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闷响,是隔着妞妞的薄外套传过来的。
周岚正低头把女儿往怀里拢,高铁刚开出站没多久,车厢里还乱着,找座的、放行李的、打电话的,谁也没注意过道里站了个人。
大爷的手落下来时,妞妞没醒,小身子在周岚臂弯里猛地一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周岚抬头,看见一只枯瘦的手还悬在孩子肩膀上方,指节蜷着,像是刚使完力还没收回去。
“你干什么!”
她声音不大,却把前后两排人都喊静了。
那大爷站在过道里,灰夹克,手里攥着个旧布包,眼睛直直看着妞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岚抱着孩子往后缩了半寸,妞妞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又睡过去,呼吸很轻。
车厢里静了两秒。
周岚没有哭,也没有站起来撕扯。
她一只手护住妞妞的后脑,另一只手撑住前排座椅,慢慢把身子侧过去,把女儿整个挡在自己和车窗之间。
“你打谁呢?”
她又问了一句,嗓子有点紧,但每个字都清楚。
大爷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另一侧座椅,包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先回过神,站起来挡了一下:
“别动手别动手,都别动手。”
周岚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大爷。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妞妞抱得更紧,孩子的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手背上。
“这老头怎么回事?”
后面有人小声说。
“上来就打孩子……”
“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
大爷突然回头,冲说话的人吼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破,像被踩住脖子的鸡。
车厢里又静了一下。
周岚趁这个空当,把妞妞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
她不是不气。
刚才那一下,她整条胳膊都是麻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顶出来。
可她知道,这时候只要她一喊,妞妞就会被吓醒。
孩子一路闹觉,上车前刚睡着,她舍不得。
大爷又转回来,盯着妞妞看。
那眼神不像发疯,倒像在认人,眉头拧着,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数什么。
周岚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大爷没动。
旁边有人拿手机对着这边,有人站起来往车厢两头看,找乘务员。
“算了算了,孩子也没醒。”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从前面探过头,
“大妹子,别跟老人一般见识。”
周岚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眼妞妞,孩子一只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她胳膊上,指头微微蜷着。
“没醒就没事?”
周岚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他刚才是打,不是碰。”
那女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过道里的大爷慢慢蹲下去,捡起那个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像突然泄了气,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两排座椅中间,不吵了,也不看周岚了。
“怎么回事?”
列车员小宋从车厢那头挤过来,手里还捏着检票夹。
“他打孩子。”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说,
“我们都看见了,上来就拍了一下。”
“不是拍!”
周岚突然提高了一点声音,
“是打。”
妞妞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像被惊着,小嘴撇了撇,又睡过去。
周岚赶紧轻轻拍她后背,一下一下,很稳。
小宋看看周岚,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大爷。
“大爷,您先起来,咱别在过道蹲着。”
大爷没动。
小宋伸手去扶,大爷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囡囡……不是囡囡……”
小宋没听清,弯下腰:
“您说什么?”
大爷又不说了,松开手,自己扶着座椅慢慢站起来。
周岚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人不像撒泼。
他眼睛很浑浊,眼袋重,嘴角往下撇着,像刚哭过,又像很久没睡。
“你认识我女儿?”
周岚问。
大爷摇头。
“那你打她干什么?”
大爷还是摇头。
车厢里有人冷笑:
“装傻呢。”
“我看就是故意的,欺负人娘俩。”
“赶紧叫乘警吧。”
小宋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先别吵。
“这位女士,您先看看孩子有没有事。”
周岚没掀妞妞的衣服。
她只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刚才被打的那边肩膀。
“现在没红。”
她说,
“但我不能当没发生。”
小宋点点头,又看向大爷:“大爷,您票呢?您坐哪个座?”
大爷在口袋里摸,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递过去。
小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行李架:
“您一个人?”
大爷点头。
“您刚才为什么打人家孩子?”
大爷不吭声。
“您要是不说,一会儿到站得请乘警上来。”
大爷低着头,手指在布包带子上绞来绞去。
“我认错了。”
他声音很小。
周岚听见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没松,反而更紧。
认错了?
她盯着大爷,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老头只是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又像根本不想解释。
“认错孩子就能打?”
旁边那个年轻女孩又出声,
“你认错人你打人家?”
“就是啊,这什么道理。”
“老人也不能这样。”
小宋赶紧拦住:
“大家先别围过来,车厢里还有别的乘客。”
周岚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妞妞,孩子睡得正沉,小脸粉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痕。
上车前,妞妞闹了一路。
在候车室哭,在检票口哭,过安检时把鞋都蹬掉了一只。
周岚一手抱孩子,一手拖箱子,背上还背着个妈咪包,头发散了,衣服前襟被妞妞抓得皱巴巴。
她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带妞妞坐车。
可每一次都像打仗。
孩子小,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只会哭。
她只能一遍一遍哄,一遍一遍看时间,生怕误了车。
好不容易上了车,妞妞哭累了,含着奶嘴睡过去。
周岚刚松了口气,想靠着窗眯一会儿。
就听见那声闷响。
她没想过自己会动手。
可当那只手落在妞妞身上时,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只记得自己把妞妞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推了出去。
推在大爷胸口。
没用多大力气,可那老头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座椅扶手上。
“好!”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接着,车厢里响起掌声。
不整齐,稀稀拉拉的,有人拍得响,有人只是跟着拍了两下。
也有劝和的:
“别打老人啊……”
“就是,推一下算了。”
“孩子又没怎么样。”
周岚站在座位前,胸口一起一伏。
她没觉得自己赢了。
她只觉得腿软。
小宋赶紧扶住大爷,又回头看周岚:
“您先坐下,别吓着孩子。”
周岚没坐。
她弯腰,把妞妞的毯子重新裹好,手指还在抖。
“这还只是开始。”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
小宋愣了一下:
“什么?”
周岚摇摇头,没再解释。
她慢慢坐回座位,把妞妞放在腿上,脸朝自己,背朝过道。
大爷被小宋带到车厢连接处,还在回头往这边看。
周岚没看他。
她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很疲惫,眼睛下面一片青。
可她的手没停,一直轻轻拍着妞妞的背。
像这样拍着,孩子就不会醒,就不会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周岚知道。
她知道那只手落下来的感觉,也知道自己推出去的那一下,心里有多怕。
车厢里的掌声早就停了。
有人还在小声议论,有人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看手机。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周岚,抱着妞妞,觉得这趟车忽然变得很长。
长到她不知道下一站还要多久,也不知道那个大爷还会不会再过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睡。
小宋把大爷带到车厢连接处,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岚。
她抱着妞妞坐在原位,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一直盯着过道方向。
小宋想了想,还是走回来,压低声音:
“这位女士,您要是担心,我给您换个座?”
“不用。”
周岚说,
“换了座,他要是再过来,我更看不见。”
小宋点点头,没再劝。
他站在两节车厢中间,一边看着大爷,一边用对讲机跟同事说了几句。
周岚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看。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周岚一眼:
“姑娘,你刚才那一下有点过了。”
周岚没接话。
“人家七十多岁的人了,你一个年轻人,推他干什么?”
“他打我孩子。”
周岚说。
“孩子不是没事吗?”
中年男人指了指妞妞,
“你看她睡得多好,又没哭又没闹。”
周岚低头看了看妞妞。
孩子确实没醒,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可那只手落下来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
“她没哭,是因为她睡着了。”
周岚说,
“不代表她没被打。”
中年男人啧了一声,转回头去,没再说话。
旁边那个年轻女孩却接了一句:“姐,你别理他。老人打孩子还有理了?”
她声音不小,车厢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中年男人又回头:
“我也没说打孩子有理,我是说,你推老人,万一推倒了,算谁的?”
“那她孩子被打,又算谁的?”
年轻女孩顶回去。
“你——”
“行了行了。”
小宋从连接处走回来,
“大家少说两句,别把事闹大。”
他站在过道中间,又看了看周岚:“您孩子真没事?要不要叫医务员过来看一眼?”
周岚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也想让人看看妞妞,可孩子刚睡着,一折腾肯定醒。
醒了,又要哭。
她一个人,哄不住。
“先不用。”
她说,
“我看着,要是她有反应,我再叫。”
小宋点头:“那行。您记着我电话,有事随时找我。”
他报了一串号码,周岚记在手机里。
她刚存完,就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椅背。
周岚回头。
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坐在她后排,孩子大概一岁多,正趴在她肩膀上打瞌睡。
“妹子,”
那女人压低声音,
“我刚才看见了。”
周岚看着她。
“那大爷的手,一直抖。”
女人说,
“他打你孩子的时候,手也是抖的。”
周岚愣了一下。
她当时太急,只看见那只手落下来,根本没注意抖不抖。
“你意思是,他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女人摇头,
“我是说,他可能真不是坏人,但他那样子,也不像正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坐他前面,他上车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
“念叨什么?”
“听不清。”
女人说,
“就听见什么‘囡囡’、‘别跑’……上车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
周岚心里一沉。
囡囡。
刚才大爷被小宋问急了,嘴里也蹦出过这个词。
“囡囡……不是囡囡……”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老人胡言乱语。
现在听这女人一说,她忽然觉得,大爷可能真不是冲着她来的。
他是冲着“囡囡”来的。
妞妞睡着了,侧着脸,小辫子歪在一边。
从过道看过去,确实像个扎小辫的小姑娘。
周岚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松的是,大爷可能不是故意挑她下手。
紧的是,如果大爷认错了人,那他真正要找的那个“囡囡”,又在哪里?
她正想着,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响动。
小宋的声音忽然高了:“大爷!您别过去!”
周岚抬头。
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宋身边挣开了,正扶着座椅靠背,一步一步往她这边走。
他走得很慢,腿脚不太利索,一只手扶着过道两边的座椅,另一只手攥着那个布包。
车厢里几个人都直起身子看他。
小宋追上来,想扶他,被他甩开。
“大爷,您先回去坐着——”
“我看看她。”
大爷说。
他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我就看看她。”
周岚把妞妞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撑在座椅扶手上,随时准备站起来。
大爷走到她座位旁边,停下来。
他没伸手。
只是弯下腰,歪着头,盯着妞妞的脸看。
看了很久。
久到周岚手心都出了汗。
然后,大爷慢慢直起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你孙女?”
周岚问。
大爷摇头。
“那你为什么叫她囡囡?”
大爷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
“我孙女,也这么大。”
他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也扎小辫,也爱睡觉,睡觉的时候,嘴巴也这样张着。”
周岚没说话。
她感觉到,车厢里安静下来。
连刚才那个中年男人都没再出声。
大爷又说:
“我三年没见着她了。”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慢慢往回走。
小宋赶紧跟上,扶着他,把他送回座位。
周岚抱着妞妞,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大爷那句话。
三年没见着孙女了。
那孙女去哪儿了?
是跟了妈,还是跟了爸?
是远嫁了,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低头看了看妞妞,孩子还在睡,小脸暖乎乎的,贴在她胸口。
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推出去那一下,没把大爷推倒。
要是推倒了,这个三年没见着孙女的老头,可能就要躺进医院了。
那她这趟回娘家,就真的回不成了。
她正想着,小宋又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女士,我跟车长汇报了。”
他压低声音,
“车长说,到下一站,让乘警上来处理。”
周岚心里一紧:
“一定要处理?”
“按流程是。”
小宋说,
“他动手打孩子,您也推了他,两边都得做个记录。”
“那要多久?”
“不好说。”
小宋摇头,
“乘警上来,问话、做笔录,最少也得半小时。”
周岚低头看了看妞妞。
半小时。
妞妞要是醒了,肯定要闹。
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车厢里被乘警问话。
旁边还坐着一个打她女儿的老头。
她想想都觉得累。
“能不能到站再处理?”
她问。
“到站了,您就得下车了。”
小宋说,
“您要是下车,这事就不好追了。”
周岚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闪过。
她想起自己上车前,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午到,你让爸来接我。”
妈在电话那头笑:
“行,我让你爸早点去车站等着。”
她要是被乘警留下,爸就得在出站口一直等。
她妈肯定也要打电话来问。
“到哪儿了?怎么还没到?”
她不想让妈担心。
可她又不想就这么算了。
大爷打了妞妞,一句“认错了”就想翻篇?
她咽不下这口气。
可她又怕。
怕事情闹大了,自己一个人,抱着孩子,应付不过来。
她正犹豫着,后排那个年轻妈妈又轻轻碰了碰她。
“妹子,”
那女人小声说,
“你要是怕麻烦,我帮你作证。”
周岚回头看她。
“我看见了,他先打你孩子,你才推他的。”
女人说,
“我帮你说话。”
周岚心里一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女人又说,
“我懂。”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睡着的孩子,又补了一句:
“要是有人打我孩子,我也得跟他拼命。”
周岚点点头。
她没再犹豫。
她转头看向小宋:
“那就等乘警上来吧。”
小宋愣了一下:
“您确定?”
“确定。”
周岚说,
“他打我孩子,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妞妞。
孩子还在睡,不知道妈妈刚才替她做了个决定。
周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妞妞的肩膀。
她忽然觉得,这趟车,比她想的还要长。
可她不怕了。
至少,有人愿意帮她说话。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她抱着妞妞,靠在椅背上,等着下一站。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列车长过来的时候,周岚正把妞妞往肩上托。
孩子睡沉了,胳膊软软地垂着,奶嘴还含在嘴里,一下一下地动。
周岚腾出一只手,把滑下来的毯子角掖回孩子腿弯里。
列车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先看了看周岚,又看了看车厢另一头的大爷,然后在小宋旁边站定,压低声音说:
“女士,麻烦您跟我到餐车做个记录。”
周岚没动:
“孩子睡着,我不方便走。”
列车长点点头:“那就在这儿说。乘警已经在前面站等着了,我先问几句。”
他翻开手里的本子,问周岚:
“您先动手,还是他先动手?”
“他先打的我孩子。”
周岚说。
“打哪儿了?”
“脸。”
周岚指了指妞妞左边脸颊,
“就这边,拍了一下。”
列车长低头看了看妞妞。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压着周岚的胸口,半边脸挤得鼓起来,看不出什么红印。
“孩子没醒?”
“一直没醒。”
周岚说。
列车长又转头问小宋:
“你到的时候,孩子醒着吗?”
小宋摇头:
“我来的时候孩子就在睡,一直没醒。”
列车长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又问:
“您推了他一下,是吧?”
周岚没回避:“是。他打完我孩子,我推了他。”
“他撞到座椅扶手了?”
“撞到了。”
周岚说,
“我推的是他肩膀,他往后倒,背撞在扶手上。”
列车长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他合上本子,对周岚说:“乘警上来以后,会分别问话。您要是愿意,到站可以交站处理;要是不愿意,车上做个记录,您就可以继续走。”
周岚问:
“交站处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到站以后,由车站民警接手。”
列车长说,“该看监控看监控,该做笔录做笔录。时间会长一些。”
周岚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妞妞。
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睡得满头都是细汗。
她想起爸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要是交站处理,爸得等到什么时候?
妈在家肯定也坐不住,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
可要是不交站,只做个记录,那大爷打了孩子,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她正想着,车厢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小宋先听见了,快步走过去。
周岚抬头,看见大爷从座位上站起来,正往这边走。
列车长也看见了,往前迎了两步:
“大爷,您先坐着,乘警马上到。”
大爷没停。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椅背,眼睛一直看着周岚怀里的妞妞。
周岚下意识地侧过身,把妞妞挡在里面。
大爷走到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被列车长拦住了。
“大爷,您不能过去。”
列车长说,
“您先回座位。”
大爷没再往前走。
他就站在过道里,看着周岚,嘴唇抖了抖。
“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
声音不大,但周岚听得清清楚楚。
“我认错人了。”
周岚没接话。
她不想跟这个老头再说什么。
刚才那一巴掌,拍在妞妞脸上,也拍在她心口上。
现在一句“认错人了”,能顶什么用?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
列车长把小宋叫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大爷劝回了座位。
大爷坐下以后,没再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累了。
周岚收回视线,发现后排那个年轻妈妈正看着她。
“别怕。”
那女人轻声说,
“乘警来了,我帮你作证。”
周岚点点头。
她忽然想,要是这趟车没有这个陌生女人,她是不是早就撑不住了。
一个人抱着孩子,被一个老头打了,还要被车厢里的人看来看去。
有人站在她这边,她心里就踏实一点。
没过多久,车慢了下来。
广播里开始报站。
周岚知道,乘警要上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妞妞,孩子还睡着,呼吸很匀,小嘴微微张着。
她忽然有点后悔。
刚才推大爷那一下,是不是太用力了?
要是大爷真摔出个好歹,她一个人怎么说得清?
可她又想,要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推。
孩子被人打了,她不可能坐在那儿不动。
她正想着,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两个乘警上了车。
小宋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把人领到车厢里。
乘警先走到大爷那边,问了几句。
大爷说话很慢,声音也低,周岚听不太清。
她只看见乘警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乘警走过来,在周岚座位旁停下。
“您是孩子母亲?”
“是。”
周岚说。
“麻烦您把刚才的情况说一下。”
周岚把妞妞往怀里抱了抱,从头讲了一遍。
从大爷经过,到突然伸手打孩子,到她推了大爷,再到大爷走回来说认错了人。
她讲得很慢,尽量不落下细节。
乘警边听边记,中间问了一句:
“孩子现在怎么样?”
“一直在睡。”
周岚说,
“没醒,也没哭。”
乘警点点头,又转头问后排那个年轻妈妈:
“您看见了吗?”
“看见了。”
女人说,
“他先打孩子,她才推的人。”
乘警又问了小宋几句,然后走到大爷那边,继续问话。
周岚坐在座位上,看着乘警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这事最后会怎么处理。
她只希望,别拖太久。
妞妞快醒了。
孩子一醒,就要吃,要喝,要闹。
她一个人,在车厢里,应付不过来。
正想着,妞妞忽然动了动。
周岚低头一看,孩子的小手从她衣领上松开,揉了揉眼睛。
“妈妈……”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周岚心里一紧。
她轻轻拍着妞妞的背:
“妈妈在呢,再睡一会儿。”
妞妞没再睡。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往周岚怀里钻了钻。
“妈妈,我饿。”
周岚愣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上车前光顾着赶车,妞妞中午没吃几口饭。
她翻了翻背包,里面只有一包饼干,还是出门前随手塞的。
她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塞进妞妞嘴里。
妞妞含着饼干,眼睛又闭上了。
周岚松了口气。
她抬头,看见那个乘警正朝她走过来。
“女士,”
乘警说,“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您要是同意,我们车上做个记录,您到站就可以走。”
周岚问:
“那他呢?”
“他那边,我们也会做记录。”
乘警说,“因为孩子没有明显伤情,您也推了他,双方都有肢体接触。按目前情况,我们先按纠纷登记处理。”
周岚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妞妞,孩子正含着饼干,半睡半醒。
“您要是不放心,”
乘警又说,
“到站以后,可以带孩子去医院看看,留个凭证。”
周岚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说:“我不用交站处理。我就一个要求,他别再靠近我孩子。”
乘警说:
“这个您放心,我们会安排他换到别的车厢。”
周岚愣了一下。
换车厢?
她看了看车厢另一头的大爷。
那老头还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一个人?”
周岚问。
“一个人。”
乘警说,
“没有同行人。”
周岚没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大爷刚才那句话。
三年没见着孙女了。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她又告诉自己,这跟她没关系。
他三年没见着孙女,就能打别人的孩子?
这道理说不通。
乘警走后,小宋过来,帮大爷拿东西。
大爷站起来,跟着小宋往车厢连接处走。
经过周岚座位时,他停了一下。
周岚立刻把妞妞往怀里紧了紧。
大爷没看她。
他低头看了看妞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跟着小宋走了。
周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一点。
可又没完全松下来。
她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大爷走了以后,车厢里安静了不少。
后排那个年轻妈妈凑过来,小声说:
“他走了,你安心坐着吧。”
周岚点点头:
“谢谢你。”
“谢什么。”
女人说,
“都是当妈的。”
周岚笑了笑。
她低头看了看妞妞,孩子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
“妈妈,我们到了吗?”
“快了。”
周岚说,
“再睡一会儿,到了妈妈叫你。”
妞妞摇摇头:
“我睡不着。”
周岚没法子,只能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孩子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热乎乎的。
周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大爷也换车厢了,乘警也做了记录。
可她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想起大爷看妞妞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像是坏人。
可也不像是个正常的老人。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这趟车就没完没了了。
车又开了一阵。
广播里开始报站。
周岚收拾好东西,把背包背在肩上,抱起妞妞。
孩子不重,可抱了一路,她的胳膊早就酸了。
她咬着牙,往车门走。
小宋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伸手帮她提了一下背包。
“您慢点。”
小宋说。
周岚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下了车。
站台上风很大。
周岚把妞妞的毯子裹紧,快步往出站口走。
孩子趴在她肩上,小声问:
“妈妈,外公呢?”
“在出站口等我们。”
周岚说。
她走得很急,鞋跟踩在站台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出站口的人很多。
周岚一眼就看见了爸。
老头站在栏杆外面,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看见她,赶紧招手:
“岚岚,这儿!”
周岚走过去,把妞妞递过去。
爸接过孩子,笑着问:
“路上累不累?”
周岚摇摇头。
她没说话。
爸抱着妞妞往外走,边走边问:“饿不饿?你妈在家炖了排骨。”
妞妞趴在姥爷肩上,小声说:
“我饿。”
爸笑了:
“那赶紧回家,姥姥等着呢。”
周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妞妞的脸。
就是被大爷拍过的那边。
孩子没躲,也没喊疼。
她只是歪着头,看着周岚:
“妈妈,怎么了?”
周岚摇摇头:
“没事。”
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
手指有点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明明已经下车了。
明明爸就在前面。
可她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黑沉沉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上爸。
爸回头看她:“怎么了?走得这么慢。”
“没事。”
周岚说,
“就是有点累。”
爸没再多问。
他抱着妞妞,往停车场走。
周岚跟在后面,看着爸的背影,又看看妞妞趴在爸肩上的小脸。
她忽然想,这趟车,总算下车了。
可一个母亲独自带孩子走路时的那种紧张,好像一点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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