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的消息跳出来时,我正坐在客厅茶几前,膝盖上摊着手机。他说租约月底到期,问我是否续租,如果续,明天中午前要确认,他好安排合同。
我读了两遍,没点回复。合租公寓客厅里有程青打包的纸箱,她还没回来。我点开周屿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两小时前他说在加班。
我打了一行字:“你想过我们之后住哪里吗?”发出去。又补一句:“你如果不想和我一起住,可以直接说。”消息从灰色转成已读。他没有回。
我刷新三次,又把手机翻面扣在茶几上。头脑里那个原本是“我续不续租”的问题已经变了:只要周屿愿意和我住,这些问题都不用我一个人决定。
过了十五分钟,消息仍没来。我重新拿起手机,发:“是不是最近我总找你,你开始烦我了?”“如果是,我以后少说点。”发完又觉得自己可笑,但没撤回。
程青开门时看见我缩在沙发角,问了一句“房东回了吗”,我说还没。她看了一眼我手机,没再问,拖着纸箱回房间。我仍然没有点开房东的对话框,也没有算自己下个月到底能承担多少房租。
夜里我给母亲打电话。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她那头有电视声。我没有先问她忙不忙,直接说:“我合租要到期了,能不能先回家住一段?”
母亲顿了一下,说:“家里空房不是空着吗,你外甥这几天在,他上网课,东西都摊着,真腾不出来。”她又说:“你也大了,自己房子要自己找。别总指望家里。”
我问她:“那我不方便回去,你是说我不该问?”母亲说:“我没那个意思,你别又多想。就这样,先挂了,你早点睡。”电话断掉后,我坐在黑着的客厅里,没开灯。
我把周屿没有回复和母亲腾不出房间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没力气说爱我,一个没法让我回家。不是具体原因,是同一个结论:他们没有真正接纳我,没把我放在前面。
我打开和周屿的聊天记录,从最近一条往前翻,寻找他语气变淡的证据。又打开母亲以前的语音,想从“你自己找房”里听出嫌弃。
翻到手机发烫,也没吃东西。厨房里程青留了半锅汤,我经过时看了一眼,没盛。
第二天早晨,程青在餐桌边敲了敲我的椅背。她手里拿着手机,房东在群里又催了一次。她说:“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要不要续租。我要和房东结算押金,月底就得搬,不能一直等你。”
我说周屿还没回我,我想再等他。她皱起眉:“周屿回不回复和你续不续租有什么关系?你是在等他说爱你,还是等自己露宿?”我有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指指桌上那盒没动过的便当:“你昨天是不是也没吃?不是否认你难过,但你住哪儿、吃没吃饭都搁着,就为了琢磨别人爱不爱你,这不叫投入感情,这叫等别人证明你配活着。”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她的语气不算凶,但是快,因为她要赶去处理自己的押金。她站在门口说:“你已经可以做自己的母亲了。不是继续骂自己,是先替明天的你解决一件具体的事。”
她把那盒便当往我面前一推,又报出几条她认识的中介信息,写在便利贴上。“我下午等你的决定,别再让我等。”说完她走了。我坐了一会儿,先点开房东的头像,打出“我不续租”。发送后我打开便当盖,第一口已经凉了,但我还是继续吃。
接下来的两天,我带着一张清单看房。清单是程青走后我坐在原地写的:月租不能超过工资三分之一,通勤不超过四十分钟,要有厨房,门锁必须在室内能反锁。
我每次想打开周屿的聊天框,就把那几行字再看一遍。草稿箱里存着三段没有发出的追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上一条”“是不是早就不想住一起”“你还想不想继续”。我没有删,只是先去看房。
第三处是一间便宜隔断房,便宜得让我反复跟中介确认没有其他费用。中介开门时,门锁摇晃,我用指甲一碰就咔嗒响。他说锁可以换,但要等房东明天。
我站在门边,想象自己半夜下班,反锁时发现锁舌弹不回来。那一刻我没再纠结“省下钱能干什么”,对中介说:“这间我不考虑。”第四天下午,我看中一间老小区的小屋,厨房很小但干净,木质门锁能从里面反锁,月租比隔断房高一点,但没有超出清单。
我约了签约,中介说明天可以拿合同。我走出小区,给周屿发消息:“签约前想见你一次,有事说清楚。”他回:“好,明晚我下班后。”
第五天晚上,我比他先到咖啡店,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水杯里的水被我喝掉一半。周屿推门进来,看见我后先点了下头,坐到我面前。
我没有绕弯,直接说:“我已经决定自己租房了,不续租。我今天不是来逼你同居的。我是想问,你还想不想继续交往?”他看了我几秒,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又设了一个问题等他跳。
周屿说:“我想继续,但我没准备好共同生活。你每次发消息我没及时回,你都会问很多句,像是我必须马上证明自己没有厌烦你。我很累。”
我听到“想继续”时肩膀松下来,听到“累”又紧了。我说:“我可能以后还会想问。我不骗你说我现在就改好了。但我不会再拿同居当考题,也不会每次都把你加班解释成不爱我。”
他低头想了想,说:“我也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以后可预见的忙,我会先告诉你;真没看到,你可以再提醒一次。但你不要连环问。”
我点头,没再要求他保证更多。他问我租的房子怎么样,我说小,但是厨房能用,门锁能反锁,离地铁不远。他说搬家那天来帮我装床架。
我没有把这句话理解成他愿意搬进来,只回:“好,我到时候把地址发你。”我们坐了一会儿,他把我的水杯续上,又聊了几句工作,没再提爱不爱。我走出咖啡店时,手里攥着手机,但没发任何消息。
第二天我按约签了合同。房东把钥匙交给我时,我也没再等周屿陪我去。我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里有一种很小的、不太可靠的感觉。
不是轻松,更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以后水电、门锁、半夜水管声,都是我的。但今天先落到这张纸和自己手机上。
搬家那天早上,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那床旧棉被还留着,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她报了地址,让我有空去拿。后来周屿到了,拎着工具箱,问我床架在哪。
我们把纸箱推到一边,他蹲在地上拧螺栓。我递扳手给他,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中间他让我按住床头,他反手把最后两颗螺丝上紧。
床架稳了,他站起身说:“差不多了,你看看有没有晃。”我坐上去试了试,说没有。
母亲托人把棉被送到楼下,我抱上来时,被子有淡淡的樟木味。程青在搬走前给我留了一盒便当,压在旧台灯下面。我拆开放在新厨房的台面上,一口一口吃完。
手机里房东确认押金已结清。周屿洗手时问我:“还有什么要装?”我说不用了,谢谢。他把工具箱合上,站在门口说:“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说。”我点头。门关上那一刻,我把新地址发给母亲,没有附带别的话。
我铺好床,把旧棉被在床尾叠好,然后躺上去。房间很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回了一个“收到”。我又点开周屿的对话框,想打一句“今天辛苦”,最后没有发。
不安没有离开,它缩在墙角,像一件还没拆开的纸箱。但今晚我睡在哪里,是我自己定下来的。我没有再点开聊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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