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68岁，和继父分床12年，那天她摔了腿，继父把铺盖搬回里屋

我妈68岁，和继父分床12年，那天她摔了腿，继父把铺盖搬回里屋，还撂一句“你妈夜里得有人守”，我站门口没敢出声，手里那碗粥凉透了

粥是早上六点四十盛出来的。

小米粥。我熬的。熬了四十分钟，中间搅了七回。我妈牙口不好，得熬到米粒开花，水米不分。我端着碗站在里屋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那条缝里能看见继父的背。他蹲在地上，把他那床铺盖往我妈床边挪。铺盖卷了十二年，一直搁在外屋那张单人床上，蓝格子被罩，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他先把褥子铺在地上，用手掌一遍遍抹平，像抹墙。然后他把被子抖开，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长条，搁在褥子上。

我妈躺在床上，左腿打了石膏，从脚踝一直打到膝盖上面。她没说话。她看着继父搬铺盖，眼睛跟着他的手走。

继父直起腰，捶了一下后腰，说了一句：“你妈夜里得有人守。”

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风大。

我站在门口，没敢出声。手里的粥碗开始发烫，然后不烫了。凉透了。

碗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用指甲刮了一下，米膜卷起来，像一小片塑料。

我妈六十八。继父七十一。他们分床十二年。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有些事你问了，他们也不说。他们那代人，分床不分家，各睡各的，日子照样过。外屋那张单人床，是继父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铁架子，床头掉漆，他拿报纸糊了一圈。我妈睡里屋大床，一米五，棕绷床垫，睡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个人形。

我小时候以为所有人家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不是。

我继父姓赵。我管他叫赵叔。他是在我十二岁那年进的门。我亲爹走的那年我九岁。走是走了，没死，是跟一个卖服装的女人去了南方。我妈哭了一年，然后不哭了。她把亲爹的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塞进抽屉最底下。相框空着，挂了好几年。后来赵叔来了，相框里放了赵叔的照片。

赵叔是轧钢厂的。下岗那年他四十三。后来蹬三轮，给人拉货。再后来年纪大了，蹬不动，就在小区看门。一个月一千八。我妈退休金两千三。两个人加起来四千一。够花。但也只是够花。

赵叔搬铺盖那天，是三月。倒春寒。窗外的玉兰刚开，又被霜打蔫了。我妈是三天前摔的。在菜市场。地上有水，她踩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左歪，左腿别在身子底下。股骨颈骨折。医生说，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得换关节。国产的两万八，进口的四万六。

我妈说，国产的就行。

赵叔没说话。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很大，骨节粗，指甲缝里有黑泥。那是看门时修自行车链条留下的。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缴费窗口。我看见他从内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一沓钱。有红的，有绿的。他数了两遍。

我站在他身后，说，我这儿有。

他没回头。他说，你留着。

那天晚上，我妈住进病房。六人间。靠窗。隔壁床是个老太太，也是摔了腿。她儿子在陪护。那儿子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太静，谁都能听见。他在说钱。说医药费怎么摊。说他姐该出多少。说他最近手头紧。老太太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她儿子说了半个钟头，最后说了一句，行，那我先垫上，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这四个字我听了太多遍。

赵叔坐在我妈床边。他从家里带来一个暖水瓶，红色塑料壳的，上面印着牡丹花。那暖水瓶比我年纪都大。他拧开盖子，往搪瓷杯里倒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说，晾着。

我妈说，你回去吧。

赵叔说，嗯。

但他没动。他坐在那张折叠椅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我妈的腿。石膏是白色的。他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烟盒瘪了。他捏了捏，没抽，又塞回去。

病房里不让抽烟。

那天夜里我守的。赵叔回去了。第二天早上他来的时候，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鸡汤。他把鸡汤倒进碗里，递给我妈。我妈喝了两口，说，淡了。

赵叔说，没放盐。

我妈说，不放盐怎么喝。

赵叔说，医生说的，少盐。

我妈把碗搁下。她没再喝。赵叔把碗端起来，拿勺子搅了搅，自己喝了一口。他说，是淡了。然后他端着碗去护士站，问能不能加盐。护士说不行。他回来，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说，忍忍。

我妈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妈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赵德柱，你把铺盖搬回来吧。

赵叔正在拧暖水瓶盖子。他手停了一下。

他说，行。

就一个字。

那是我妈摔腿的第三天。赵叔搬铺盖是第四天早上。我端着粥站在门口，看见他搬。他搬得很慢。褥子在地上铺平了，他又跪上去，用手掌压了压。他的膝盖不好。跪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他没起来。他就那么跪着，把被子的四个角抻直。

我妈说，你起来。

赵叔说，嗯。

他又跪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手撑着床沿，一撑，一挺。他站直了，喘了口气。他说，夜里得有人守。

我妈说，我夜里又不喝水。

赵叔说，万一呢。

万一。这两个字我听过太多次。

万一你妈夜里要上厕所。万一你妈翻身掉下来。万一。万一。人生就是由无数个万一组成的。你防不住所有的万一。但你得防。你得守着。

我站在门口，粥凉透了。我没进去。我退了两步，把碗搁在鞋柜上。鞋柜上有一层灰。我妈擦不动了。赵叔也不擦。鞋柜上放着三双鞋。我妈的布鞋，赵叔的胶鞋，还有一双我的旧运动鞋。我高中时候穿的。早就不能穿了，我妈一直没扔。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九十年代的。木头扶手，海绵垫子，上面铺着一块毛巾被。毛巾被上有烟洞。赵叔抽烟烫的。他戒过好几次烟。每次戒三天，第四天又开始抽。他说，看门没事干，不抽烟干啥。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里屋赵叔在说话。声音低，听不清。我妈偶尔应一声。嗯。啊。行。

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像水滴。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我老婆发的。她问，妈怎么样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又打，又删。最后我发了一个字，嗯。

她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膝盖上有一条牛仔裤。穿了三年了。裤脚磨毛了。我一个月挣七千二。房贷三千八。孩子幼儿园两千。剩下的吃饭。我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六。我们没存下钱。一分都没存下。

我妈住院押金交了一万。赵叔掏的。我说我掏。他说你留着。你留着。你留着。这三个字像钉子。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上有个靠垫，我妈绣的。十字绣。上面是一只老虎。老虎绣得不像老虎，像猫。我妈说，绣着玩的。她绣了三个月。每天绣一点。绣完了，搁在沙发上。谁也没舍得坐。后来赵叔坐上去，靠垫被压扁了。我妈说，你起来。赵叔说，一个靠垫，坐坐怎么了。我妈说，你起来。赵叔就起来了。

那个靠垫现在还在沙发上。扁了。老虎还是像猫。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亲爹走的那天。他提着一个旅行包。包是红色的，人造革。他把包搁在门口，蹲下来跟我说，爸出去一趟，给你买糖。我说，好。他就走了。他走了以后，我妈把门关上。她没哭。她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把相框里的照片抽出来。我站在旁边看。她把照片撕了。撕成四瓣。然后她又把碎片捡起来，拼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又撕了一遍。这回撕成八瓣。然后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她没哭。她一直没哭。

后来赵叔来了。赵叔不怎么会说话。他第一次来我家，提了一袋苹果。苹果是国光，小，酸。他搁在桌上，说，吃。我妈说，坐。他就坐。两个人坐了一个钟头，没说话。后来赵叔说，我走了。我妈说，嗯。

赵叔走了以后，我妈笑了一下。她说，这人，话比你还少。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没领证。我妈说，都这岁数了，领什么证。赵叔说，行。他们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分床十二年。前十年是睡一起的。后来我妈说，他打呼噜。赵叔说，你妈觉轻。他们就分开了。

我从来没问过。有些事你问了，他们也不说。他们说，没咋。他们说，挺好。他们说，你忙你的。

你忙你的。这四个字我听了太多遍。

那天上午我请假了。我坐在客厅里。赵叔从里屋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盆。盆里是我妈的毛巾和牙刷。他把盆端到厕所。我听见水声。过了一会儿，他出来，盆里空了。他把盆搁在阳台上。阳台上有几盆花。一盆绿萝，一盆吊兰。都蔫了。赵叔给花浇水。浇完了，他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走过去。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钱的事……

他说，我有。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攒的。

我说，你一个月一千八，怎么攒。

他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烟灰挺长，他弹了一下。烟灰掉在阳台的水泥地上。他用脚蹭了蹭。

他说，你妈不知道。

我说，什么。

他说，我攒了四万。搁在银行。死期。你妈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脸上有老年斑。耳朵旁边有一块褐色的。他的头发白了，剩下不多，贴在头皮上。他抽完烟，把烟头搁在窗台上，摁灭了。他说，你别跟你妈说。

我说，嗯。

他说，说了她该睡不着了。

他转身回了屋里。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那是蹬三轮落下的。他蹬了十几年三轮。风里来雨里去。后来蹬不动了，去看门。一个月一千八。他攒了四万。死期。

四万。够换一个关节。国产的。两万八。还剩一万二。够住几天院。够买几盒药。够。

我站在阳台上。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阳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我摸了摸土。干的。赵叔刚浇过水，但土还是干的。水从盆底流走了。土留不住。就像有些东西，你攥得再紧，也留不住。

那天中午我做的饭。西红柿炒鸡蛋。米饭。赵叔吃了一碗。我妈在床上吃。赵叔把碗端进去，把筷子搁在碗上。我妈说，你吃你的。赵叔说，我吃过了。

他吃过了。他端着空碗出来，又盛了一碗。他坐在饭桌前，低头吃。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拌在米饭里。他吃得很慢。嚼一口，停一下。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上有茧。厚茧。他握筷子的时候，茧子硌着筷子。他夹了一块鸡蛋，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

他说，你妈摔了，得有人伺候。

我说，我请了几天假。

他说，你忙你的。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你七十多了。

他说，嗯。

我说，你夜里守着我妈，你身体扛得住吗。

他没说话。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他把碗搁在桌上。碗空了。他说，扛不住也得扛。

扛不住也得扛。这六个字。我爹没说过。我爹走了。我继父说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我去结账。护士说，押金还有。我说，我再交一万。护士看了我一眼。她没说话。她刷了我的卡。我卡里还剩两千三。下个月房贷三千八。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他歪着头，嘴角流口水。推轮椅的是个中年女人。她一边推一边打电话。她说，我这就回去。她说，你先把饭热上。她说，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我知道。这三个字我也听了太多遍。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我摸了摸兜。兜里有一包烟。我不怎么抽烟。但兜里总搁着一包。我掏出来，抽出一根。没点。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我塞回去。

我走出医院。外面风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我站在台阶上。台阶下有一排共享单车。黄的蓝的。横七竖八。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跑过来，扫了一辆。他跨上去，蹬了两下，链条掉了。他骂了一句。他蹲下来，把链条挂上。手上沾了油。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他骑走了。

我看着他骑远。消失在路口。我想起赵叔。赵叔年轻时候也这样。骑着三轮。链条掉了。蹲下来修。手上沾了油。在裤子上蹭。

我回到家。赵叔在里屋。我妈睡着了。赵叔坐在折叠椅上。他脑袋歪着，也睡着了。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铺盖铺在我妈床边。蓝色格子被罩。被子叠成长条。他连衣服都没脱。鞋也没脱。胶鞋上沾着泥。泥干了。灰白色。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把门轻轻带上。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赵叔在打盹。我妈在睡觉。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道光落在铺盖上。照出被子上的灰尘。细细的。飘着。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靠垫还在。老虎像猫。我拿起靠垫，翻过来。背面是我妈绣的字。两个字。

“平安”。

她绣了三个月。每天绣一点。她没说绣给谁。她就搁在那儿。谁也没坐。后来赵叔坐了。我妈说，你起来。赵叔就起来了。

我把靠垫搁在腿上。我掏出手机。我老婆又发了一条消息。她说，晚上我炖排骨。你回来吃吗。

我打了几个字。我写，我回。我又删了。我写，你们吃。我又删了。我写，我晚点回。

她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搁下。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走路。咚咚咚。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远处有车喇叭。一声。又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十二岁那年，赵叔第一次来我家。他提着一袋苹果。苹果是国光。小。酸。他搁在桌上。说，吃。

我妈说，坐。

他坐了一个钟头。

后来他走了。我妈把苹果洗了。她削了一个。切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搁在桌上。她说，你赵叔人老实。

我说，嗯。

她说，话少。

我说，嗯。

她说，比你爹强。

我没说话。我把苹果吃了。苹果酸。酸得我牙倒了。但我吃完了。连核都啃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我妈看上的不是赵叔的老实。她看上的是他那袋苹果。他只有一袋苹果。但他全提来了。他没留一个给自己。

他攒了四万。死期。我妈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天渐渐暗了。里屋传来赵叔的咳嗽声。他醒了。我听见他站起来。椅子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他把门拉开。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他说，你没走。

我说，没走。

他说，你妈醒了。

我说，嗯。

我站起来。我走进里屋。我妈睁着眼。她看着我。她说，你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你赵叔做的饭不好吃。

赵叔在门口说，我做的饭咋不好吃了。

我妈说，就是不好吃。

赵叔说，那你别吃。

我妈说，我吃了。

赵叔说，吃了还说不好吃。

我妈说，吃了才说。

赵叔没说话。他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他在洗碗。

我妈看着我。她小声说，你赵叔把铺盖搬回来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他打呼噜。

我说，嗯。

她说，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还让他搬。

她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万一呢。

万一。又是万一。

她说，万一我夜里死了，没人知道。

我说，妈。

她说，你赵叔守着我，我踏实。

我站在床边。我看着我妈。她老了。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她的手搁在被子上面。手背上有一块淤青。那是扎针留下的。她的手瘦得像一把柴。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肉了。边上有一丝血。干了。

她说，你回去吧。你明天还得上班。

我说，嗯。

她说，你媳妇一个人弄孩子，累。

我说，嗯。

她说，你赵叔在这儿就行。

我说，嗯。

我转身。赵叔站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说，你妈该吃药了。

他把水杯递给我妈。我妈接过去。她喝了一口。她说，烫。

赵叔说，晾晾。

我妈说，你端来的时候不知道晾。

赵叔说，刚倒的。

我妈说，那你就不知道晾晾再端来。

赵叔说，你事儿真多。

我妈说，我事儿多你走啊。

赵叔没说话。他把杯子接过去。他走到厨房。我听见他倒水。他又端回来。他说，晾了。

我妈接过去。她喝了一口。这回她没说话。

我走出里屋。我穿上外套。赵叔跟出来。他站在门口。他说，你走吧。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你晚上睡觉警醒点。

他说，我知道。

我说，她要是疼得厉害，你给我打电话。

他说，知道。

我说，你……你注意身体。

他说，嗯。

他站在门口。门开着。楼道的灯是声控的。灯灭了。他站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听见他说，走吧。

我下楼。楼道里很黑。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我看见台阶上有灰。有烟头。有瓜子皮。我走到二楼。二楼的门口搁着一袋垃圾。垃圾袋破了。菜叶子掉出来。我绕过垃圾。我走到一楼。我推开单元门。

外面风大。我裹紧外套。我走到车棚。我的电动车停在那儿。车座上有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我骑上去。我拧开钥匙。车灯亮了。照出一小片地。地上有一滩水。水里映着灯。

我骑出小区。街上人不多。路灯黄。一个老头在遛狗。狗是泰迪。穿一件红衣服。老头走得很慢。狗跑两步，停下来等他。我骑过去。风吹在脸上。凉。

我骑到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外卖车。骑手在打电话。他说，马上到。他说，对不起。他说，路上堵。他说，您别给差评。他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他看了我一眼。他笑了一下。他说，不容易。

我说，嗯。

绿灯。他骑走了。我也骑走了。我骑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我掏出手机。我老婆发了一条消息。她说，排骨炖好了。你回不回来。

我打了两个字。我写，回了。我发出去。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骑进去。我把车停好。我上楼。我推开门。我老婆在厨房。孩子在看动画片。电视里放着光头强。孩子没笑。他盯着屏幕。他手里捏着一块饼干。饼干碎了。渣掉在沙发上。

我脱了外套。我坐在沙发上。我老婆端出一碗排骨。排骨冒着热气。她说，趁热吃。

我拿起筷子。我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烂。脱骨。我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化开。我嚼了嚼。咽了。

我老婆说，妈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她说，你赵叔呢。

我说，守着。

她说，他七十多了吧。

我说，七十一。

她说，身体扛得住吗。

我说，扛不住也得扛。

她没说话。她坐在对面。她看着我吃。她的手上有一道口子。切菜切的。贴了一个创可贴。创可贴湿了。她没换。

她说，这个月房贷。

我说，我知道。

她说，幼儿园下个月要交学费。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妈那边……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放下筷子。我说，我吃饱了。

她说，你才吃一块。

我说，我不饿。

我站起来。我走到阳台。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弯。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我掏出烟。我点了一根。我抽了一口。烟呛嗓子。我咳了两声。

我老婆在屋里说，你少抽点。

我说，嗯。

我把烟掐了。我站在阳台上。风从北边来。凉。我想起赵叔。赵叔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用脚蹭蹭。他说，你别跟你妈说。

四万。死期。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栏杆是铁的。锈了。我摸了一手锈。红的。像血。

我回到屋里。孩子睡了。我老婆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我拿起手机。我打开招聘软件。红点。九十九条。我点开。一个岗位。要求：三十五岁以下。本科。三年经验。薪资：四千到六千。

我三十七。我本科。我十年经验。

我关掉软件。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一张缴费单。幼儿园的。三千二。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我陷进去。我想起我妈。她躺在床上。石膏从脚踝打到膝盖。她看着赵叔搬铺盖。她说，你起来。赵叔说，嗯。但他没起来。他跪在褥子上。把被子抻直。

我坐在沙发上。我忽然想。我妈和赵叔。分床十二年。他们各睡各的。各吃各的。各抽各的烟。各攒各的钱。但他们在一张桌上吃饭。在一个屋里看电视。在一个阳台上晾衣服。他们没领证。他们没说过爱。他们甚至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但他们守着。

我妈摔了。赵叔搬铺盖。他说，你妈夜里得有人守。他说，万一呢。

万一。这两个字。比爱重。

我站起来。我走到卧室。我躺在床上。我老婆躺在我旁边。她背对着我。她睡着了。呼吸很轻。我睁着眼。天花板上有裂纹。我想起我妈家的天花板。也有裂纹。从灯座裂到墙角。我妈看了很久。她说，万一我夜里死了，没人知道。

我翻了个身。我闭上眼。我睡不着。

我想起那碗粥。早上六点四十盛出来的。小米粥。熬了四十分钟。搅了七回。我端着它站在门口。门虚掩着。赵叔在搬铺盖。我妈看着。我站门口没敢出声。手里那碗粥凉透了。

碗壁上结了一层膜。米膜。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卷起来。像塑料。

那碗粥后来我倒了。倒进水池。米膜粘在水池壁上。我用水冲。冲不掉。我用手抠。抠下来了。搁进垃圾桶。

我回到沙发上。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我穿上外套。我出了门。我下楼。我骑上电动车。我骑回我妈家。

我推开门。客厅里黑着。里屋亮着灯。我走到里屋门口。门虚掩着。我往里看。赵叔坐在折叠椅上。他脑袋歪着。睡着了。我妈也睡着了。铺盖铺在床边。蓝色格子被罩。赵叔的一只手搁在被子上。我妈的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两只手隔着几寸。

我站在门口。我没进去。我把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

我走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靠垫在。老虎像猫。我拿起靠垫。翻过来。背面。平安。

我把靠垫抱在怀里。我坐在黑暗里。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走路。咚咚咚。远处有车喇叭。一声。又一声。

我掏出手机。我打开微信。我找到我妈的对话框。我打了几个字。我写，妈，我明天早上给你送粥。我写，小米粥。我写，熬四十分钟。我写，搅七回。

我看了看。我删了。

我重新打。我写，妈，我明天来。

我发出去。

我妈没回。她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我抱着靠垫。我闭上眼。我听见里屋赵叔的呼吸声。很轻。像一根线。连着。没断。

我坐在那儿。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我听见我妈咳嗽了一声。赵叔醒了。他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他问，喝水不。

我妈说，不喝。

赵叔说，那睡吧。

我妈说，嗯。

赵叔坐回折叠椅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他把铺盖展开。他躺下去。铺盖铺在地上。薄。硬。他翻了个身。折叠椅响了一声。

我妈说，你上来睡。

赵叔说，不用。

我妈说，地上凉。

赵叔说，没事。

我妈说，你上来。

赵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站起来。他把铺盖卷起来。搁在折叠椅上。然后我听见床响了一声。他躺到我妈旁边了。

我妈说，你别打呼噜。

赵叔说，我尽量。

我妈说，你尽量也没用。

赵叔说，那你别听。

我妈说，我耳朵又没开关。

赵叔说，那你把耳朵堵上。

我妈说，你起来。

赵叔说，不起来。

我妈说，你起来。

赵叔说，不起来。

我妈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我坐在沙发上。我抱着靠垫。我笑了。我也笑了。我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掉在靠垫上。老虎像猫。平安。

我擦了擦脸。我站起来。我走到门口。我穿上鞋。我推开门。楼道里黑。我跺了一脚。灯亮了。

我下楼。我骑上电动车。我骑回家。风大。我骑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想起我妈。我想起赵叔。我想起那碗粥。凉透了。

我骑到楼下。我停好车。我上楼。我推开门。我老婆翻了个身。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妈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躺下。我闭上眼。我听见我老婆的呼吸声。很轻。像一根线。连着。没断。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我熬粥。小米粥。熬了四十分钟。搅了七回。我盛了一碗。我端着它。我骑上电动车。我骑到我妈家。

我推开门。客厅里没人。里屋门开着。我走进去。我妈坐在床上。赵叔坐在折叠椅上。他在给我妈梳头。他用一把塑料梳子。梳得很慢。我妈的头发白了。稀了。他梳一下，停一下。他把掉在梳子上的头发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团成一个小球。

我妈看见我。她说，你来了。

我说，嗯。

我把粥搁在床头柜上。我说，小米粥。

我妈说，熬了多久。

我说，四十分钟。

她说，搅了几回。

我说，七回。

她说，搁糖了没。

我说，没搁。

她说，没搁怎么喝。

赵叔说，没搁也能喝。

我妈说，你闭嘴。

赵叔说，我不闭。

我妈说，你……

她没说完。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花。赵叔也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他缺了一颗门牙。那是去年啃骨头啃掉的。

我站在床边。我看着他们。我妈端起碗。她喝了一口粥。她说，还行。

赵叔说，你儿子熬的。

我妈说，我知道。

赵叔说，你也不说句好。

我妈说，还行就是好。

赵叔说，你这人。

我妈说，我这人怎么了。

赵叔说，没怎么。

我妈喝粥。赵叔梳头。梳子一下一下。我妈的头发掉在床头柜上。团成小球。小球越来越多。赵叔把它们拢在一起。搁在手心里。他看了看。然后他吹了一口气。头发飘起来。落在铺盖上。蓝色格子。白的头发。一根一根。

我站在门口。我没说话。我看着他们。我想起那碗粥。昨天早上那碗。凉透了。我倒了。今天我重新熬了一碗。热的。

我妈喝完了。她把碗递给我。她说，再来一碗。

我接过碗。我走到厨房。厨房里有阳光。照在灶台上。灶台上有油渍。我拿起碗。我盛粥。小米粥。黄的。稠的。我端着碗走回里屋。

我妈接过碗。她说，你赵叔也喝。

我说，锅里还有。

赵叔说，我不喝。

我妈说，你喝。

赵叔说，我不喝。

我妈说，你喝。

赵叔说，行。

他站起来。他走到厨房。他盛了一碗。他端着碗回来。他坐在折叠椅上。他喝了一口。他说，淡。

我妈说，没搁糖。

赵叔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知道还嫌淡。

赵叔说，我嫌淡怎么了。

我妈说，没怎么。

赵叔说，那你别管我。

我妈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赵叔没说话。他低头喝粥。他喝得很快。喝完了。他把碗搁下。他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站起来。他走到阳台。我听见打火机响。他抽烟。烟味飘进来。我妈闻了闻。她说，又抽。

我说，让他抽吧。

我妈说，抽死他。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昨天晚上让他上床睡了。

她看了我一眼。她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裂纹。从灯座到墙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地上凉。

我说，嗯。

她说，他膝盖不好。

我说，嗯。

她说，他跪着铺褥子，我看见了。

我说，嗯。

她说，他以为我没看见。

我说，他知道了。

她说，知道什么。

我说，知道你看见了。

她没说话。她端起碗。她喝了一口。粥凉了。她没嫌。她喝完了。她把碗搁下。她说，你回去吧。

我说，嗯。

她说，明天别来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忙你的。

我说，我不忙。

她说，你忙。

我说，妈。

她说，回去吧。

我站起来。我走到阳台。赵叔在抽烟。他站在栏杆边。烟灰掉下去。他看见我。他说，走了。

我说，嗯。

他说，明天别来了。

我说，你也这么说。

他说，你妈心疼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行。

他把烟头掐了。他搁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排烟头。他攒的。他没扔。他说，留着，还能抽。

我看着他。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那四万，你留着。

他说，嗯。

我说，别取。

他说，嗯。

我说，你跟我妈说。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你攒了四万。

他没说话。他看着楼下。楼下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搭在绳子上。红的。绿的。花的。一个老太太弯着腰。用棍子拍打被子。嘭。嘭。嘭。灰尘飞起来。在阳光里飘。

赵叔说，不说。

我说，为什么。

他说，说了她该睡不着了。

我说，她知道你为她好。

他说，她不知道。

我说，她知道。

他说，她知道了，就该想，这钱哪来的。她该想，你是不是从牙缝里省的。她该想，你是不是没吃好。她该想。她一想，就睡不着。

我没说话。

他说，你妈睡不着，就折腾我。

我笑了。

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缺了门牙。他说，走吧。

我下楼。我骑上电动车。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叔站在阳台上。他手里又点了一根烟。烟飘起来。散在风里。我骑走了。

风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我骑到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外卖车。骑手在打电话。他说，马上到。他说，对不起。他说，路上堵。他说，您别给差评。他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他看了我一眼。他笑了一下。他说，不容易。

我说，嗯。

绿灯。他骑走了。我也骑走了。

我骑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我掏出手机。我打开微信。我找到我妈的对话框。她回了一条。她说，粥还行。

我打了几个字。我写，明天还熬。我发出去。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骑进去。我停好车。我上楼。我推开门。我老婆在厨房。孩子在看动画片。光头强。孩子没笑。他盯着屏幕。他手里捏着一块饼干。饼干碎了。渣掉在沙发上。

我脱了外套。我坐在沙发上。我拿起靠垫。老虎像猫。平安。

我抱着靠垫。我闭上眼。我想起我妈。我想起赵叔。我想起那碗粥。昨天那碗凉透了。今天那碗热了。明天那碗。明天再说。

我坐在沙发上。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走路。咚咚咚。远处有车喇叭。一声。又一声。

我没动。我就那么坐着。抱着靠垫。像抱着一个暖水瓶。红色塑料壳。牡丹花。比我年纪都大。

赵叔拧开盖子。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他说，晾着。

我妈说，你端来的时候不知道晾。

赵叔说，刚倒的。

我妈说，那你就不知道晾晾再端来。

赵叔说，你事儿真多。

我妈说，我事儿多你走啊。

赵叔没说话。他把杯子接过去。他走到厨房。我听见他倒水。他又端回来。他说，晾了。

我妈接过去。她喝了一口。这回她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我睁开眼。天黑了。我老婆端出排骨。她说，趁热吃。

我拿起筷子。我夹了一块。排骨炖得烂。脱骨。我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化开。我嚼了嚼。咽了。

她说，妈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她说，你赵叔呢。

我说，守着。

她说，他七十多了吧。

我说，七十一。

她说，身体扛得住吗。

我说，扛不住也得扛。

她没说话。她坐在对面。她看着我吃。她的手上有一道口子。切菜切的。贴了一个创可贴。创可贴湿了。她没换。

我放下筷子。我说，我吃饱了。

她说，你才吃一块。

我说，我不饿。

我站起来。我走到阳台。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弯。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我掏出烟。我点了一根。我抽了一口。烟呛嗓子。我咳了两声。

我老婆在屋里说，你少抽点。

我说，嗯。

我把烟掐了。我站在阳台上。风从北边来。凉。

我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到屋里。孩子睡了。我老婆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我拿起手机。我打开微信。我妈没再发消息。赵叔也没发。我打了几个字。我写，赵叔，夜里警醒点。我删了。我写，妈，明天我送粥。我删了。

我什么都没发。

我把手机搁下。我坐在沙发上。我抱着靠垫。老虎像猫。平安。

我闭上眼。

里屋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缝里有一道光。光落在铺盖上。蓝色格子。白的头发。一根一根。

我听见赵叔的呼吸声。很轻。像一根线。连着。没断。

我听见我妈翻了个身。

我听见赵叔说，喝水不。

我妈说，不喝。

赵叔说，那睡吧。

我妈说，嗯。

然后静了。

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走路。咚咚咚。远处有车喇叭。一声。又一声。

我睁开眼。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我坐起来。我穿上鞋。我出了门。我下楼。我骑上电动车。我骑到我妈家。

我推开门。客厅里黑着。里屋亮着灯。我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我往里看。赵叔躺在折叠椅上。铺盖卷着。搁在墙角。他把我妈床边的地方腾出来了。我妈睡着了。她的左手搁在被子外面。赵叔的右手搁在折叠椅的扶手上。两只手隔着几寸。

我站在门口。我没进去。我把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

我走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靠垫在。老虎像猫。我拿起靠垫。翻过来。平安。

我抱着靠垫。我坐在黑暗里。我没开灯。我就那么坐着。

后来我听见我妈咳嗽了一声。赵叔醒了。他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他问，喝水不。

我妈说，不喝。

赵叔说，那睡吧。

我妈说，嗯。

赵叔坐回折叠椅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他把铺盖展开。他躺下去。铺盖铺在地上。薄。硬。他翻了个身。折叠椅响了一声。

我妈说，你上来睡。

赵叔说，不用。

我妈说，地上凉。

赵叔说，没事。

我妈说，你上来。

赵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站起来。他把铺盖卷起来。搁在折叠椅上。然后我听见床响了一声。他躺到我妈旁边了。

我妈说，你别打呼噜。

赵叔说，我尽量。

我妈说，你尽量也没用。

赵叔说，那你别听。

我妈说，我耳朵又没开关。

赵叔说，那你把耳朵堵上。

我妈说，你起来。

赵叔说，不起来。

我妈说，你起来。

赵叔说，不起来。

我妈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我坐在沙发上。我抱着靠垫。我笑了。我也笑了。我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掉在靠垫上。老虎像猫。平安。

我擦了擦脸。我站起来。我走到门口。我穿上鞋。我推开门。楼道里黑。我跺了一脚。灯亮了。

我下楼。我骑上电动车。我骑回家。风大。我骑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骑到楼下。我停好车。我上楼。我推开门。我老婆翻了个身。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妈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躺下。我闭上眼。我听见我老婆的呼吸声。很轻。像一根线。连着。没断。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我熬粥。小米粥。熬了四十分钟。搅了七回。我盛了一碗。我端着它。我骑上电动车。我骑到我妈家。

我推开门。客厅里没人。里屋门开着。我走进去。我妈坐在床上。赵叔坐在折叠椅上。他在给我妈梳头。他用一把塑料梳子。梳得很慢。我妈的头发白了。稀了。他梳一下，停一下。他把掉在梳子上的头发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团成一个小球。

我妈看见我。她说，你来了。

我说，嗯。

我把粥搁在床头柜上。我说，小米粥。

我妈说，熬了多久。

我说，四十分钟。

她说，搅了几回。

我说，七回。

她说，搁糖了没。

我说，没搁。

她说，没搁怎么喝。

赵叔说，没搁也能喝。

我妈说，你闭嘴。

赵叔说，我不闭。

我妈说，你……

她没说完。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花。赵叔也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他缺了一颗门牙。那是去年啃骨头啃掉的。

我站在床边。我看着他们。我妈端起碗。她喝了一口粥。她说，还行。

赵叔说，你儿子熬的。

我妈说，我知道。

赵叔说，你也不说句好。

我妈说，还行就是好。

赵叔说，你这人。

我妈说，我这人怎么了。

赵叔说，没怎么。

我妈喝粥。赵叔梳头。梳子一下一下。我妈的头发掉在床头柜上。团成小球。小球越来越多。赵叔把它们拢在一起。搁在手心里。他看了看。然后他吹了一口气。头发飘起来。落在铺盖上。蓝色格子。白的头发。一根一根。

我站在门口。我没说话。我看着他们。我想起那碗粥。昨天早上那碗。凉透了。我倒了。今天我重新熬了一碗。热的。

我妈喝完了。她把碗递给我。她说，再来一碗。

我接过碗。我走到厨房。厨房里有阳光。照在灶台上。灶台上有油渍。我拿起碗。我盛粥。小米粥。黄的。稠的。我端着碗走回里屋。

我妈接过碗。她说，你赵叔也喝。

我说，锅里还有。

赵叔说，我不喝。

我妈说，你喝。

赵叔说，我不喝。

我妈说，你喝。

赵叔说，行。

他站起来。他走到厨房。他盛了一碗。他端着碗回来。他坐在折叠椅上。他喝了一口。他说，淡。

我妈说，没搁糖。

赵叔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知道还嫌淡。

赵叔说，我嫌淡怎么了。

我妈说，没怎么。

赵叔说，那你别管我。

我妈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赵叔没说话。他低头喝粥。他喝得很快。喝完了。他把碗搁下。他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站起来。他走到阳台。我听见打火机响。他抽烟。烟味飘进来。我妈闻了闻。她说，又抽。

我说，让他抽吧。

我妈说，抽死他。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昨天晚上让他上床睡了。

她看了我一眼。她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裂纹。从灯座到墙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地上凉。

我说，嗯。

她说，他膝盖不好。

我说，嗯。

她说，他跪着铺褥子，我看见了。

我说，嗯。

她说，他以为我没看见。

我说，他知道了。

她说，知道什么。

我说，知道你看见了。

她没说话。她端起碗。她喝了一口。粥凉了。她没嫌。她喝完了。她把碗搁下。她说，你回去吧。

我说，嗯。

她说，明天别来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忙你的。

我说，我不忙。

她说，你忙。

我说，妈。

她说，回去吧。

我站起来。我走到阳台。赵叔在抽烟。他站在栏杆边。烟灰掉下去。他看见我。他说，走了。

我说，嗯。

他说，明天别来了。

我说，你也这么说。

他说，你妈心疼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行。

他把烟头掐了。他搁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排烟头。他攒的。他没扔。他说，留着，还能抽。

我看着他。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那四万，你留着。

他说，嗯。

我说，别取。

他说，嗯。

我说，你跟我妈说。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你攒了四万。

他没说话。他看着楼下。楼下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搭在绳子上。红的。绿的。花的。一个老太太弯着腰。用棍子拍打被子。嘭。嘭。嘭。灰尘飞起来。在阳光里飘。

赵叔说，不说。

我说，为什么。

他说，说了她该睡不着了。

我说，她知道你为她好。

他说，她不知道。

我说，她知道。

他说，她知道了，就该想，这钱哪来的。她该想，你是不是从牙缝里省的。她该想，你是不是没吃好。她该想。她一想，就睡不着。

我没说话。

他说，你妈睡不着，就折腾我。

我笑了。

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缺了门牙。他说，走吧。

我下楼。我骑上电动车。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叔站在阳台上。他手里又点了一根烟。烟飘起来。散在风里。我骑走了。

风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我骑到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外卖车。骑手在打电话。他说，马上到。他说，对不起。他说，路上堵。他说，您别给差评。他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他看了我一眼。他笑了一下。他说，不容易。

我说，嗯。

绿灯。他骑走了。我也骑走了。

我骑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我掏出手机。我打开微信。我找到我妈的对话框。她回了一条。她说，粥还行。

我打了几个字。我写，明天还熬。我发出去。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骑进去。我停好车。我上楼。我推开门。我老婆在厨房。孩子在看动画片。光头强。孩子没笑。他盯着屏幕。他手里捏着一块饼干。饼干碎了。渣掉在沙发上。

我脱了外套。我坐在沙发上。我拿起靠垫。老虎像猫。平安。

我抱着靠垫。我闭上眼。我想起我妈。我想起赵叔。我想起那碗粥。昨天那碗凉透了。今天那碗热了。明天那碗。明天再说。

我坐在沙发上。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走路。咚咚咚。远处有车喇叭。一声。又一声。

我没动。我就那么坐着。抱着靠垫。像抱着一个暖水瓶。红色塑料壳。牡丹花。比我年纪都大。

赵叔拧开盖子。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他说，晾着。

我妈说，你端来的时候不知道晾。

赵叔说，刚倒的。

我妈说，那你就不知道晾晾再端来。

赵叔说，你事儿真多。

我妈说，我事儿多你走啊。

赵叔没说话。他把杯子接过去。他走到厨房。我听见他倒水。他又端回来。他说，晾了。

我妈接过去。她喝了一口。这回她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我睁开眼。天黑了。我老婆端出排骨。她说，趁热吃。

我拿起筷子。我夹了一块。排骨炖得烂。脱骨。我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化开。我嚼了嚼。咽了。

她说，妈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她说，你赵叔呢。

我说，守着。

她说，他七十多了吧。

我说，七十一。

她说，身体扛得住吗。

我说，扛不住也得扛。

她没说话。她坐在对面。她看着我吃。她的手上有一道口子。切菜切的。贴了一个创可贴。创可贴湿了。她没换。

我放下筷子。我说，我吃饱了。

她说，你才吃一块。

我说，我不饿。

我站起来。我走到阳台。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弯。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我掏出烟。我点了一根。我抽了一口。烟呛嗓子。我咳了两声。

我老婆在屋里说，你少抽点。

我说，嗯。

我把烟掐了。我站在阳台上。风从北边来。凉。

我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到屋里。孩子睡了。我老婆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我拿起手机。我打开微信。我妈没再发消息。赵叔也没发。我打了几个字。我写，赵叔，夜里警醒点。我删了。我写，妈，明天我送粥。我删了。

我什么都没发。

我把手机搁下。我坐在沙发上。我抱着靠垫。老虎像猫。平安。

我闭上眼。

里屋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缝里有一道光。光落在铺盖上。蓝色格子。白的头发。一根一根。

我听见赵叔的呼吸声。很轻。像一根线。连着。没断。

我听见我妈翻了个身。

我听见赵叔说，喝水不。

我妈说，不喝。

赵叔说，那睡吧。

我妈说，嗯。

然后静了。

冰箱嗡嗡响。楼上有人走路。咚咚咚。远处有车喇叭。一声。又一声。

我睁开眼。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我坐起来。我穿上鞋。我出了门。我下楼。我骑上电动车。我骑到我妈家。

我推开门。客厅里黑着。里屋亮着灯。我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我往里看。赵叔躺在折叠椅上。铺盖卷着。搁在墙角。他把我妈床边的地方腾出来了。我妈睡着了。她的左手搁在被子外面。赵叔的右手搁在折叠椅的扶手上。两只手隔着几寸。

我站在门口。我没进去。我把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

我走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靠垫在。老虎像猫。我拿起靠垫。翻过来。平安。

我抱着靠垫。我坐在黑暗里。我没开灯。我就那么坐着。

后来我听见我妈咳嗽了一声。赵叔醒了。他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他问，喝水不。

我妈说，不喝。

赵叔说，那睡吧。

我妈说，嗯。

赵叔坐回折叠椅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他把铺盖展开。他躺下去。铺盖铺在地上。薄。硬。他翻了个身。折叠椅响了一声。

我妈说，你上来睡。

赵叔说，不用。

我妈说，地上凉。

赵叔说，没事。

我妈说，你上来。

赵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站起来。他把铺盖卷起来。搁在折叠椅上。然后我听见床响了一声。他躺到我妈旁边了。

我妈说，你别打呼噜。

赵叔说，我尽量。

我妈说，你尽量也没用。

赵叔说，那你别听。

我妈说，我耳朵又没开关。

赵叔说，那你把耳朵堵上。

我妈说，你起来。

赵叔说，不起来。

我妈说，你起来。

赵叔说，不起来。

我妈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我坐在沙发上。我抱着靠垫。我笑了。我也笑了。我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掉在靠垫上。老虎像猫。平安。

我擦了擦脸。我站起来。我走到门口。我穿上鞋。我推开门。楼道里黑。我跺了一脚。灯亮了。

我下楼。我骑上电动车。我骑回家。风大。我骑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骑到楼下。我停好车。我上楼。我推开门。我老婆翻了个身。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妈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躺下。我闭上眼。我听见我老婆的呼吸声。很轻。像一根线。连着。没断。

我睡着了。