道离婚的时候我给你留下了很多难堪。但这件事不一样,朱倩找你借钱,其实是冲着我的钱来的——她跟王姐聊天时说,我跟你离婚后,公司账上至少还有一千万,她打算先从你这里撬一笔,再回头找我。」
他顿了顿:「我不可能让她得逞。虽然我们离婚了,但这笔钱是你应得的,轮不到她来骗。」
风从银杏树上吹下来,卷着几片叶子落在我们中间。
我沉默了很久,接过信封:「谢谢。我会转给何律师。」
宋铭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宋铭。」我叫住他,「你那份报告,为什么到今天才拿出来?」
他背对着我,停了一瞬。
「因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拿孩子的事找过你。」
他没回头,推开车门,走了。
我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
手里的信封沉甸甸地压着指腹。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一场简单的还钱纠纷了。
12
何韬收到宋铭给的体检报告和聊天记录后,第二天一早就给我打了电话。
「钟芮,你手里现在有两张牌了。」他在电话里像在拆解一盘棋,「第一张是朱倩伪造孕检单,第二张是她跟医托买模板的转账记录。这两条加起来,足以证明她对你实施的是有预谋的敲诈。」
「方婷那边呢?」
「方婷已经同意作证,她的转账凭证和当时的聊天记录都已经公证过了。」何韬顿了顿,「现在的问题是,朱倩那边似乎也请了律师。」
「她请律师?」
「嗯,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自称是朱倩的代理人,姓陈,说想跟你谈调解。」何韬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她大概没想到,她越是想调解,越说明心里有鬼。」
我握着电话,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何律师,如果我不接受调解呢?」
「那她可能会走另一条路——起诉你侵犯名誉权。」他平静地说,「你在许薇生日宴上当众揭穿她伪造孕检单,这个动作在法律上确实有争议,她可以主张你公开侮辱她。」
「那我的证据不够吗?」
「够,但程序上她要搅浑水,你就得先应诉。」何韬说,「钟芮,你做好打一场拉锯战的准备。她不会轻易认输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写字楼亮起一盏盏灯,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座城市的每个人。
那天晚上十点,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钟芮,我是朱倩的表姐何丽。倩倩的事我知道了,能不能见一面?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替她求你道个歉。」
我盯着这条短信,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回了一个字:「好。」
见面约在第二天傍晚,一家离我工作室不远的茶楼。
何丽比朱倩大三岁,穿得很朴素,眼角有明显的细纹,坐下来先给我倒了一杯茶。
「钟小姐,倩倩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她爸妈离婚早,她一直跟着外婆过。」何丽的声音带着一股疲惫,「我不是要替她开脱,她做的事情确实不对,我也骂过她了。」
「何姐,你找我不是单纯道歉吧?」我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她。
何丽的眼神闪了一下。
「钟小姐,倩倩托我跟你说一件事。」她压低声音,「她说如果你愿意撤案,她可以把方婷那20万全部还清,还可以写一份道歉声明,在朋友圈公开道歉。」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何丽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还说……如果不够,她可以再加5万,总共25万,就当赔偿你的精神损失。」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的客人偶尔传来几声交谈。
「何姐,你知道她当初开口跟我借多少钱吗?」我把茶杯转了一圈,「48万。」
何丽愣住了。
「她拿着网上下载的假B超单,当着我所有朋友的面,说孩子是我前夫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那天我信了她的鬼话,现在被逼到墙角的人,就是我。」
何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现在的提议,不是道歉。」我放下茶钱,站起来,「是买我闭嘴。」
我走出茶楼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丽发来一条消息:「钟小姐,对不起。我替倩倩向你道歉,也替我自己刚才的话向你道歉。你做得对,我不该劝你原谅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没有回复。
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配得到一个没关系。
13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张法院传票。
朱倩果然起诉了我,案由是「名誉权纠纷」。她主张我在许薇生日宴上当众出示「伪造的孕检单」,损害了她的名誉,要求我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1元。
「一块钱。」何韬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她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恶心你。」
「我知道。」我说,「她想要一个台阶,哪怕只是形式上赢我一次,她也好跟周围的人交代。」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片刻:「应诉。」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法庭里坐了六个人:我和何韬,朱倩和她请的律师陈律师,书记员和法官。
朱倩坐在原告席上,化了淡妆,穿一件黑色风衣,看上去比之前体面许多。她的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开场就摆出了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因被告在私人聚会中公开传播伪造的医疗检查单,导致其精神受到严重损害。被告的行为超出了合理维权的必要限度,构成了对原告名誉的侵害……」
何韬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开口:「审判长,我方当事人钟芮女士在聚会上出示的,并非伪造的医疗检查单,而是原告朱倩女士主动提供、意图索要48万元款项的‘证据’。我方当事人出示该材料,是为了说明被告——即原告——涉嫌以伪造文件实施敲诈。」
「被告代理人的说法不成立!」陈律师拍了一下桌子,「我方当事人是在私人求助的背景下,向被告出示了一份真实的孕检单,而被告却恶意曲解、公开传播——」
「请原告代理人注意。」何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件,「这是原告朱倩女士以微信转账方式,向昵称为‘王姐’的用户购买B超单模板的支付记录,金额58元,购买时间在原告声称‘受孕’的日期之前。」
法庭安静了一瞬。
朱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这是伪造的!」陈律师扫了一眼,立刻说,「微信记录可以篡改,不能作为证据。」
「那这份呢?」何韬又抽出一张打印件,「这是原告的手机在案发当日的定位记录,以及原告本人向被告发送的语音消息转文字。」
他对着法官说:「审判长,我方申请当庭播放这段语音。」
法官点头。
何韬按了一下手机播放键。
朱倩尖利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钟芮,你最好想清楚。后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把宋铭的事发到你的客户群里!」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朱倩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陈律师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低头翻了翻材料,清了清嗓子:「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当时情绪不稳定……」
「原告代理人的说法,无法解释一个情绪稳定的孕妇,为什么要花58元购买B超单模板。」何韬平静地收了手机,「我方当事人认为,原告的行为已涉嫌敲诈勒索,我方向公安机关的报案材料也已经提交。」
法官抬头看了一眼朱倩:「原告方是否需要休庭?」
朱倩猛地站起来:「我不开庭了。」
陈律师愣住了:「朱女士……」
「我不开这个庭了!」朱倩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转向我,眼眶发红,「钟芮,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把我逼死才开心吗?」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泪,想起三个月前她趴在我面前哭着说「孩子是宋铭的」的那个夜晚。同样的一张脸,同样流着泪,但今天她的眼泪里,已经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朱倩。」我缓缓开口,「我没有想把你逼死。」
「我只是不想被你逼死。」
法庭的灯在头顶嗡嗡地亮着。朱倩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缓缓坐下来,把脸埋进了双手交叉的臂弯里。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哭出声音。
14
那个案子最后以调解结案。
朱倩撤回了名誉权起诉,以书面形式向我道歉。她同时签了一份新的还款计划:方婷的20万已还清,剩下的18万6千,分36个月还清。
何韬说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因为「名誉权」这种案子,就算我们全赢,也很难对朱倩造成实质性的惩罚。
「没有刑事立案,她的案底是干净的。」何韬提醒我,「她以后还能继续在别的城市生活,换个圈子重新开始。」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但我能让她在这座城市里,再也骗不了别人。」
那天傍晚,方婷来了我工作室,给我带了一束向日葵。
「钟芮,我听说判决结果了。」她把花放到我桌上,「谢谢你。那20万我收到了,我准备拿它做个小本生意,不再缩在家里了。」
「开什么店?」
「花店。」方婷笑了笑,「就在你工作室楼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我以后天天去你那儿买花。」
方婷走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写字楼拐角。
手机响了,是许薇发来的消息:「朱倩退群了,把所有共同好友都删了。孙宏的离婚手续办完了,房子归他,她什么都没拿。」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开始亮起灯火。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7,800,000.00。
那串数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铃声响了,是新客户约我明天下午看场地。
我拿起笔,在日程本上写下两个字:「去看看」。
然后我站起来,关上办公室的灯,拎起包,走出门。
门关上那一瞬,我忽然想起许薇生日宴那天,朱倩哭着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非要我当众跪下,你才肯信我?」
现在我知道了答案。
不是非要她跪下。
是她自己选了一条路,跪着也走不到头。
电梯门打开,我抬脚走进去,按下一楼的钮。
窗外,杭州的夜正在亮起来。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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