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肉机:一个名将断刀饮鸩的末路…他两度出任太尉,最后杀戮过重
建宁元年春,安定郡彭阳城外,一万余汉军士卒列阵于旷野之上。
每人腰间悬挂着十五日份的干粮袋,面前是通往高平的道路。
对面,先零诸种羌人的骑兵黑压压铺满了逢义山的缓坡,马嘶与号角声混杂着从山腰滚落下来。
军中开始有人握不住手中的长矛。
这支军队的统帅站在阵前,目光扫过士卒们紧绷的脸,随即下令——中军配置长矛三重、强弩列阵,轻骑兵分列两翼。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今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
话音未落,士卒应声腾赴,喊杀声平地炸开。
统帅策马从侧翼突入敌阵,骑兵如楔子般扎进羌人的队形之中。
这一战,汉军斩首八千余级,俘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
这个在阵前喊出“努力共功名”的人,姓段名颎,字纪明,凉州武威姑臧人。
这一年他大约五十岁上下,已经在西北边塞的战场上厮杀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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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颎的身世在凉州算得上有来历。
他的祖先出自郑国的共叔段,从曾祖段会宗曾在西汉担任西域都护。
但到了段颎这一辈,家世早已中落。
他年轻时并不读书,“便习弓马,尚游侠,轻财贿”——每天在马背上拉弓射箭,四处结交豪侠,花钱如流水。
凉州子弟自幼与羌人相邻而居,弓马是活命的本事,游侠是生存的法则。
但段颎和那些一辈子只知舞刀弄枪的凉州武人不同。
成年之后,他突然把弓马搁在一边,“折节好古学”。
一个曾经轻财尚气的游侠少年,竟然安坐下来读起了经史。
这个转变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凭借学识,段颎被举为孝廉,出任宪陵园丞,后转阳陵令。
他在地方官任上显示出治理才能,但真正让他脱颖而出的,是边塞的战事。
此后他迁任辽东属国都尉。
当时鲜卑犯边,段颎率军赶往边塞。
他担心鲜卑人见汉军到来会惊走,便派驿骑假送玺书,声称朝廷诏令他退兵,自己则在退路上设下伏兵。
鲜卑人信以为真,纵兵追击,结果落入包围圈,被“悉斩获之”。
这一仗打得很漂亮,但也惹了麻烦——假造玺书是重罪。
朝廷念其有功,经过讨论后罚他到边境御敌,将功赎罪。
永寿二年,泰山、琅邪二郡的东郭窦、公孙举聚众三万人起事,攻掠郡县,朝廷数年不能平。
汉桓帝诏令公卿举荐文武全才,司徒尹颂推荐了段颎。
段颎以中郎将身份率军讨伐,大获全胜,斩首万余级,东郭窦、公孙举本人皆被斩杀。
朝廷封段颎为列侯,赐钱五十万,任命他的一个儿子为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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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段颎名震天下的,是羌人。
延熹二年,段颎升任护羌校尉。
这一年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个羌人部落联合叛乱,寇掠陇西、金城塞。
段颎率兵及湟中义从羌一万二千骑兵出湟谷。
他派军吏田晏、夏育招募敢死之士率先登城,悬索相引,在罗亭大破羌军,斩其酋豪以下二千级,俘获生口万余人。
第二年春天,残余羌人又联合烧何大豪进攻张掖,攻陷钜鹿坞,杀害属国官吏百姓。
他们还招揽同种千余落,合兵一处,清晨直扑段颎的大营。
段颎下马步战,从清晨一直厮杀到日中——刀折了,箭也射尽了。
羌人暂时退去,段颎随即率军追击。
这一追,就是四十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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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记录这段追击的文字极其简练,却让人读来心惊:“且斗且行,昼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余日,遂至河首积石山,出塞二千余里。”
四十多个昼夜,汉军在冰天雪地中边打边走,断粮后只能割马肉充饥、捧雪解渴。
他们追出了汉朝的边塞,深入羌人腹地两千余里,一直追到河首积石山——今天青海的阿尼玛卿山脉。
在那里,段颎斩杀了烧何大帅,俘虏斩杀五千余人。
这一战的惨烈程度让后世史家专门为它起了一个名字——“血战积石”。
但这只是开始。
同年冬天,勒姐、零吾种羌人围攻允街,杀害掳掠吏民,段颎排营救之,斩获数百人。
延熹四年冬,上郡沈氐、陇西牢姐、乌吾诸种羌联合进犯并州、凉州。
段颎再次率湟中义从前往讨伐。
然而这一次出了变故——凉州刺史郭闳贪功,故意拖延段颎的进军。
湟中义从因服役太久,思念故乡,全部反叛。
郭闳把责任全部推给段颎。
段颎被征召下狱,罚作苦役,输作左校。
一位刚刚在积石山血战四十余日的将领,转眼间沦为刑徒。
羌人趁机再次猖獗,“覆没营坞,转相招结,唐突诸郡”。
边境各郡的官吏百姓上千人守在宫门前为段颎讼冤。
朝廷知道段颎是被郭闳诬陷的,下诏询问情况。
段颎只是谢罪,不敢为自己辩解。
京师的人因此称他为“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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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刑徒中起复后,段颎被任命为议郎,后迁并州刺史。
延熹六年,滇那等诸种羌五六千人寇掠武威、张掖、酒泉,焚烧百姓庐舍。
羌势转盛,凉州几乎沦陷。
这年冬天,朝廷再次任命段颎为护羌校尉。
第二年春天,羌人酋豪三百五十五人率三千落向段颎投降。
但当煎、勒姐种仍不屈服。
冬天,段颎率万余人击破之,斩其酋豪,俘虏斩杀四千余人。
延熹八年春天,段颎再次攻击勒姐种,斩首四百余级,降者两千余人。
夏天,他进军湟中攻击当煎种,却兵败被围三日。
困顿之际,隐士樊志张献上计策——段颎趁夜潜师出营,然后鸣鼓回战,大破羌军。
此后他穷追不舍,在山谷间辗转作战,“自春及秋,无日不战”。
羌人饥困败散,向北逃往武威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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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计段颎平定西羌的战果,令人瞠目:斩首二万三千级,俘获生口数万人,马牛羊八百万头,降者万余落。
朝廷封段颎为都乡侯,食邑五百户。
永康元年,当煎诸种再次反叛,合四千余人欲攻武威。
段颎追击至鸾鸟,大破之,杀其渠帅,斩首三千余级。
西羌至此平定。
西羌平了,东羌还在。
东羌先零等部,自从覆没征西将军马贤之后,朝廷一直无力讨伐。
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连年招抚,羌人降而复叛。
汉桓帝下诏问段颎:“先零东羌造恶反逆,而皇甫规、张奂各拥强众,不时辑定。
欲颎移兵东讨,未识其宜,可参思术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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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颎上言:“臣伏见先零东羌虽数叛逆,而降于皇甫规者,已二万许落,善恶既分,余寇无几。”
建宁元年春天,段颎率兵万余人,带十五日粮,从彭阳出发,直指高平。
这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逢义山之战。
一战斩首八千余级,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
窦太后临朝听政,下诏褒奖:“先零东羌历载为患,颎前陈状,欲必扫灭。
涉履霜雪,兼行晨夜,身当矢石,感厉吏士。
曾未浃日,凶丑奔破,连尸积俘,掠获无算。
洗雪百年之逋负,以尉忠将之亡魂。”
诏书赐段颎钱二十万,以家中一人为郎中,拜段颎为破羌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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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夏天,段颎继续追击羌人,出桥门,至走马水。
听说羌人在奢延泽集结,他率轻兵兼程急行,一日一夜行军二百余里,清晨赶到,一击破之。
残余羌人逃向落川,重新集结。
段颎分遣骑司马田晏率五千人从东面出击,假司马夏育率二千人从西面包抄。
羌人分兵六七千人围攻田晏,田晏力战,羌溃走。
段颎急进,与田晏合兵追击至令鲜水。
士卒饥渴,段颎勒令将士“推方夺其水”——强行夺取水源。
羌人再次溃散。
段颎紧追不舍,“且斗且引”,一直追到灵武谷。
段颎披甲先登,士卒无人敢落在后面。
羌人大败,弃兵而走。
汉军追了三天三夜,士卒脚上都磨出了层层老茧。
追到泾阳时,残余羌人四千余落全部散入汉阳山谷之间。
就在此时,中郎将张奂上书朝廷:“东羌虽破,余种难尽,颎性轻果,虑负败难常。
宜且以恩降,可无后悔。”
张奂和段颎同列“凉州三明”,但两人的治羌思路截然相反。
张奂主张招降,段颎主张剿灭。
诏书下到段颎手中,段颎再次上言——这一次,他说得毫不客气:
“臣本知东羌虽众,而软弱易制,所以比陈愚虑,思为永宁之算。
而中郎将张奂,说虏强难破,宜用招降。
圣朝明监,信纳瞽言,故臣谋得行,奂计不用。
事势相反,遂怀猜恨。
信叛羌之诉,饰润辞意,云臣兵累见折衄,又言羌一气所生,不可诛尽,山谷广大,不可空静,血流污野,伤和致灾。”
段颎的回应层层递进。
他先指出张奂因计策未被采纳而心怀猜恨,又驳斥了张奂“羌一气所生不可诛尽”的说法——在段颎看来,这不是仁政,而是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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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伏念周秦之时,戎狄为害,中兴以来,羌寇最盛,诛之不尽,虽降复叛。
今先零杂种,累以反复,攻没县邑,剽略人物,发冢露尸,祸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诛。”
他反问:如果招降有用,赵充国把先零羌迁到内地、马援把煎当羌迁到三辅,为什么“始服终叛,至今为鲠”?
他还说,张奂“驻军二年,不能平寇,虚欲修文戢戈,招降犷敌,诞辞空说,僭而无徵”——你张奂手握重兵两年都平不了羌,现在却来指责我杀戮太重。
段颎的奏疏最后说:“臣动兵涉夏,连获甘澍,岁时丰稔,人无疵疫。
上占天心,不为灾伤;下察人事,众和师克。”
——连天都站在我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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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采纳了段颎的意见。
建宁二年七月,破羌将军段颎在射虎塞外谷大破先零羌,东羌悉平。
从延熹二年到建宁二年,段颎在西北边塞征战了整整十年。
史书记载他前后斩东西羌六万余级。
另有记载称他“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获牛马羊骡驴骆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
无论哪个数字,在东汉的军事史上都堪称惊人。
建宁三年春天,朝廷征召段颎还京。
他带着秦、胡步兵骑兵五万余人、汗血千里马以及俘虏万余人回到洛阳。
汉灵帝派大鸿胪持节在镐京迎接慰劳。
入京后,段颎被任命为侍中,调任执金吾、河南尹。
后来又因冯贵人墓冢被盗一事获罪,降为谏议大夫,再升司隶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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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战场上驰骋了半辈子的凉州武将,忽然被抛进了洛阳的权力漩涡之中。
段颎是凉州人。
在东汉的朝堂上,凉州人始终是 outsiders—— outsiders。
他无法真正融入以中原士族为核心的朝堂圈子。
而皇甫规、张奂虽然也是凉州人,但他们在朝中有士人集团的依托,段颎却没有。
他选择了一条更直接的路——依附宦官。
他与中常侍王甫结为党羽。
王甫是汉灵帝时期最有权势的宦官之一。
段颎党附王甫后,捕杀太学生,参与党锢之祸。
他还与王甫合谋,冤杀了中常侍郑飒、董腾等人。
作为回报,朝廷增封段颎四千户食邑,加上从前的共一万四千户。
他两度出任太尉——东汉三公之首。
段颎从一个在边塞“割肉食雪”的将领,变成了洛阳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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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转变并未给他带来善终。
光和二年,段颎再次接替桥玄担任太尉。
在位仅月余,适逢日食。
按照东汉的惯例,天象异变时三公需要自劾——段颎于是自劾。
有司举奏,诏书收回印绶,将他交付廷尉。
与此同时,司隶校尉阳球上奏弹劾王甫的罪行。
王甫、曹节等人“奸虐弄权”。
阳球的奏章不仅针对王甫,也指向了段颎——段颎“曲意阿和甫”,与王甫同恶。
于是王甫和段颎一起被收捕,送入洛阳狱中。
在狱中,阳球亲自诘责段颎。
这个曾经在积石山下血战四十余日、在逢义山上一战斩首八千级的名将,面对的不是羌人的骑兵,而是狱吏的审讯。
他没有等到审判结果——在狱中饮鸩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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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光和二年四月。
段颎的家属被流徙边地。
段颎死后,后中常侍吕强曾经上疏为他说话:“故太尉段颎,武勇寇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功成皓首,历事二主,勋烈独昭。”
但这份奏疏未能改变什么。
范晔在《后汉书》中将皇甫规、张奂、段颎三人合为一传。
传末写道:“初,颎与皇甫威明、张然明,并知名显达,京师称为‘凉州三明’云。”
三个凉州人,三个表字中带“明”字的名将,在同一条道路的终点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皇甫规老死家中,张奂辞官归隐,段颎饮鸩于狱。
后人对于段颎的评价始终分裂。
范晔说他“刚猛”,但“刑罚过滥,君子以此讥之”。
唐代名列武成王庙六十四将。
宋代《十七史百将传》将他与韩信、赵充国并列。
而在凉州百姓的记忆中,段颎是守护边塞的名将;在西羌人的记忆中,他是带来死亡的“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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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颎一生的矛盾在于此:他以杀戮平定了一方边患,却无法用同样的铁腕在朝堂上保全自己。
他在战场上“身当矢石”,在洛阳却“曲意阿和”。
他在积石山下“割肉食雪”四十余日,在洛阳狱中饮下鸩酒不过一瞬。
那个在逢义山前高喊“努力共功名”的将领,最终用自己的死亡为“功名”二字画上了一个句号——只是这个句号,是毒酒的味道。
光和二年四月,洛阳狱中。
鸩酒入喉的那一刻,段颎的眼前会不会闪过凉州的戈壁、积石山的雪、逢义山上的喊杀声?
没有人知道。
史书只记了一句话:“遂饮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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